其實每個人活在世上都不可能真正成為一個從不說謊的人。在黑暗中,在內心中,在幻想中,我們都是謊言的源。我想我們應該先區別撒謊與欺騙的界限到底在哪裡。
我本人患有雙相障礙,也就是躁鬱症。在很長的一段歲月中陷入自己的病症無法自拔,欺騙着自己也欺騙着我的丈夫。曾經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快樂,而是躁鬱症伴隨着的焦慮所帶來的心跳超速。每一天睜開眼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我終於快死了嗎?
我要躺在床上一個小時,等待自己的心跳降下來,同時為自己編造無數有關快樂的謊言,為了給自己足夠在痛苦中活下去的念頭。因為自由職業的關係,我白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一個人,那是荒唐又痛苦的白天。我活在淚水和折磨中,活在“因為活着”的負擔里。
但那時我每天都會設置一個下午五點半的鬧鐘,鬧鐘響了,我會衝進浴室打開最涼的水站在下面抽自己大嘴巴,這樣我的臉既不會紅腫又可以分散病灶所帶來的淚水與痛苦。之後我會用最熱的水繼續沖洗,因為這樣我的臉色會看起來紅潤。我這樣掩蓋自己,然後站在鏡子前,一遍一遍對自己說,快樂快樂快樂快樂……然後出門,買菜,做飯。
六點半,我的愛人回家,看到他的妻子,面色紅潤微笑着為自己做飯。九點半,我們會一起看一部電影,電影劇終,我們互相親吻訴說着愛意道着晚安,然後呢?我在黑暗中閉着眼聽着他慢慢沉穩的呼吸,他睡了,而我因為病症所以失眠,等到早上六點半他上班的鬧鐘響起,我趕緊閉上眼,假裝自己也睡了一夜。
有一天,我的手機沒電了,我卻因為在痛哭尖叫中渾然不知。那天我沒有聽到五點半的鬧鐘,那天我最愛的人回到家,看到了最不堪的我。謊言終於還是被掀開了,用最尷尬的方式。
他抱着我:“媳婦兒,你到底怎麼了?”
“沒事兒。”
“你成宿成宿的不睡覺,你每天都會哭。”
“你怎麼知道?”
“你每天眼睛都腫着,你每天晚上都不停翻身。”
“我病了,我不好,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後來,我捨棄了謊言,我在愛人的陪伴與藥物的作用下穩定。你看,其實謊言只是欺騙了自己,愛你的人早已發現。而那時,謊言卻是我唯一可以對抗自殺這個念頭的武器,它為我創造了世界上最後的幻想。撒謊是我對於丈夫的愛,我不希望他為我擔心,為我難過。拆穿謊言,是我的丈夫對我的愛,他知道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面對自己。
那欺詐呢?我還想再講一個故事,也是關於愛情。我有一個朋友,曾經很長時間她都在朋友圈發着別人似懂非懂的話,鬱鬱寡歡又歡天喜地。我私下裡問她,
“你怎麼了?”
“我愛上了一個人,他真的太好了。和他在一起我太幸福了。可是我有時候總是聯繫不到他,而且我從未見過他的什麼朋友,曾經和他一起偶然遇到過,他卻介紹我是他的朋友。”
“分開吧,不然你最後會受傷害。他在欺騙你。”
“不,他可能只是還沒準備好,我能感覺到他也是愛我的,不然他怎麼會對我那麼好,怎麼會那麼在乎我。”
我沒有再回復她,我知道再多的話語也勸阻不了被愛迷了眼的人。後來很長時間後她突然給我打來了電話,接通後是很久的哭泣。那是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騙了我,你說得對,他從一開始就騙了我。而我也在騙自己,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他的地下情人,他不願意公開我的存在,讓他失去更多的女伴。他不愛我,他只是覺得我有些吸引他。我其實早就發現了他別的女伴的存在,可是我卻一直在騙自己,他還是愛我的,那只是他別的朋友。可是時間越久我發現的謊言就越多,我該怎麼辦,我離不開他,我到底該怎麼辦啊,我該怎麼才能和他在一起。”
“除了勸你拉黑他,遠離他,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我早就和你說過,他在欺騙你,你最後只會受傷。”
“可是我離不開,我還想再給他一次機會。”
“那是你給自己的逃避一次機會,而不是給他。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越早抽身痛苦越少。”
後來她掛了,和我的聯繫也慢慢變少,我知道我勸不了她。也因為沒有對她說“他最終一定會變好和你在一起”這樣的謊言而失去了我們的友誼。就算她最終醒悟,到頭來也輸了我和她的友誼。
撒謊或許是為了掩蓋,或許是一個習慣。但欺騙才是真正傷害我們的,好比在我的故事裡,我的愛人不會因為我對他說了很多謊、有很多不為他所知的行為而離開我,因為他知道,那是我自我催眠的方式。他會選擇繼續信任我。
而在我這位朋友的故事裡,她發現了他出軌,發現了他的其他女伴,發現了原來自己根本算不上正式女友,不過是個床伴兒。她明明內心早已厭惡,早已看清,卻因為愛情委屈了自己,欺騙了自己。她被騙了,被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最終的結果無非還是分開,但往往大部分人卻都會在把自己折騰到遍體鱗傷時才選擇結束。
我想大概撒謊和欺騙的唯一界限,不過就是有沒有傷害到另一人。
紀伯倫曾說:“假如某人說了對你或任何人都沒造成傷害的謊話,那你為什麼不對自己說,他存放事實的房間太小了,容不下他的胡思亂想,為了擴大空間,他應當離開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