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緣

李莫三

謹以此篇獻給漂泊在外的遊子們
(一)
　九月末的一個下午，晴。一個人呆在家裡無聊，拿起了電話找朋友打牌。一連撥了幾個號，都說“忙着呢，別煩我”。無奈只好上街逛逛。街上車水馬龍，各家商場前樹滿了國旗，迎接五十周年國慶。走着走着，看到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哥，蹲在路邊抽着悶煙，正好上去借個火。“老哥，借個火。”“呦，HILLTON呀，檔次夠高的。”“唉，湊合着抽吧。”我答道。“老哥是下崗了吧，在這兒等着再就業呢。”“下崗？我這個職業還不至於。”他一臉詭笑。“那您是......”我納悶地問道。“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不泄天機，只解危機。小老弟要不要占一卦？”原來是個看相的。閒着也是閒着，就那他解解悶吧。“好吧，您受累給我看看，不過不准我可不給錢。”“行。”他很有把握的答着。
　　　看相的掏出了眼鏡戴上，抓過了我的手，又看又摸，弄得我都不好意思。這要是碰到個美女，那便宜可占大了，算的準不準不說，先落着“實惠”。看相的問：“年齡？”我說：“二十三。”看相的問：“血型？”我說：“嘿，您老還挺新潮。A型。”看相的笑了笑，又問：“星座？”我差點兒坐下，忙說：“巨蟹。您還問不問幸運數字，顏色什麼的。”看相的說：“那倒不用，學歷？”我說：“大本。”看相的看了看我，笑了笑說：“小老弟，恭喜你。”我忙問：“怎麼了？我明兒要中巨獎嗎？”看相的說：“那倒不是。你是我看過的人中學歷最高的一個，可不包括買來的證呀。今天免費送你一卦。”那倒省事了，反正我也沒打算給錢。我說：“謝謝您了。我想問問我多大結婚。”看相的又看了看我的手，想了一會兒，隨即皺了皺眉說：“情況不太好。”我說：“怎麼了？我有艾滋病嗎？”看相的說：“你有沒有艾滋病得去醫院問，那是後話。我看出你這一生結不了婚。你命犯天煞孤星，無伴終老......”“得得得，您這一說我成華英雄了。”“你和華英雄不一樣。十萬個人中出一個華英雄，一萬個華英雄中出一個你。”我笑着說：“那全國十二億人就剩我一個光棍唄。您可別看我頭髮留得長，就往鄭伊健那算呀。”“信不信由你。不靈你砸我的卦攤。”“嘿，您這話有水平，有層次。我看您這兒有卦沒攤呀。要砸還得直接砸您，回頭我再弄個兩三年有期徒刑，我可犯不着。就算我信了，那您說有沒有解救的方法？”“多做善事，必有好抱。”“好吧，那就再見了，您老忙着吧。”“再見，哪天你結婚了，拿着證來砸我的卦攤，只要沒有公安局的和稅務局的在這兒轉悠，我就在這兒等你。”“行了，別提您那卦攤了。”我無心逛街，徑自回家了。
　　　過了幾天，我轉念一想，那個看相的不會是練法輪功的吧，那玩意兒禍國殃民，今後還是少招惹。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年底，澳門也回歸祖國了，全國人民都歡天喜地，熱烈慶祝。我還是待業在家，成天打牌，喝酒度日，也沒有女朋友。我總在安慰自己，我生命中的那個她正在某個地方等着我，我喝酒時，她也舉起杯。可我不能總在家中虛度，家人不能養我一輩子，我得去先找個工作，然後是女朋友。現在找個稱心如意的工作不比找女朋友容易。不是給的少，就是歇的少。迎着千禧年的第一道曙光，我辭別了家人和朋友，踏上了開外南方某市的列車，去那裡尋找我的夢想。
　　　下了車，眼前是一個新奇的世界，街燈繁華，行人匆匆，好像每一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唯獨我在漫無目的的閒逛，與世界兩個節奏。走着走着，看到一個巨型廣告牌，廣告牌底下貼滿了尋職的小廣告。我走上前仔細地看着。“晨星！”“李晨星！”我揚起頭，環顧四周，儘是陌生的臉。“嘿，剛幾年不見就不認識了。”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姐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你是......，阿萱。”“對嘛，好歹我們也好過。我就說你不會忘了我嘛。”“可你怎麼在這兒呢？”“我還要問你呢。大學畢業，不回家找個外企撈點錢，這麼遠來這幹什麼？”阿萱不解的問。還沒等我說話，她又開了口：“先別說那麼多了，你肯定還沒找到住處吧，去我家吧。”說着，她搶過了我的行李，拉着我就走。她問了問以前的朋友的事，我含糊地答着。突然她告訴我她結婚了，在去年春天。我身子一怔，拉住她說：“阿萱，其實我已經找到住處了，是一個大學同學的姑姑家。我想我還是去那兒吧。”“幾年不見，還是這麼不會撒謊，我知道你是怕我老公誤會。你放心，結婚前，我就跟他說了我們的事。好在我們沒有過“超友誼的關係”，他都諒解了。他很開通的，你就放心住在我那兒吧。”當晚，我見到了阿萱的老公,姓何，三十來歲，公司職員，一般人，有點兒胖，說話很慢，不過倒是個酒中知己。於是，我就在阿萱家裡暫時住下了。
　　　這裡的工作也不好找。我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來給一家報社寫東西。憑着在大學通訊社練就的文筆，混點兒稿費，給阿萱的老公買煙買酒，隔三差五地與阿萱的鄰居湊成一桌麻將，贏點兒零花錢。一個月後，工作沒找着，倒是成了那家報社的專欄作家，有了較固定的微薄收入。
（二）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還算幸運，有了一個落腳處，與阿萱一家相處得很融洽，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何先生每天下班回來總是和我聊文學，雖然他對文學所知甚少，但熱情蠻高的。我經常給他講解報上發表的文章。我負責打理的那一專欄是有關古詩詞賞析的，偶爾寫一些新詩充數，雖然格調不是很高，何先生還是聽得如痴如醉。
　　　一轉眼三個月過去了，我開始對找工作的事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了，更多的時間在路邊擺攤賣點兒零貨，和工商稅務人員打游擊。一天晚上，阿萱給了我二十元錢，讓我去外面吃點兒。我沒問為什麼，無外乎是什麼結婚紀念日之類的須要兩個人共度的事。錢，我沒要。已經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就算現在趕我走，我也是很感激他們了。我走在街上，無處可去，路過一家家餐館，沒有進去，好在也不餓。走着走着，忽然身後有人將我抱住，嘴裡在叨咕着什麼聽不清楚。我側臉一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頭髮很亂，垂在肩上，遮住半張臉。我說小姐你怎麼了，她抬起頭，還沒張口我就聞到了很大的酒氣。真倒霉，遇到個醉鬼。“對不起，可以把我扶到對面的酒吧嗎，剛才送走個朋友，一個人回不去了。”我說了聲滾，甩開她往前走。“好啊，你不管我，那讓我被車撞死好了。哈哈哈，誰來撞我呀......”我回頭一看，那個女人竟走到了馬路中間，搖搖擺擺地原地轉圈。唉！算我倒霉。就扶她過了馬路，再賞她一個嘴巴再走，我也不吃虧。打定主意，我走上前把那個醉女人扶過了馬路。她撩了撩頭髮，我看清了她的臉，還算是個沒過期的美女。看在是個美女的份上，一個嘴巴就免了，我扭頭便走。“哎，你別走。”我轉過身，“難不成你還想賴上我，錢包沒了？手機沒了？反正我也沒事，咱們派出所說去。”“不是。我是想謝謝你。如果你沒事的話，我想請你到我的酒吧喝一杯，喝多喝少算我請客。”她笑着說。“你請客？你是老闆娘？我看你的酒吧還不夠你喝的呢。你還能喝嗎？你要不喝我可不去。”我半開玩笑地說。“別那麼多話，小心有勁說話，沒勁喝酒。”她拉住我的袖子，晃悠着進了酒吧。
　　　這個酒吧不是很大，零零散散的擺着幾張桌椅，客人也不多，四五個圍在一起拼酒，兩三個坐在角落裡喝悶酒。音樂還不錯，是我最喜歡的歐美流行樂。老闆娘把我拉到一張桌邊坐下，問我喝白的還是啤的。我說除了二鍋頭其它我不喝。老闆娘笑了笑，衝着對面喊着：“猴子，看見我有客人怎麼還不上酒，還想不想在這幹了。”“要什麼酒？”那邊問。“兩瓶二鍋頭，要紅星的，五十六度的那種。”不一會兒，一個二十來歲的侍應生把酒端了過來。“他叫侯越，你叫他猴子就行了。”老闆娘指着那個侍應生說。“你叫什麼呀？小老弟。”老闆娘又問我。“李晨星。木子李，清晨的晨，繁星的星。”“哈哈，跟我的偶像只差一個字，他是沉浮的沉。你沒看過文藝新報嗎？他寫的詩我都會背，哪天狀態好，我給你背兩首。”其實她說的李沉星就是我，我從大學時期至今，發表文章一直都用李沉星這個名字。看着她一臉神氣的樣子，我裝作不知，問道：“是嗎？哪天我也買一份報紙看看，不過看也不一定能看懂。”“不懂就問我，我好歹也是個師範中文系畢業的。”“那你為什麼幹這行了，當個老師不是更安穩。”老闆娘一聽這話，臉一繃，厲聲說：“請你喝酒，問這麼多幹什麼？不喝就出去！”我看了看周圍的人，他們正往這邊瞥，弄得我很沒面子。“好，我不問了，喝酒。二鍋頭，最來勁兒了。”我先幹了一杯，說：“可我總該知道你叫什麼吧......”“我姓吳，吳明光。口天吳，日月明，光輝的光。”還沒等我說完，她就接口說着。“這名字真怪，你要是有一哥，叫這名字合適。”我逗她。“又貧。喝酒。”
　　　這一晚，我和吳明光喝了個通宵。凌晨四點半，客人都走光了，酒吧也打烊了。吳明光把我送出了酒吧，我回頭看了看，懊，是“星光酒吧”，營業時間晚八點至早五點。“你家住哪兒？要不要我送你？”吳明光挺大度地說。“不了，我家就在前面不遠。”我回答說。“那你送我吧。也不遠，走路也就十分鐘。”嘿！比我高！走在路上，風一吹，我們的酒意也消了大半。“看不出你還挺能喝，二十幾了？干哪行的？”吳明光問我。“二十六了，給人家打工。”我故意多說了兩歲。“昨晚是不是嚇着你了，真不好意思，我平時不是這樣的。昨晚有個朋友要出國了，喝的有點兒多。”“沒有啊，碰着你比碰着劫道的，挨一悶棍強多了。要不然酒精就不是進胃裡了，那就是擦腦袋上了。”我又逗她。“又貧。”昨晚她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我把吳明光送回家後，坐公交車回到阿萱家。一進門，阿萱就跟我急了。“你昨晚去哪兒了？來這兒半年沒學會別的，學會夜不歸宿了......哎呦，滿身的酒氣，你在酒缸里睡的吧......”本來不錯的心情，經阿萱一嘮叨，我有點兒不痛快。“這話應該留着教訓你老公，跟我說是不是有點兒過了。”我回了她一句，把頭扭了過去。過了好一會兒，阿萱沒有動靜，我扭過頭看她。她平靜地看着我，就像從前一樣，只是臉上多了兩行眼淚。“怎麼了？你這是跟誰慪氣呀。我就是一混人，跟我可不值得。你們家老何呢？這麼早就上班了。”阿萱突然撲到我懷裡，哭出了聲。“他去自首了。”“什麼？你說什麼呢？什麼自首？”我被弄糊塗了。“他挪用公司的錢炒股，賠了三十萬。公司已經察覺了，跟他說只要把錢補上，寫份辭職信，就網開一面不告他了。可我們哪兒有三十萬呀。昨晚是我們結婚一周年紀念日，他陪我吃完了飯，把一切都告訴了我。他現在已經去分局了。”“唉！他怎麼不早跟我說呢。”我一邊安慰着阿萱，一邊整理自己的東西。其實跟我說也沒用，我也沒有三十萬，三十塊倒能湊到。即便有三十萬也未必捨得拿出來。三十萬呀，工薪階層合理合法一輩子也不過這個數。阿萱看着我收拾東西，問我幹什麼。我說我得離開了，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她一聽又要哭，“我在這也沒什麼親戚，你一走有什麼事我找誰商量呀。”不錯，阿萱一家對我不錯，在這危急關頭，我一走了之也太不仗義了。沒有財力可以出人力。我決定留下來照顧阿萱。“這樣吧，我先不走。白天我在這裡給你幫忙照料，晚上不方便住，我去報社傳達室睡。我和那兒的孫大爺挺熟。”其實我根本就不認識傳達室的人，報社也只去過有限的幾次。“晚上你也可以住在這兒，我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你嗎。你是什麼人，除了你自己就數我最了解了。”阿萱擦着眼淚說。“不，我去傳達室，孫大爺輸過我兩盤棋，一直想找機會報仇，我得宜將剩勇追窮蔻呀。”就這樣，阿萱白天去看守所看老何，晚上回來。我白天在阿萱家洗衣，做飯，趕稿子，晚上去“星光酒吧”消磨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