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個多月後，阿萱告訴我，老何被判了九年。我說怎麼這麼長，她說這還是因為自首量了刑的。阿萱又說了一件事，讓我更吃驚。她懷上了老何的孩子，兩個多月了，老何還不知道。我問她如何打算，她說要生下來，等老何出獄。
　　　現在家中有個孕婦，我便顧不得太多在阿萱家住下照料她。不過每天還是在“星光酒吧”泡兩三個小時，和吳明光拼酒，聊天，但也不敢喝的太多。為此也配了一個呼機，以防阿萱有事。晚上回來，看阿萱已經睡熟，就打開電視，把聲音關掉，看無聲的“歐錦賽”。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我和阿萱正在吃飯。吳明光呼我，說有急事。我匆匆趕到“星光酒吧”，酒吧關門沒營業，吳明光在門口等我。“走，去我家。”吳明光拉着我就走。“怎麼了，吳姐。生意不做了，有ＰＡＲＴＹ嗎？”我邊走邊問。“今天我要跟你豪賭。”“賭什麼？”“歐錦賽決賽。”我到了吳明光家，上次送她只是到門口，沒有進去。這次進來才發現房子很大，四居室，兩個陽台，兩個洗手間。“這是你家嗎？一會兒人家主人回來，把咱倆逮個正着。咱要是順東西可得快點兒。”我打趣着。“又貧。”她還是那句。她打開了電視，“瞧，意大利對法國，敢不敢賭？”她很得意的說。“那怎麼不敢。足球，我連踢帶看都二十多年了。你賭誰贏？”我也不甘示弱。“意大利二比零贏法國。輸了的站着喝酒，躺下為止。”她很自信。“那我也想賭意大利贏怎麼辦？”我故意逗她。“那不行。女士優先。”我和她坐下來看球，她又拿出兩瓶二鍋頭，還是紅星五十六度的。不一會兒，意大利隊先進了一個，她更得意了，開了一瓶，“來，我先給你倒滿，一會兒慢慢喝，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搶。”我心想，一會兒你就自斟自飲吧。漫長的九十分鐘過去了，法國隊憑藉終場前的一粒入球扳平了比分，將比賽帶入了加時賽，金球決勝。我和她都坐不住了，站起來翹着腳看球。突然，法國隊一名前鋒一記勁射將比分鎖定為二比一，法國隊奪冠了。“怎麼回事？他叫什麼？他叫什麼？”吳明光指着電視吼着。“特雷澤蓋，小伙子有前途，有點我當年的風範。”我應着。“不是那個，我是說那個裁判，這麼明顯的越位都看不見。”她有點兒按捺不住。“至於這個球倒底有沒有越位，吳明光同志，等明天你酒醒後可以向歐足聯諮詢。但現在你得喝酒。你不會要耍賴吧。”我笑着說。“喝就喝，這麼多話幹什麼？”她一連喝了兩杯，問我：“行了吧。”我沒回答，只是笑着指向那兩瓶“紅星”她索性拿起那半瓶，咕咚咕咚地灌了起來。一瓶還沒灌完，她已經站不穩了。我看看差不多了，就勸她：“得了，算你喝完了。要不然你躺下也行。”“那不......行,我......得喝,我得......站......着,我......這叫為......聲譽......而......站......”她早已語無倫次。“行行，要不你坐下，咱不站着也能生育。”“又......，又......”“又貧對吧。要不算我輸了行不行，剩下的我喝，你可饞了我半天了。”我接過了酒瓶，她倒在了地上，始終沒躺下－－－趴在地上吐。我遞給她一杯清水，收拾地上的污物。她爬到沙發上，仰面睡了，頭髮垂到地上。吳明光的身材凸凹有致，應屬上等，躺在沙發上呼吸沉重，一起一伏，更加嫵媚動人。我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趁人之危的事我是不屑去做的。不過有這樣一個尤物在身邊，思想活動還是難免的。我點了一根煙，把電視撥到有早間新聞的頻道，看着近期的國際形勢，我不知不覺靠在一邊睡着了。
　　　醒來後，已經是下午了。吳明光換了件衣服，正在廚房裡煮着什麼。“沒值錢的玩意兒就想把人家給點了呀，這可不值得。行竊判幾年，縱火判幾年你不會不知道吧。”我看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在一旁調侃着。“又貧。......不許看，出去等着。”我笑了笑，回到客廳點了一根煙，坐下看無聊的日劇。不一會兒，吳明光端出了兩碗麵湯。我嘗了一口，她問我好不好吃。說實在的，味道還真不錯。“這面要是我做的，我都不敢問別人好不好吃。除了毒不死人，沒什麼優點。”我偏不誇她。“那你還吃得那麼快。”“我這叫最大限度的縮短痛苦的時間，我喝中藥更快。”我一邊吃一邊打趣。“我看你是最大限度地縮短餓肚子的時間，......，嘿，嘿，不都是你的，還有我一碗呢......”“你怎麼不早說。面是沒了，湯你要不要？”吳明光無奈，只好從冰箱裡找出一袋餅乾嚼着。“對了，吳姐。說真的，你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房子，我看這套房子怎麼也得七八十萬吧。”我抹了抹嘴問她。“這是我姨媽的房子，她無兒無女，去世後房子就歸我了。還有那個酒吧也是她留給我的。”她邊收拾碗筷邊說。
　　　我看了看表，已經快六點了。想起阿萱一個人在家，有點兒擔心。“吳姐，不早了，我得走了。”“怎麼，家有賢妻呀，‘家教’很嚴吧。”“要真那樣就好了，昨晚就不敢在這兒過了。我現在還就單缺一個人管。”我邊說邊出了門，轉過身看見吳明光在門口衝着我笑。我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亢奮，走上前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又怎麼了？不想走了？”她還是在笑。“不是的。哦......,對了，謝謝你的面。”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冒出這一句。
　　　我回到了阿萱家。阿萱問我吃過了嗎，我說吃過了，又陪她聊了一會兒。這一晚我沒有去“星光酒吧”，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醒來，看見阿萱正在洗我脫下的髒衣服，我趕忙搶過來自己洗。“這麼快就有女朋友了。”阿萱很突然的一句弄得我一愣。“沒有啊。”我覺得這是到目前為止我說過的最真實的三個字。“得了，別瞞我了。你那件襯衣我可沒敢洗，給你放在床邊了。不過下次晚上不回來，先跟我打個招呼。”阿萱笑了笑，回了房間。我走到床邊拿起襯衣，這才發現衣領上有一個清晰的唇印。
　　　　　　　　　　　　(四)
　　　一連幾天，我都沒有去“星光酒吧”，一直呆在阿萱家裡。阿萱問我最近很忙嗎，我跟她說報社總在催稿。其實我坐在桌邊拿起筆，想不出該寫什麼，只是耗到吃飯就放下筆，吃完飯拿起筆再耗到睡覺。我想我的靈感不知被誰偷走了。為了鈔票，我不得不昧着良心東拼西湊，連抄帶唬，應付了事。現如今誰都不傻，幾期過後，報社把我辭了，專欄歸了別人，我成了徹底的無業者。
　　　也許我是個不折不扣的酒客，失意時總是想到借酒澆愁，說得不好聽，就是一個酒鬼。一天傍晚，我又來到“星光酒吧”。“嘿，這不是李老闆嗎，稀客稀客呀。”吳明光笑着跟我打趣。“吳姐，給我來一瓶......”“紅星二鍋頭對吧，等着。”她故作聰明，轉身去拿酒了。其實我怕喝高，所以原想要一瓶啤酒的。
　　　幾個小時過去了，二鍋頭只剩下少半瓶。客人稀稀拉拉地走得差不多了，吳明光在我身邊坐下和我一起喝。“一晚上怎麼沒看見猴子？”我問她。“老家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走了。我都快忙不過來了。”她邊喝邊發牢騷。“那你看我行嗎？”我試着問她。“喲，李老闆可是大人物，我這小店哪雇得起呀。”“別拿我找樂了，我剛被老闆辭了。你要肯幫忙留我在這兒干，工錢隨便給，酒管夠就行。”我有點兒央求的意思。“行，雇誰不是雇呀，雇你還算個人情。不過就你那量，我倒寧願規規矩矩給工錢。”
　　　從那一晚起，我成了“星光酒吧”的侍應生。我跟吳明光說了阿萱的事，她覺得阿萱很可憐，每月便多給了我一百元錢，我和阿萱都很感激她。年底的時候，阿萱生下一個女孩，取名叫何盼，意思是盼望老何早日出獄，一家團圓。我白天照料阿萱和小盼盼，晚上到“星光酒吧”上班。
　　　一天晚上，我和阿萱吃完飯，又照例來到“星光酒吧”。“阿萱怎麼樣了，孩子出生了嗎？”吳明光問我。我說出生了，是個女孩。我又給她看了小盼盼的照片。“真可愛，叫什麼名字？”她問。“盼盼。”我告訴她。“哎喲，那不成熊貓了。”“你也貧。”“許你貧就不許我貧。”這半年吳明光的嘴上功夫大有長進，我都快不是對手了。“其實你現在也該搬出來了，畢竟你住那兒不方便。”她勸我。“我住香格里拉方便，我掙這點兒錢走廊都住不起。”“你搬到我家，房租可以少算點兒，從你的工錢里扣。”她聳了聳肩說。“住你那兒也不方便，男女有別。”我推託說。“我是你姐呀。反正你晚上得來這兒，大白天我還怕你嗎。”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別姐不姐的，你多大了，敢說嗎。”我想將她一下。“本小姐周歲二十剛過，虛歲三十不到，反正就是比你大。”我開始有點兒服她了，論“口才”她已經青出於藍了。“一句話，痛快點兒。你倒底去不去？”她有些不奈煩了。“吳明光同志，你要考慮好事情的利害關係。組織上培養你這麼多年，你真就一點兒警惕性都沒有？要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正所謂引狼入室，咎由自取，外賊不怕，家賊難防，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最後一次，去還是不去？”“去。”
　　　我把阿萱和盼盼安頓好，搬到了吳明光家裡。幾天過後，我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吳明光只會煮麵湯。
　　　一天晚上，兩個小混混來酒吧喝酒，想趁機占吳明光的便宜。我平時是最觸動手打架的，可這次如有神助，一個人和那倆小子扭作一團廝打起來。吳明光打了110，那倆小子先進了醫院後轉到了拘留所，我的臉上略帶點兒輕傷。我說去醫院擦點藥就行了，可她堅持讓我回家，自己去藥店買藥。她一邊給我擦着紅藥水，一邊說：“李老闆下手可夠黑的，淨往人家要害招呼。你也別皺眉，疼就說話......”“誰叫我天生疾惡如仇呢，......哎喲，你悠着點兒，一會兒別讓我成關公就行了。還有，別老是老闆老闆的叫，我要成老闆咱倆還缺個證。”“又貧。那我就叫你小李子。”“得，又改‘公公’了，那也比老闆強。回頭我再讓哪個小子盯上，為了我口袋裡這幾十塊錢挨一刀，那我可虧大了。”那一晚，我忽然有一種“家”的感覺。
　　　阿萱的工作早就辭了，現在也在為生計犯愁。吳明光索性把她也收了下來，我便整日在吳明光家裡帶小盼盼，抽空寫點兒東西，換了名字找別的刊物混稿費。
　　　一晃又到了春節。這一年的春節我是和阿萱，小盼盼，還有吳明光一起過的。我很高興，便例外下廚炒了幾個菜。我舉起了杯，清了清嗓音說：“我先說兩句。辭舊迎新，時光的指針又指向了新的世紀，國內形勢一片大好，我們又迎來了第十個五年計劃。男足即將出征世界盃預選賽，北京申奧正緊鑼密鼓，入世也指日可待。縱觀世界，風景這邊獨好。”我頓了頓又說：“但國際形勢不容我們放鬆警惕。吳明光同志，作為我國餐飲業的成功典範，不知你對小布什就任美國總統後，中美貿易關係的前途有何見解？”“瞎扯什麼，是不是想罰酒？”吳明光笑着說。“好，不說了。以上是晨星春節報道，謝謝收看。現在由我們的世紀美女，新一界亞洲小姐奪冠熱門人選－－－何盼盼小姐發言，掌聲鼓勵。”“剛滿月就能說話了，我們的盼盼現在還在虛心聽教階段呢。誰像你呀，剛生下來就會耍貧嘴。”阿萱邊捶我邊說，卻已經笑得合不上嘴了。那邊吳明光也被逗笑了。我也笑了笑，走到盼盼的小床邊說：“小盼盼，真是太委屈你了，你的意見只好保留了。沒關係，沉默是金嘛。”這一晚，我的那種“家”的感覺更加濃烈了，算一算已經有一年多沒見到家人們了，很想他們。
　　　夜深了，春節晚會也結束了。阿萱想哄小盼盼睡覺，自己先睡着了，可能是產後身子還很虛。我坐在客廳里點了一根煙，想起了很多事情。吳明光輕輕地在我身邊坐下，和我聊天。“來這兒有一年了吧？”她問。“一年多了，也沒混出個樣來。”“想不想先找個人成家？”她又問。“沒合適的。”“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呀。”她半真半假地說。“你給我介紹？你自己還沒成家呢。你那幫朋友我差不多都認識了。”我回應着，卻突然想起了從前的那個看相的。“你去我的房間。桌上有本書，裡面夾着一個女孩的照片。看看滿意嗎。”她有點兒嚴肅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過去，取出了照片。天哪！出乎我的意料，這是吳明光！我的身體裡就像有一股強烈的電流流過，一時間站在那裡怔住了。我不知道是怎樣走回客廳的，坐下來眼前是一道期待的目光。我不知道說點兒什麼好，卻必須得說點兒什麼。“有點兒老，當我姐挺合適。”這也許不是我最經典的一句話，但卻是以後的幾個月裡最令我後悔的一句話。“是嗎？我想也是。別介意，跟你開個玩笑，瞧把你緊張的。”她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我想拉住她，卻沒有伸出手。
　　　那天以後，我還是住在吳明光家，她對我還是一如既往。可我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對待她盡力地像對待姐姐一樣，不像以前那樣總是調侃打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