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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並不如煙》被刪節部分
送交者: 傾聽遠方 2005年05月12日17:54: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另貼《往事並不如煙》被刪節部分(轉載)
  作者:傾聽遠方 提交日期:2004-10-11 22:38:00
  (說明:看到章詒和女士獲獎,又看到有網友想知道原來的書稿,所以打理自己的資料庫存,找到了一年前曾經收集到的這些補充文字。文字來源已經記不清楚了,但大致都是原貌,我把它和香港版的《最後的貴族》進行了仔細的對照,沒發現有出入。我把它在這裡貼出來,滿足大家的要求。——傾聽遠方)
    
    
     《往事並不如煙》被刪部分整理
      
         
      
      《兩片落葉,偶爾吹在一起》:
      
      
      書中32頁第六節原文——慢慢地我才懂得:《光明日報》雖是民盟中央機關報,但它並非屬於民盟,是由中共直接插手的,屬於意識形態。
      
      33頁第二節後被刪部分——他毫不避諱地在一個公開場合說:“過去,什麼事情都要統戰部點頭,我們有些人常跑統戰部。不少職務安排的是交叉黨員。現在,民主黨派政治自由,組織獨立了,我們黨內的工作,應由自己負責任來搞,不要統戰部過多的幫助……民主黨派要有黨格,人要有人的精神生活。”
      
        42頁第5節被刪改原文——儲安平靠的就是自己。他一生依附過誰?仰仗過誰!
      
        44頁第7節後被刪改的原文——他說的這些話,在今天某些人聽來,依然十分刺耳。不過,儲安平講的揭露和當權者理解的揭露,大不相同。儲安平所說的揭露,是特指揭示和提出社會存在的現象和問題。其中內涵着以揭露來促使黨和政府改進工作、糾正缺點的政治願望和新聞觀念。
      
        45頁中被刪去的第二節——那時恰逢中共向民主黨派提出“獨立自主”的政策,對此,儲安平有些將信將疑,故而言道:“我倒要看看怎樣讓我們獨立自主,我要撞撞暗礁,擔擔風險,用我的肩膀擔擔斤兩,看看到什麼時候受到阻力。”
      
        46頁第二節後被刪部分——其眼光、心胸、魄力、能力水平所構成的新聞職業的本能和素養,使自己全然忘記了什麼是意識形態及其後面的權力。
      
        46頁第3節的原文——《光明日報》的版面、內容,變得有些新意和活力了。對此,儲安平很得意,覺得辦報就該是這個樣子。他鼓勵本社同志,說:“我們跑到《人民日報》的前面去了。”
      
        47頁被刪的第5節首句——為了把昔日的朋友製造成為今天的敵人,並讓全社會認可。
      
        48頁第3節被刪改首句原文——李維漢很着急父親不入圈套,便親自撥電話敦請
      
        48頁第6節最後被刪改原文——父親大概以為是稱許自己的談話;殊不知,他這是在為獵物墮網而心安。
      
        第48頁第七段原文:如果說,父親與會是中了毛澤東“引蛇出洞”之計……
      
        第50頁第四段原文:父親閱後,激動不已,也欽佩不已。他說:“儲安平是個勇士。他對老毛和周公提的對中央政府人事安排的意見,包括我在內的許多黨外人士都有此看法——難道沒有一個民主人士具備副總理的才幹?被尊為國母的孫夫人(宋慶齡)到了共產黨這裡,連當個國家副主席的資格也沒有?可我們這些黨派負責人,誰也沒有勇氣和膽量把話講出來。老儲講了,全講了,而他不過是個九三的中央委員。” 書中刪去了“——難道沒有一個民主人士具備副總理的才幹?被尊為國母的孫夫人(宋慶齡)到了共產黨這裡,連當個國家副主席的資格也沒有?可我們這些黨派負責人,誰也沒有勇氣和膽量把話講出來。老儲講了,全講了,而他不過是個九三的中央委員。”
      
        50頁第5節被刪原文——總之,無論是出洞的蛇,還是投網的鳥,他們在那樣一個時刻,熱情如此之高,乃至於讓人感到一種無可控制的衝動:必須讓當權者和社會去了解他們的思想。事後,父親恢復了清醒,即為儲安平痛悔不已,抱憾萬分地說:“孟子早就有過告誡:‘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而老儲觸犯的,乃是皇帝之大忌。”
      
        73頁第三段原文:父親每天讀報,反覆琢磨字裡行間的寓意。他說:“老毛是個最善於、也最樂於運用暗示的人。我們往往從暗示中才能摸到他的一點用心。”又說:“斯大林病亡後赫魯曉夫上台的事實,讓他憂心忡忡,疑心重重,生怕誰搶了他的金交椅。這個運動,說是文化革命,我看還是圍繞着那把金交椅轉罷了。”
      
        接着,報紙廣播批判“三家村”,批判翦伯贊的“歷史主義”,批判周谷城的“時代精神匯合論”,批判楊獻珍的“合二為一”,鋪天蓋地。父親非常瞧不起毛澤東這種算老賬的做派,說:“別看金鑾殿坐上了,舉手投足,還是個農民。”
      
        很快,文化革命成了暴力,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口號下,搞起了紅衛兵。發通牒,下勒令,破四舊,打人,剃頭,遊街,抄家……北京陷入紅色恐怖。天安門前、金水橋畔的宗教式的朝見,是毛澤東夢想了很久而最終得以實現的現實。坐在家中的父親得到這些消息,搖頭哀嘆道:“今天看來,我是把共產黨估計高了,把毛澤東的野心估計低了。原來仍不過是陳涉吳廣,太平天國,是一個農民黨鬧了一場李自城進北京。面對黨首的嚴重又明顯的錯誤,千百萬的黨員竟無人出來反對;龐大的系統,竟然找不到一個規則和辦法,去有效的遏止。共產黨在政黨性質和成分上的問題,顯露無遺。老毛自己也真的成了皇上,‘皇上猶天,春生秋殺,無所不可。’他犯的錯誤,如果其下屬連想也不敢想的話,那麼他製造的一切,在生前是難以糾正的。這場革命,可謂毒痛天下。不說禍延百年,至少也是五十年。老毛大概是瘋了。”
      
        學醫的母親則講:“他肯定患有嚴重的心理疾病。”
      
        8月24日,紅衛兵闖進了家門。……
      
      
      《最後的貴族》:
      
      
        第185頁最後一段原文:老人搖頭,道:“右派都是好人,大右派就是大好人。再說,我不管什麼左派、右派,只要來到我家,就是我的客人,我都要招待。而且,你的爸爸和章乃器不是一般的客人,是貴客。”講到這裡,便開始抱怨毛澤東發動的政治運動,她用手指了指領袖畫像,說:“人活八十,我見的世面多了,但是從沒有見過像他這樣治國的。中國自古是禮儀之邦,現在卻連同城而居的好朋友都不能見面,還美其名曰文化大革命,一點文化也沒有。”說着說着,老人二目圓睜,還真生氣了。
      
        第187頁最後一段:此後的話題,自然是對文化大革命的看法。章乃器說:“從表面看來,這個運動像是突然發生的,但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是突如其來的,其中不為人知的原因,恐怕已醞釀多年。毛澤東除了沒有做法律上的準備,事前的一切準備都很充分了。”
      
        第188頁第一段起原文:父親講:“依我看,老毛動的這個念頭(指發動“文革),內因是源於他的帝王思想,就怕人家搶了金交椅。外因是有感於蘇聯的現實,看到斯大林死後出了個赫魯曉夫,他就憂慮得睡不好覺了,還給人家起了名字,叫修正主義。於是,在反修的旗號下,趁着自己還活着,就先要把中國的赫魯曉夫挖出來。至於他和劉少奇的矛盾,決不像共產黨報紙上寫的那樣吧。”
      
        談到“文革”的政治後果,章乃器皺着那雙淡淡的眉毛,說:“一場文化大革命,給中國形成了兩個極端。一個是極端個人崇拜;一個是極端專制主義。這兩件東西,自古有之。毛澤東是把它發揮到頂峰了。而他手下那些所謂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不是迎合,便是依附。”
      
        羅儀鳳則十分不理解毛澤東的搞法,憤憤地說:“要搞劉少奇,就搞劉少奇一個人好了。他為什麼要把全國的人都發動起來。又是抄家,又是武鬥,又是毀文物。《聖經》上說:‘有時候,我們的英雄似乎只比土匪頭子稍稍強一點。’我看兩千年前猶太人說的這句話,在兩千年後的中國應驗了。”
      
        康老在這裡插了話:……
      
        188頁最後一段原文:羅儀鳳吐吐舌頭,對母親說:“媽,這副對聯你只能聽,可不能對別人說呀!一旦傳出去,咱們可都要掉腦袋!”
      
        第191頁第4段原文:三天裡,他天天議論江青。說:“江青就是藍苹嘛。沈從文就認識她,也跟我談過她。一個三流電影明星,品質也差,非要稱什麼文化旗手,還成了叱咤風雲的英雄。她一登政壇,便用盡低劣之極的招數。我們英明領袖的‘英明’,也真是少有。最讓我不明白的是,幾百萬的共產黨員竟都能服從、容忍,甚至擁戴。”說話時,那無比憤怒的態度和膽量,使人覺得他根本不是什麼教授、書生而是俠客,壯士。
      
        218頁第六段起原文:我問母親:“那東四十條何家口的大宅院,是康同璧自己的房子,屬於私產。林女士應該在那裡替康老和羅姨守護遺物。”
      
        母親說:“那宅院早讓別人占了。”
      
        “誰占了?”我問。
      
        “葉道英。”
      
        “是葉劍英的弟弟嗎?”
      
        “是的。”
      
        我喊道:“他憑什麼占康家的私房?”
      
        “江山都是人家的,還說什麼房子。”
      
        “混帳王八蛋”……
      
      
      《一片青山了此生》
      
      
        296-297頁原文如下:他們的第一話題,是反右。對此,羅隆基感慨萬端,說:“伯鈞呀,這個反右,毛澤東搞的是誘之言,陷之罪哇。而我們是轉瞬之間,百暖百寒,一身嘗盡矣。自己是想做官的,但做官做到飽受屈辱,人格喪盡,是誰也沒有料到的。對三五反,我就有些看法。被認為有問題的人,都斗得很苦,像潘光旦,劉王立明。一個老百姓不管有無問題,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何況是潘光旦這樣的學者教授。在民主黨派里,三五反使民建(即中國民主建國會)受到很大的影響。肅反時的搞法,我更是不同意的。被冤枉的人不少,又無法申訴。這麼,我才提出建議成立一個平反委員會,它必須自成系統,而且一定要和共產黨的領導機構分開來。我的這個提議,目的無非是為受委屈的人解決問題。後來毛公又搞胡風,我當時就跟范朴齋、張松濤講,共產黨這次肯定也是錯了。我的主要講話,大部屬於人大、政協、統戰部座談會上的發言,按說是應該受法律保護的。結果,都成了共產黨劃我做右派的罪狀。”
      
        在定性材料(見附件一)里,羅隆基最覺得冤枉的是指認他“解放以來在民盟內部結成包括有張東蓀、周鯨文在內的秘密集團,進行反共反人民的陰謀活動,有組織有計劃地策劃部署、奪取據點、擴充實力、打擊排斥共產黨員和左派。經過揭露以後,仍然採取隱蔽方式,繼續活動。”父親一向認為羅隆基在民盟中央愛拉小圈子,背後愛搞小動作,但說這是“進行陰謀活動的秘密集團”,實在是莫須有的罪名。
      
        羅隆基把嘴角一撇,極不服氣地說:“我愛搞小集團,他毛澤東就不搞小集團啦?說我搞陰謀活動,他毛澤東就不搞陰謀活動?伯鈞,鳴放就是陰謀哇!”
      
        聽了羅隆基定性材料的內容,父親才明白為何統戰部、民盟中央要對其進行長達半年的批鬥,還要查繳他的私人信函。父親說:“當初在報上看到你的檢查又長又雜,拉扯上許多人。我是不滿的,還對健生說——努生把所謂的罪責包到自己的身上算了,現在少牽扯一個人,今後就少一家人受罪。現在經你解釋,我才算明白。中共既認為你有集團性的陰謀,那就勢必要你交代出一個陰謀的集團來。”
      
        父親的理解與同情,讓羅隆基十分感動。他搖頭嘆息:“我們簡直是做了一場噩夢,噩夢一場呀。”
      
        父親補充道:“噩夢裡的魔鬼,就是那個高喊‘長期共存’口號的人。農工的人揭發,說我攻擊他‘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現在看來,這魔鬼的部分越來越大了。”
      
        羅隆基還和父親談及張東蓀。他說:“都說我和張東蓀是一個小集團的人,可是,他的叛國案子出來,連我都嚇了一跳。(19)49年的他,還在遊說傅作義放下武器,讓共產黨兵不血刃占領紫金城。到了(19)50年底,他就樂意讓美國人收拾毛澤東?這從邏輯上就講不通嘛!他和我都不希望中共外交倒向蘇聯、去做斯大林的附庸。但我決不相信張東蓀為了這樣一個政治見解,就甘願充當什麼特務或間諜,儘管他和美國領事有些往來。我和他在一起經常議論國事,比如第三次世界大戰,抗美援朝。看法有時一致,有時也不一致。難道這就是集團性質的秘密活動?什麼叫共和國公民?毛公知道不?”
      
        父親聽到這裡,笑了。
      
        對張東蓀的叛國,父親認為:“這個事情一定非常複雜。我看民盟中央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不知道真相,可一直受他的牽連。”羅隆基始終為此而叫屈。
      
        接着,父親告訴他,自己的劃成右派的依據共五條。第一條,是主張輪流執政。而這麼至關重要的話,並非自己所講,乃出自程潛之口。第五條是反對文字改革,純學術問題,也充做反黨言論。罪狀由共產黨定下,概不與本人核實。
      
        你一言,我一語。羅隆基越說越起勁了:“對共產黨,有些道理是講不通的。憲法制定的時候,我早說它不大像法,仍舊是屬於‘共同綱領’性質。《人民日報》發表的有關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政體的社論,根本是錯的。民盟在給我劃右定性的材料里,特別寫明一條——‘羅隆基反對國家的重大政策問題先在共產黨內討論然後提出商議的做法。’我是一直反對中共這種做法的。反對的原因也很明確,因為這種做法屬於黨治,不合國體呀!現在怎麼樣?事實說明問題。我們還沒有犯法,就由毛主席宣布‘有罪’。國家主席或執政黨領袖的講話,即可成為判罪的標準?一點法律上的正當手續也沒有,何況它本來就是一部沒有訴訟的法。國家憲法的要義,就是政府守法。老實講,毛澤東的搞法是違憲。——伯鈞哪,可以說我們是為真理而淪為賤民。”
      
        第322頁,第七段起:羅隆基說:“伯鈞,我倆上了大英百科全書啦!”
      
        父親霍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來踱去,情緒很不平靜。他叫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早點睡覺。
      
        當晚,他倆談得很久。
      
        第二天,父親精神很好,走到我的書房,先和我掰腕子玩。然後,對我說:“我想,有些事情現在可以跟你講一講了。”
      
        我說:“這和羅伯伯昨天帶來的消息有關嗎?”
      
        “是的。”父親讓我把他的小茶壺拿來,他似乎要認真地和我談談了。
      
        他說:“前兩年,爸爸還期待着摘帽子,現在戴不戴、摘不摘均無所謂。只是連累了你們。小愚,我向你鄭重宣布──反右時的爸爸並沒有錯。兩院制一定會在中國實現。”說到這裡,父親的聲音很高,拳頭攥得緊緊的。
      
        父親看到我吃驚的表情,便儘量控制自己的激動,語調也放平緩,繼續說道:“這話現在聽起來很反動,你不必害怕,女兒,將來你就會曉得它是正確的。(一九)五七年五月在統戰部的座談會上,我提出國家體制改革,關鍵是從中央到地方的分權問題。因為從集權到分權,是社會發展的進步,任何國家都如此。努生欣賞西方的三權分立是分權,我說的兩院制實際也是分權。不管兩分、三分、四分,怎麼分都可以。總之,集權在當今世界是行不通的。今後國家的大政方針,還是黨內一決定,全民都擁護。我敢斷言,老毛繪製的共產主義美好理想永遠是藍圖,是幻想。昨天努生講,最新的大英百科全書已經上了中國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的條目。他們的基本解釋為:章伯鈞,羅隆基是在社會主義國家制度下,要求實行民主政治。──這樣一個簡單的條目內容,讓爸爸激動徹夜,覺得自己一輩子從事愛國民主運動,能獲得這樣一個歸納,也很滿足了。爸爸能被歷史記上一筆,還要感謝老毛。要不是他搞反右,把我倆當作一、二號右派份子,我們始終不過是個內閣部長或黨派負責人罷了。”
      
      幾十年的光陰似雲煙一般飄散而去。果然,父親和羅隆基以未獲改正的右派身分,被歷史銘記。我始終且永遠為這個身分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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