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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門:我在深圳做電工
送交者: 雲門 2016年12月17日21:23:0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1990年代初是個令人迷茫的年代。


那時我在上海一所大學教書,親歷了那場“運動”。跟其他年輕的“吃屎分子”一樣,失去了1980年代初以來的那種方向感,就更加迷茫。

 

那時,離上海的大開發還有幾年。帶了大辮子的電車還在上海擁擠的街道上爬行,售票員還在為了幾分錢的車票用上海話跟外地乘客爭吵。我的一個好友,則辭去大學教職去了南方的深圳,正在一個香港人開的電路母版廠里負點小責,月薪數千。我卻拿着不到二百的工資犯迷糊。

 

受他的鼓動,我決定利用寒假,離開上海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去充滿陽光的南方看看。

 

我先到廣州,然後從廣州轉火車去深圳。廣州到深圳的車寒假期間竟然不擁擠,所以印象深刻。我就坐在車廂頭上第一排,對面先是空着,快開車的時候,上來一個打扮時髦身材修長的女子。我們相對而坐,沒有交談,只是起初相互點頭微笑了而已。開車後,她二郎腿翹起來上下擺動,敲打着我旁邊的空座。黑色的網狀長筒褲襪在眼前一晃一晃的,能隱約看到網眼裡雪白的皮膚。不知道是皮膚就是白還是黑襪子襯的。那個冬天,上海很冷,已經沒人這樣穿了。即使是陽光明媚的春天,那時候在上海也很少有這種穿法。我不禁滿腦子想的是:此女是良家婦女還是“失足青年”?

 

我的好友住在蛇口,就在蛇口招商局附近。房間很小,住了倆人。同舍不在,我還可以同住,如果同舍回來了,我就要四處找地方勉強住。沒有幾天就感覺到深圳生活的動盪,更感受到了一塊多一斤米的物價的高昂。要知道,那個時候上海的米才一毛多錢一斤。

 

我更加積極地出去找事情做。走到一家賓館,有人正在往賓館樓上裝彩燈。這是春節前的裝飾。我到賓館前台,說要找點事情做。於是他們把我帶到人事部。人事部部長是一個年輕瘦削的天津女子,人長不算漂亮,卻也眉清目秀。她穿了一身的深色西裝,顯得很幹練。那個時候,西裝很時髦,即使女子的上班制服也是如此。當時感覺她有點不拘言笑而公事公辦的樣子。但後來證明,她是一個心腸很好的女子。

 

我跟她說了我的處境和我的極其簡單的簡歷。她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跟我說賓館工程部正缺人,是否願意去做電工。我想都沒想就當即答應下來。因為她說在頂樓一個房子裡可以跟其他工人擠着睡,起碼有個落腳地了。

 

後來這位人事部長告訴我,她當時的猶豫是因為要招的電工是長期一點的。那時的深圳,換工作就像穿脫衣服一樣頻繁。他們工程部的人走馬燈似的輪換。我的學歷和工作簡歷告訴她,不可能在此長呆。鑑於我當時的困境,她心一軟才決定留我下來的。不出她所料,不久我帶着滿懷的歉意還是走了。當時還有一些工資沒有結賬,我也沒打算要。她卻不以為忤,還主動把沒有結賬的工資補寄給了我。這是後話。

 

不記得是否填表了,只記得我立即被工程的頭領走了。那種深圳效率讓人深刻至今。後來知道,這個工程部的頭是揚州人。因為部長不在,他就代替了。我叫他部長,他也答應着。揚州人面無表情直接帶我到樓頂,讓我幫着在樓頂安裝霓虹燈。然後他自己就走了。

 

跟我搭檔的是一個廣西梧州的小伙子,人稱小廣西。小廣西也就二十出頭。個子矮小精瘦,皮膚黝黑。瘦瘦的臉上顴骨很突出,不用介紹就知道是兩廣一帶的人。

 

電工這活兒,還真難不倒我。不是因為大學裡學過厚厚的一本電工原理,而是喜歡動手,在研究生階段就對剝線鉗、螺絲刀甚至錫焊都有實戰的經驗。就在不久前,第一次去現在的領導那時還是女朋的家裡去。她家仍然在使用電爐做飯。電爐電流大,常常在接線的地方燒斷。菜燒到一半,電斷了,很妨礙岳母在准女婿前顯示手藝。於是電一斷我就自告奮勇爬上去查看,發現是因為接線纏繞的接觸面積不足,電阻過大,很容易過熱燒融。我就把線剝開長些,死死的繞了好幾圈。這樣,接觸面積足夠大,堅固耐用,堅持了好多年。我的理論加實踐,解決了她家這個大難題。自此好幾年,還被岳父母表揚。

 

憑着這些先前的戰績,我對剝線、接線、纏膠布這種活路駕輕就熟。我跟小廣西配合着,在天黑前就把線接好了。

 

小廣西很高興。因為以前,雖然倆人上班,實際上多數時間是他自己一個人幹活,沒人搭手也沒人說話。

 

我倆坐在樓頂,我們剛接好的腳下的霓虹燈一閃閃一閃的,把遠處的燈火也引亮了起來。吹着南國的小風,小廣西告訴我他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家裡已經給他說了媳婦。所以還在走還是留之間徘徊。從他嘴裡知道,在我之前,工程部就四個人,今天見到了倆。工程部的部長是當地人,這幾天休假。還有一個,回老家過年去了,是否回來還不知道。反正我是一直沒見到。從他們的談話當中,此人的野心太大太彰顯,以至於部長和揚州人都討厭他。

 

小廣西把揚州人叫作老揚州。老揚州近三十歲,算是我們當中年紀最長閱歷也最豐富的一個。那時候部長有離職的想法,想回去做他的海員。所以老揚州一直在等着部長這個差事兒。他對沒有學歷的與世無爭的小廣西不戒備。後來才知道。他對我的冷淡是他覺得來了一個潛在的部長競爭者。直到幾天后,他才咂摸出味道來,知道我不是他的同類。

 

小廣西對我很熱情,也很尊重,與那個揚州人的冷淡形成鮮明的對比。或許是我在幹活的時候不挑剔,個子比他高,遇到好處的活,我會搶着幹了。或許是那種受教育不多,但家教很好的人。反正我們倆在工作的時候建立起來的友誼,一隻持續了下來。

 

我們小廣西倆搭夥,我買米買菜。小廣西則把從自己的家鄉帶來了的臘肉貢獻了出來。撕開纏繞着的洇着油光的土紙,一條條咖啡色的臘肉泛着油光。我們就把臘肉橫切成薄片,放在電飯煲的蒸籠里一起蒸。飯蒸好了,上面總有一些棕色的點點。那是臘肉的油蒸出來慢慢落到飯上去的浸染的。蒸熟後,盛一碗大米,臘肉片放到米飯上,肥片上晶瑩透亮,瘦肉暗紅,看上去聞一下就食慾大振。雖然臘肉肥多瘦少吃上去卻香而不膩,或許那個時候,廣西還沒有使用瘦肉精養的豬。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廣西臘肉。

 

聞到臘肉,老揚州也會湊上來。他也不是空手來吃,總是弄些奇怪的酒水來,而且每次都不同。後來才知道,他是在客人不在房間的時候,借着檢查線路或者水管的時候,把客人的洋酒倒出一些來喝。我問什麼酒,他卻不知道是什麼名堂。我發現雖然他自稱有大學學歷,外語卻一竅不通,看不懂標籤。有次憋不住了,帶我到客房裡去一一查看,我才知道他的秘密。那些多是些威斯忌白蘭地那種烈性洋酒。正因為是烈酒,客人喝不完,蓋打開,他才有這個機會。他每次從一個瓶子裡倒出不多,這樣客人就感覺不到。

 

我給他翻譯了幾次洋酒的名字之後,他也漸漸琢磨出來我不是他的競爭對手,對我也漸漸熱情了起來。

 

我雖然是以電工的名義招進去的,我們卻什麼都要干,除了換燈泡,查線路,還要換水龍頭通下水道之類的。這些我都可以幹得又快又好。有次飯店董事長家的電燈出了問題,讓我們派人過去。他就推薦我去,小廣西打下手。之前,這種出風頭的活都是他親自去的。但往往干不好,董事長點名不讓他去了。

 

春節臨近,飯店客人不多。活也就少了下來。有的時候,一天竟然沒有一件活。我和小廣西盤算着春節那天出去溜達溜達。可是除夕客人更少,活卻突然多了起來。而且都是小毛病,不是燈泡壞了,就是線路脫開了,或者沒有熱水了這樣的小毛病。這些小毛病在不同的房間之間不斷輪換。

 

後來老揚州終於憋不住告訴了我們真相。臨近春節,活少了下來,因為沒活干,春節期間不需要這麼多人加班。大家都是外地人,沒處可去,加班費還少了。於是他每次去修理東西或者客人不在,就主動關掉一個水龍頭,或者擰下好燈泡換上壞燈泡。那種存有洋酒的房間,故障就更多。這種自己埋地雷自己挖的活兒,既增加了工作量,又手到病除,還可以創造機會兒弄點洋酒喝,他很是沾沾自喜。

 

那時我剛從象牙塔里出來,覺着他的這種做法特卑鄙,卻又制止不了他。於是他是我眼裡絕對的壞棗兒。後來閱歷漸豐,才知道社會上比他壞的棗兒更多。這種看似聰明的把戲,都是在當時的國營工廠里學的。一個什麼樣的制度,造就什麼樣的人。

 

春節過後,部長回來了。他人很隨和,也很聰明,他一下子就判斷出我不但不是他的威脅,而且還可以幫他。當然這是我離開後才知道他的小算盤的。

 

我們很快打得火熱,他還把剛結婚不久的老婆帶來見我們。他老婆是湖南人,個子高大,笑起來滿臉的甜美。算是比較漂亮的而且特別豐滿的那種。那個時候的女子還不以顯山露水為驕傲,本錢比較大的往往也穿了緊身衣壓縮一下。資歷很深的老揚州見到他老婆,眼睛就離不開她的胸。有的時候,部長踢他一腳才清醒過來。後來得知,他們村里自從深圳開放後,有了樓房還有錢,好多人都找了湖南來的漂亮媳婦。

 

部長人不高,又瘦,頭又小,站在他高大的老婆邊上顯得更小。要是他老婆使勁抱他一下,頭都會淹沒在他老婆胸里找不到了。我之所以有這種奇怪的畫面,是因為他常邀請我們去他家看毛片。

 

我們這幾個人,只有部長的家在深圳。除了老楊自己埋的那些地雷,活很少。我們為了消磨時間,也到海邊船上餐廳去逛逛,或者到海邊的小洋樓前羨慕一下,希望看看金屋裡面藏的那些嬌,可總是失望而歸。部長知道我們閒得蛋疼,就怕老楊又整出什麼幺蛾子來給他添麻煩。就邀請我和老楊去他家,說是讓我們開開眼。

 

他家離開賓館不遠,走路不久就到。家裡很多出租房,打工的都回家過年去了,空着很多。就隨便開了一間,把電視搬進去讓我們看毛片。那個房間裡,擺了兩張上下鋪張床,我們就斜靠在床上看。

 

這些毛片都是部長在香港的叔叔帶過來的。他的叔叔我見過幾次。他年紀不大,比部長也就大個十來歲。他在文革的時期,跟着他人偷渡到香港去的。當時深圳偷渡的人很多,有些命喪大海,多數還是成功過去了。大陸開放後,可以來去自由了,他叔叔常在周末回來看看。回來的時候就帶些大陸缺的新鮮貨,其中就包括這種黃色帶子。

 

帶子有港台和日本出的,也有洋人的,尺度都很大。他選了很多洋人的,說平時聽不懂,今天我在這裡可以一邊看一邊讓我翻譯。這種毛片,本來就是看動作,哪有什麼語言?除了前面有點小劇情的有點對話。多數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的那種,沒幾句就行動了起來。可他倆好奇心還特強,聽見洋妞嗷嗷的腔調變了,就問我她們說什麼。我說是那娘們高興的聲音而已,沒什麼具體意思,不用翻譯。他倆就一臉的失望。後來我覺得這樣不行,就根據劇情,給他倆編幾句台詞兒,他倆就特滿意。後來部長跟她老婆同看的時候,還把我編的台詞翻譯給他老婆聽。把他老婆也哄得一愣一愣的。

 

我一直在酒店干到開學兩周后才不得不回大學。小廣西在我離開之前就回到了廣西,據說後來也沒回來。我知道老揚州也回到了揚州,那是在幾個月之後。他從揚州打電話到我的系裡去說要再續友情。那時他在我眼裡是一個壞棗兒,躲還躲不及,也就沒理他。部長給我寫過一封信,說還沒有離開賓館,讓我給他想法子弄一個假學歷證書,需要花錢,萬兒八千的也在所不惜。說是有了學歷可以到船上去升職。當然我不能也沒法給他辦。從此也就沒有了音訊。

 

一晃二十六、七年過去了,不知道是否還記得我們共同度過的那個寒假。

 

2016年12月18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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