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歲末,我的前前前前東家南都在廣州小蠻腰操辦了日報20周年慶典,那夜我的朋友圈被前同事們刷屏了,他們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和照片上傳,就可以P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封面。 我沒玩這個遊戲,但我看見了老友藍維維玩的封面(下圖),是幾個月前龔曉躍回長沙時和我、藍維維在106酒吧的合影。 
長沙106並不是北京保利,但我卻發現照片上我的腦殼後出現了詭異的“公主”。這倆字太楊箕了,太呼應頭版大標題了,對於楊箕村邊上的南都而言,貼身到肉緊。 10多年前,我曾在南都舊樓呆過一千個夜晚,左手打黃色標題,右手寫黃色專欄。我公號和微博上的頭像,便是當年在南都五樓編輯部拍的。我的青春給了誰?不曉得,這要問開化的大地,去問解凍的河流,去問報館的領導,去問楊箕村裡的髮廊妹、吸毒粉仔、劫匪。 
有一位兄長或許曉得。報頭上“辦中國最好的報紙”那個口號就是他提出的,那年他帶我們做了非典報道、孫志剛報道。如今,他漂洋過海,我們風流雲散。年輕時,我們是多麼囂張呵,囂張到誤以為憑一枝禿筆和一腔狗血,可以推動中國。 趙薇的《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公映時據說很火爆。老實說,這個名字打動了我,後來搜索了一下,只是尋常的一部愛情電影,我心底那根受潮的老火柴將燃未燃,終於還是黯淡了下去。 
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青春。青春剛逝時你回望,覺得像壯烈的蘑菇雲,青春逝去已久時,它更像椰菜花般的尖銳濕疣,雲端上的光華已經失散,只是隱隱地有些肉疼,有些蛋疼。 
當原叔還不是無業流民的時候,曾在裹屍布一般漫長的會議上,聽到不少同事前赴後繼地致青春,後來我分神了,開始想自己的青春丟在了哪裡。我自17歲之後四處雲遊,在每一個地方短則兩年,長則不超過四年,所以都不知去哪尋找青春的骸骨。 更悲劇的是,我在許多城市或小鎮留下過體液,但都是血汗,而不是另外的那一種。所以我不愛去故地憑弔青春,既然沒有舊時的姘頭和酷似我的少年,我亦沒有閒情站在如同被時間整容過的舊地,因為,我不認識它們了。 
但人老了,那些跟年少有過糾葛的記憶總會定期湧上喉腔,仿佛一場宿醉。我時常在電腦上聽老歌,偶然聽到周慧敏在《刀馬旦》裡的主題曲有京劇唱腔,如此熟悉,正是90年代百年潤發廣告裡的唱段,周潤發懶洋洋的笑容便浮了起來。又聽孟庭葦的《化身為海》,竟清晰地憶起20多年前,在大學科技廳的校晚會上,一個外系的女孩獨舞時配樂正是這首,那女孩是貴州的,如今不知在哪個煤礦挖煤。 我昔年最恨戲曲,咿咿呀呀的,穿的衣服又多,遠不如魔術表演,總有一個白花花的女郎在展示入口即化的大腿。入口即化這個詞只屬於青春,屬於哈根達斯和凝脂嫩臉。有網友曰:“最煩某美食主持人,吃榴蓮說入口即化,吃油炸糕說入口即化,吃驢肉火燒說入口即化……什麼東西入她的口都會化,我好心疼她老公。” 
但現在,我已經不熱衷入口即化了,竟然愛上許多流行歌里的戲曲了,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改換素衣回中原,人說百花的深處,永樂大鐘千古鳴。人一老,就會喜歡戲文。不過我也是葉公好龍,某年在秦淮河畔,我聽崑曲時呼呼睡去,黃粱夢中,左邊是細皮嫩肉的青春,右邊是腰間盤突出的將暮之年,幻覺讓我做左派,現實卻讓我做右派。 某夜赴老兄弟酒局,想起10餘年前初見,我們在廣州五羊新城河涌邊的台北豆漿宵夜,他鮮衣怒馬,或是中國最年輕的報社總編,我英姿勃發,正致力做中國最黃的專欄寫手。時光泡軟了那些青春,今時他頭髮已少,我頭髮已白,我們在中國大地的不同城市不停分離,相聚,再別離,我的命和他的命如此相近,我們的青春都無處安葬,只能相視一笑,喝一杯飄滿劫數的酒。 
當年迎風尿三尺,如今順風尿濕鞋。
多年前在北京,我曾寫過一篇專欄緬懷與老兄弟擎蒼牽黃的歲月,標題是《倘有來生,讓我們像切一樣做愛》。如今我們的前列腺早已鏽蝕,腰骨早已僵硬,不知杜蕾斯為何物。新聞里說,3名韓國男子在日本扮女性賣淫,我心想青春真是無敵,割臉術真是無敵,可以讓半尺男兒變娘炮,這樣的世道,也只有閹黨,只有撅起屁股媚笑的人,還能繼續歡愉。所有長着正常雞雞的人都徹底失去了青春,失去了自主痙攣的權利。 有一回偶翻雜誌,發現《致青春》的作者辛夷塢竟跟我相似,出生於桂北小城,曾混跡於電力部門。而采寫那篇稿件的,與辛夷塢自幼相識的記者,6年前跟我同個大院,他想跳槽去南方報業,領導請我以過來人之身勸阻他,我與他聊着聊着就忘了自己的說客身份,告訴他今世若不願苟且就必須離開廣西,去廣州大道中289號,他隨即呼嘯而去,沒多久我亦呼嘯而去。 青春終將腐朽,人世終將腐朽,可我們居然呼嘯過,在山梁磷火和千秋月光之間盤旋過,這樣的年月何其飽滿,何其光芒,何其滿面風塵,何其拈花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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