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應該“愛自己”嗎？

謝謝同學們留言！本來是個回帖，碼到後來轉向對人類“愛自己”這個燙手山芋的
解剖。

凡事提到“性”的高度，通常就太絕對了，比如說“劣根性”、“醜陋人性”等等，
所以我與扣扣和老坦的觀點有一點不同，我傾向於認為魯迅所揭示的，屬於人性的
某些“狀態”而非“本性”。

孔子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可見人性是全譜的，從善的一端，一直到惡的一
端，中間有很多善、惡傾向不同的中間狀態，這種有偏向的中間狀態，才是人性
的常態。

西方的性惡論和東方孟子的性善論，本質上都屬於“人性界說”，即以它為根據來
論證“為什麼”和“怎麼辦”。東方人的意圖是勸人向善，並告訴你“善”不是外
來的而是你天生就有的，儘管它只是萌芽，但確定無疑。

西方人的意圖是勸人止惡，比如基督教說人有原罪。儘管同樣是認為與生俱來，但
很顯然，基督教並不是主張把與生俱來“惡”發揚光大，或者認為人的惡是天經地
義的，恰恰相反，強調人有原罪是希望人止惡向善。

至於非要追問終極的人性，性惡論也很難成立，比如童言無忌，就是因為赤子不像
成人那樣有私心。而成人的私心是有理由的，但赤子的無私（非指利他）是沒理由
的。如果我們仔細想一想就能明白，沒有理由的行為，比有理由的行為，更能體現
人類的深層本質。由此就回到孟子，他說任何人見到一個幼兒在井口爬着玩，都會
情不自禁心裡猛的一緊，但這個心理現象但卻找不到利己的理由，乃至於找不到任
何可能的理由。

中國儒家講人性善的時候並沒有否認人性惡，恰恰相反，儒家認為人性善只有很少
很少的一點點，但正是這很少很少的一點點，決定了人與動物不同。現代中國人圈
子裡流行的性惡論則不然，否認人的天性中存在善，因為這個缺陷，他們的觀點通
常也比較幼稚。

最後捅一捅人類“愛自己”這個馬蜂窩，這是人性自私論者很容易混淆視聽的一個
說辭。

我們沒有理由說人類是“不愛自己”的，因為這有悖人的天性。然而從邏輯概念上
講，“愛自己”並不等同於“人自私”，首先很顯然，“自愛”與“自私”完全是
兩回事，深究下去我們甚至可以說，只有不自愛的人才會太自私。另外，“毫不利
己專門利人”的人，你也沒有理由說那是因為“不愛自己”的自裁，這一端深究下
去，同樣可以把人性自私論者打得滿地找牙，但這三幾個子，我們可以不與計較。

以“愛自己”為根據而推出“人性自私”者，除了明顯的概念錯誤，還存在深刻的
思維方式危機。首先人類存在本身，是個體和群體的整合，所以人類本質，也是由
人的個體本質和群體本質這兩個方面疊加而成的，由於人類的雙重特徵是同時存在
的，所以人類的兩種本質也是同時存在的。從自然生態上講，人類個體存在特徵上
的“愛自己”與個體的群體存在特徵上的“愛他人（人類共情、彼此感受的本能、
同情心）”是同根共生的。

既然人類“愛自己”和“愛他人”是同根共生的（比如幼兒吃奶的生命體驗，就是
一種子與母的混合生命體驗，而撒尿的快感則是單純自我的生命體驗），所以我
們不能說“愛自己”是先於“愛他人”而存在的，因為兩者屬於不同側面的生命體
驗。之所以有人認為“愛自己”是先決的、乃至於否認人類愛他人的生命本能的存
在，原因就在於二元論的解析思維方式，解構了原生態的真實完整的人，只把人類
存在的個體屬性，當成為人類存在的全部屬性，很顯然，人人都愛自己，並不等於
人人只愛自己。

同樣屬於思維方式層面的另一個問題，是“愛自己”和“愛他人”這兩個方面，並
非界線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好好活着”，這到底是“愛自己”
還是“愛他人”？或者是通過“愛自己”而“愛他人”？再比如，從心理學上講，
一個懂得“愛他人”的人，肯定比一個只懂得“愛自己”的人更有活力、更多快樂，
因而客觀上也更利己，可見利他性和愛他人，是每一個人類個體自身健康的陽光和
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