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之緣

草梅

周日的晚餐是蟹粉豆腐、雪菜豆乾和炒豆芽，你瞧就沒離開一個豆字兒，而且還真是和豆腐較上勁了。不過，這還沒算完呢，這不光是菜嗎，總得有湯吧？湯湯水水的，日子才過得滋潤嗎不是？再說家裡還有一個湯司令女兒呢。湯是揚州乾絲， 雞湯里有着細細長長的豆腐絲是也。這樣的豆腐絲因着雞湯的熱情而比較溫柔，不會給你如梗在喉的感覺----要給心靈雞湯，也要給身體雞湯呀。

這才剛寫完一段，發現已經又一個周日過去了。這個周日，又吃了豆腐類食品，其實平時也吃啊，就是周末做得更加用心從容一些而已。這次做的是紅燒排骨百頁結和魚頭豆腐湯。你看，文章雖然寫得慢，吃的倒是不耽誤。

接着寫。

先生也算是來自豆腐之鄉吧，至少和豆腐之鄉算鄰居吧。他對豆製品總是有着不可名狀的熱愛，去超市經常都是左手豆漿，右手豆腐。有點誇張啊，現在都有推車呢。還得拿一袋油油的豆腐皮，可以煮湯，也可以包點肉餡，做成豆皮肉卷。軟滑的玉子豆腐呢? 也是不能忘的，用來涼拌皮蛋，加點小蔥，滴幾滴香油，挺爽口。

其實媽也挺喜歡豆腐的。記得很久以前，她去二姨家住過一陣，回來後，我問她住得好不好？她答，可好呢，天天都有豆腐吃。平常日子，青菜豆腐保平安，可不就挺好！所以“家常豆腐”這樣的菜名聽起來總是那麼得親切熨貼。再說，現在的青菜豆腐可不僅僅是粗茶淡飯，還是順應潮流的健康飲食呢。

這是不是媽有着豆腐一樣柔軟心地的原因？

這中國人發明的豆腐可真是個好東西，所以豆腐（“Tofu"）一詞已經作為新的外來語被收入英語詞彙當中，聽起來象是大家出國要考的那個托福。瞿秋白先生也說過：“中國的豆腐最好吃，世界第一！”而且很少有食物有着象豆腐這樣如此廣泛的用途。

豆腐在熱菜里可以放，麻婆豆腐，蝦仁豆腐……濃郁清淡兩相宜。涼菜里也可放，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皮蛋豆腐----黑混合着白，簡直就是灰色人生嗎。湯里可放，燉魚的時候，放點豆腐，味道立刻醇厚了許多。酸辣湯里也是少不了豆腐的倩影的。不知道該做什麼湯的時候，米蘇豆腐湯永遠是個不錯的選擇。雞湯或排骨湯里切上半塊豆腐，加上米蘇慢慢煟着。米蘇就是MISO，是一種日本風味的調料，可能因為MISO本身也是黃豆做的，所以才和它的親戚“豆腐”那麼合拍吧。假如沒有雞湯或排骨湯，清水也成。其它菜快好時，加一點柴魚片，撒上蔥花，濃香的米蘇豆腐湯就成了。

此外，餡里也可放豆腐。薺菜豆腐餡的餃子，清新也清香；糯米肉丁豆乾丁的燒麥，是吃不膩的糯軟醇香。豆腐也可做介於湯和菜之間的羹，上海人好象就很喜歡黃魚豆腐羹。至於豆腐腦，則是另一種介於湯和菜之間的美味，就油條吃，就是很不錯的早餐。豆腐在火鍋里更是不可或缺的物件，不管是鮮豆腐，還是凍豆腐，柔弱的肩頭都挑着調和吸味的重任。

豆腐皮也是涼拌、熱吃、煮湯都可以的，甚至既可以做餡也可做皮。里里外外，豆個沒完。豆腐皮層層疊疊的，有些地方人把它叫做百頁，也有些地方人把它叫做千張。名字好聽得如同千嬌百媚的花。千張，百頁，千廻百轉中飄揚的都是豆腐的清香。真的是百轉呢，百頁打一個結，就成了百頁結，潔白的蝴蝶結一朵朵落在盤上……你說，這是在做飯嗎？

雖然沒見過豆腐冰激凌賣，倒是在電視劇“別了，溫哥華”里聽說過。但豆製品做的冰激凌倒有賣的，你瞧，豆製品還能做甜點呢。豆製品做的甜點其實早就有了，紅豆沙、綠豆沙……種類多着呢。連豆漿也有甜的呀。

小吃里有臭豆腐、豆腐乾和豆腐乳什麼的。豆腐乳可以是下酒的小菜，也可以做調料，腐乳肉，腐乳菠菜，都別有風味。現在連從國外進到中國的土豆片都有南乳肉風味的啦。

豆腐放入滷水中浸泡，表面生出白毛，顏色變灰就成了聞名遐爾的臭豆腐。本來清新無味的豆腐，居然在“惡劣”的環境中，沒有沉淪毀滅，反而升華成另一道人間美味。

隨遇而安不是軟弱，也許是更有力量。

先生老家有一種家喻戶曉的小吃叫做茶干，也就是雞絲豆腐乾，因為通常是和茶配在一起吃的，所以才有那樣的名字。

後來讀到汪曾祺的文字，他回憶道：“我父親常帶了一包五香花生米，搓去外皮，攜青蒜一把，囑堂倌切寸段，與乾絲同拌，別有滋味。這大概是他的發明。乾絲噴香，茶泡兩開正好，吃一箸乾絲，喝半杯茶，很美！”

看來，豆腐和茶還挺絕配的。除了這和茶配着吃的乾絲，汪老還真提到過茶干呢。汪老是這樣描寫茶干的製作過程的，“豆腐出淨渣，裝在一個一個小蒲包里，包口紮緊，入鍋，碼好，投料，加上好抽油，上面用石頭壓實，文火煨煮。要煮很長時間。煮得了，再一塊一塊從麻包里倒出來…… 這種茶干外皮是深紫黑色的，掰開了，裡面是淺褐色的。很結實，嚼起來很有咬勁，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做‘茶干’”。

汪老描述的茶干味道和我吃過的真還差不多，真的是“嚼起來很有咬勁，越嚼越香”。個人覺得茶干是吃過的最好吃的豆腐乾，和辣椒、肉絲炒在一起，也很夠味，下酒也是可以的。

這是豆腐類食品有着包容品格的又一佐證。厚道的豆腐乾，和茶這樣的謙謙君子處得來，與酒那樣熱烈奔放的狂徒處一處也沒有問題。

汪老筆下的茶干已經不再做了。因為做茶干“得下十幾種藥料，現在，誰做這個！” “這種東西沒有了，也就沒有了。 ” 汪老不是沒有感慨的。
　　
不過先生老家的茶干還在做呢，那一方水土的人們喜歡喝茶，也喜歡喝茶的時候就着茶干。

聊了半天豆腐，還沒提豆腐渣呢，不是有“女人四十豆腐渣”這樣的說法嗎？女人聊豆腐就不能不提這一茬。

正如豆漿、豆腐腦、豆腐、豆腐乾、豆腐渣是豆製品不同階段的產物一樣，女人也是從水靈單薄慢慢變得厚實凝重的。當然也就慢慢變得不那麼水靈了。

寫到這裡，讓我想起了鄰居BOBBY的媽媽，將近七十四歲的HENDI。HENDI從四十六歲開始練習長跑，五十歲時打破了BC省50歲至55歲組馬拉松的記錄，而且這個紀錄至今無人能破。直到今天她還在堅持每周長跑三次，每次至少10公里。最近她來溫哥華參加國際馬拉松比賽，我有幸見到了她，因為她本來住在KELOWNA的。HENDI那天穿着零號牛仔褲和粉紅的毛線衣，臉色和她穿的毛線衣非常般配，也是粉紅色的，除了臉上的一些皺紋，昭示着主人豐富的人生履歷以外，她步履矯健，仿佛二十七歲，哪裡有半點七十四歲的龍鍾老態？HENDI別說在四十歲，在七十四歲也沒有一點豆腐渣的影子，精乾結實的她簡直是濃縮了豆腐精華的豆腐乾！

當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做得了HENDI這樣的豆腐乾女人，那退一萬步講，即使有一天不小心做了豆腐渣，怎麼辦呢？其實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豆腐渣含有豐富的蛋白質和纖維，而脂肪含量卻很低，在當今這個物質過剩，肥胖病流行的時代，對誰都是個福音。

女人還有什麼可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