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

你在我夢裡

　　在三十五歲這一年，石守義的生活有了些變化。如果把過去的生活比作是一張白紙或是一潭死水，過去的石守義不會同意，但現在，他已有切膚之感。這種強烈的心理變化自然來自於他生活上的某種改變。他感到自己的生活正紛亂起來，世界紛亂起來，自己在紛亂的漩渦之中，一點抓拿也沒有。但他分明感到三十五歲的天空分外精彩。
　　三十五歲了，石守義忽然發現自己年輕起來：儀表從不修邊幅到格外講究，目光從散漫憂鬱到神采飛揚，步態從慵倦無力到矯健有力，談吐從木訥遲鈍到口若懸河。這一切似乎在眨眼之間就發生了，石守義只感到身不由己，全無把握。
　　三十五歲，石守義竟有了戀愛的感覺。
　　　　　　　　　　　　　　　　　
　　石守義認為自己愛上了一個人，這讓他難以啟齒，因為那個人不是什麼良家婦女，而是人們不會正眼去瞧的妓女。按時下通行的說法，我們稱之為“小姐”。
　　那位小姐叫小艾，石守義暱稱“愛愛”。愛愛在“天上人間”娛樂城。半月前，石守義認識了她，進而心裡擱下了她。
　　那天，石守義跟局長們一同去鄉鎮上檢查文化市場，檢查了兩個鄉鎮以後，來到全市著名的章台鎮。章台鎮以娛樂場所多而著稱，多的時候達到近百家，而現在也不下五十家。但見章台幾條街，歌舞廳、娛樂城、按摩房、洗澡房、洗頭房、美容美髮店……走馬燈似的。或者乾脆說，章台鎮就是個娛樂城。據說往昔街邊小姐如潮，個個濃妝妖艷，調情挑逗路人。石守義他們去時小姐們都藏起來了。鎮上的頭兒耳朵靈，突然就圍了上來，迎上級領導到鎮上，擺出陣勢要匯報工作。後來就大擺宴席，歡慶上級領導的到來。再後來，石守義和他的頭兒們居然就被安排到“天上人間”“輕鬆輕鬆”了。
　　石守義不是第一次到娛樂場所。最早進這種地方是三年前在縣上工作時。一次，同學阿雲突然來訪。阿雲是成都、重慶到處跑的角色，自稱當過四家合資企業的老總或副總，但終於因為自己喜歡自由無拘的生活，所以仍四處漂泊，現在剛從泰國回來，做了一筆大生意。石守義聽阿雲講了不少嫖妓的趣聞，知道此君好色，就擔心他住在自己家裡會傳播什麼病，故而帶阿雲到一家賓館住宿。阿雲問石守義是不是一起去玩玩，石守義當然知道“玩玩”的含意，考慮到同學面子，也就帶着阿雲去了一家歌舞廳。剛進門，阿雲就摟着一個小姐要找房間，他讓石守義也挑一個，石守義說你玩，我等你。阿雲說等個屁，我要在這裡過夜，你還是陪我一回嘛。說着就在小姐腿上捏了一把，小姐誇張地叫了一聲。阿雲離去後，石守義便要走，一位豐滿妖艷的小姐走過來抓住他一隻手，他感到噁心，說了聲“放尊重點”，轉身就走。這件事後來對妻子一說，妻子還笑他迂，說多好的機會啊，你真是讀書讀多了喲！
　　自從調到市文化局，石守義又跟頭兒們進過幾回娛樂場所。但石守義總是畏手畏腳，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上半年的一次去齊縣檢查，當晚沒能回市里，石守義和他的頭兒們被安排在最有名的“香巴拉”娛樂城。眼看着最漂亮的小姐一個個如小鳥般偎依在頭兒們身邊，既而雙雙消失在一個個單間裡，石守義的心像有許多蟲子在抓。王秋夢局長早先還叮囑他：小石，好好玩，放鬆放鬆，工作和休息要兩不誤。石守義想：你們玩吧，我唱歌等着。後來他就忿忿不平：玩個屁！漂亮的都讓你們挑了，我他媽還有什麼勁！唱了一陣，又跟小姐聊了一陣，他便讓小姐離開，和衣躺在了沙發上。第二天早上頭兒們見了他那番模樣，打趣說，小石的口味高嘛……
　　在“天上人間”，石守義改變了自己。唉，那個愛愛啊！
　　　　　　　　　　　　　　　　　
　　愛愛肯定不是“天上人間”最漂亮的小姐，要不，還輪得上他石守義？不過在石守義看來，每個人的審美標準不一樣，頭兒們未必就懂得審美，故而一兩回漏掉大魚也是難免的。愛愛，正是被漏掉了的大魚。又正巧一頭扎進石守義的網裡，這也是一種緣分吧。
　　她高約一米六五，穿一件瓦藍的牛仔衫、一條瓦藍的牛仔褲。苗條勻稱的身段，首先吸引住了正在無精打采的石守義。她正在看同行們打牌，她站着，神情相當專注。臉是鴨蛋形，不胖，鼻直，口小。淡施粉黛，頭髮流暢地披散着。
　　讓叫小姐，石守義手一指，愛愛就過來了。
　　愛愛伸出一隻手，微微一笑：我叫小艾。石守義連忙握住那手，也笑起來：哦，小艾。你好你好。我們唱歌去好嗎？他竟主動挽了小艾的手。小艾更是投懷送抱，雙手吊着他一隻胳膊，小鳥依人般緊偎着他。他們像一對熱戀的年輕人向着歌廳走去。
　　石守義的嗓音不是很好，但因為興致高，連續唱了幾首，自我感覺還不錯。這其中更主要地是有愛愛在那裡慫恿：愛愛跟他有時分唱，有時合唱，停下來就會夸石守義唱得好，她的含情的眼神也慫恿着他一首一首地唱下去。
　　愛愛一直偎依着石守義，石守義有時捏捏她的手有時捏捏她的肩，有幾次情不自禁地抱緊了她的身體，讓她的頭在自己懷裡憩息，他的手不停地摩挲她質感很好的頭髮。
　　他突然不想再唱了，說：我們說說話好不好？小艾就靠着他的肩半躺在沙發上了。
　　你不是齊通人？
　　我家在重慶。
　　農村的？
　　嗯。
　　讀過書？
　　讀過初中。
　　可惜了。為什麼不讀下去？
　　爸爸說女娃子讀書沒有用的。
　　誰說沒有用？誰說沒有用？
　　小艾默默地望着他。他憐愛地撫着她的臉、她的頭髮。彼此緊緊摟抱着。
　　走，我們換個地方。小艾在他耳邊柔聲道。好像怕人聽見。
　　石守義應聲隨小艾站起來，出了歌廳，他們往樓上去了。
　　原來二樓有七八個房間，每一間房不到十平米，又隔成兩個小間，每個小間裡放着一張床。小艾帶石守義進了她睡的小間，就把門反鎖了。
　　石守義突然就有一種戀愛了的感覺，仿佛自己一下子年輕了，自己的戀人就是眼前這個玲瓏乖巧的小人兒。
　　小艾的臉像醉酒般的紅。她三兩下脫掉了外面的衣服，上床扯過了被蓋。石守義鬼使神差地慌忙脫了衣服，赤裸着鑽進了被窩，二人突然緊緊摟在一起。石守義像着了魔，嘴唇如火焰般舔遍了小艾的面部，把小艾的眼影唇紅都弄亂了。之後，他們的舌絞結着，漫長的令人窒息的難解難分的吻，把他們的身體熊熊地點燃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自由地馳騁過，從來沒有如此得心應手過。他用盡了平生的經驗和力氣，獲得了從未有過的滿足。
　　愛愛真是天生的尤物，竟能如此讓男人幸福！一開始，當他還在她的雙乳間輕吻時，她就太息般呻吟起來，她的雙眼呈現迷幻狀態，頭偏在一邊，仿佛疼痛難忍。當他的唇觸及她的雪白的腹部、白嫩白嫩的三角區時她的呻吟急促起來。他吻着她的私處，一點一點用力，這時她叫喊起來，雙手抓住了他的肩，他不可遏止地一躍而上，徑直闖了進去，愛愛嘴裡突然飛出一串野獸的哀鳴。石守義心一橫，揮着劍挺着槍迎了上去。
　　愛愛真是個尤物。當暴風雨變成和風細雨，當血腥拼殺後迎來和平的飛翔，石守義感到自己的確在溫柔鄉中，充滿了憐香惜玉之情。他這才發現，愛愛真是太小了，問她多少歲，她說你猜。原來還不到十七歲！難怪她身軀如此嬌小！而最令人稱奇的是，身軀雖小，該凹的地方凹，該凸的地方凸，尤其是那一對乳房，是實實在在的鮮嫩無比的碩大的水蜜桃，堅挺啊，柔韌啊，讓人愛不釋手啊！
　　真舍不下你喲……他不停地撫摸她的臉。她望着他輕輕地笑，露出整齊好看的幾顆上牙。
　　我不想讓你在這裡了。他痴痴地說。她仍望着他，不說話。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認為我說的假話？他輕輕拍着她的臉，想從她那裡找到答案。而他的內心，正十分的沒把握。我算什麼？我能讓她跟我走嗎？我能離婚娶她嗎？我不是救世主，就連一個能人也算不上，我憑什麼去安排去主宰她的將來？……
　　他無助地摟着愛愛，說了許多沒邊際的話。愛愛躺在他懷裡，是一個最忠實的聽眾。每當他表示不忍離去時，她就含情脈脈地望他一會兒。
　　從“天上人間”娛樂城出來，石守義立即到商場裡買了幾十塊錢的營養品，裝了一口袋，立即又返回娛樂城，親手交到愛愛手裡。惹得其他的小姐眼紅的眼紅，輕佻的則向石守義遞送秋波。
　　臨走，愛愛用她那雙含情的眼睛望了他一下，只一下，就同她整個人一塊兒投進了他心裡。
　　　　　　　　　　　　　　　　　
　　回城快半個月了，石守義仍忘不了愛愛，愛愛每時每刻都在他眼前，他想撫摸卻不能夠。神思恍惚。刻骨的思念。
　　因為思念着一個人，心中有着一份秘密，石守義便覺得自己是擁有着一份幸福的。在家裡，他會一個勁兒地有板有眼地唱着歌，細細想來，那些都是愛愛跟他合唱過的，像《敖包相會》、《心雨》、《夫妻雙雙把家還》、《十五的月亮》等，他樂此不疲地唱。在家唱，上班也唱。局裡的人見了他都說他這些天氣色特別好，開玩笑說是不是中了五百萬特等獎，中了獎應該請大家好好吃一頓才是。石守義心想，如果我真有五百萬，愛愛的事也就好辦了，愛愛真不該呆在那種地方。
　　石守義的妻子在郊縣一個鎮蹲點當鎮長，半個月、一個月的才回一回家。平常，讀小學四年級的女兒是由他照管的，做飯，洗衣服，輔導女兒做作業，總之家務事差不多是他包攬了。對此，他妻子總在人前人後給他以高度評價，他自己也覺得對這個家已經盡力了。記得一次在歌舞廳，他沒摸小姐一個指頭，小姐說，看你這樣子，你不是那種人，你在家肯定是個模範丈夫。要是退回去半個月，他會認同小姐的說法。而自從跟愛愛有事以後，每每念及那小姐的話，就會莫名火起：屁的模範！模範都死絕了！
　　世界上的男人都會對女人藏着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即使泄露給了所有其他的人，但無論如何不可公開給自己的女人。石守義憑着一種本能，獨守着心底的秘密，這秘密讓他小心謹慎、膽大心細。從未想到要與妻子為“敵”，猛然意識到這一點，就有了犯罪的感覺。
　　妻子萬小米回來的這個晚上，石守義本能地躲避着什麼。首先是避免正眼相看。他不主動看萬小米，該說什麼說什麼，就是不正視。好在萬小米並不在意，萬小米說在鄉下忙得天昏地暗，回家來幫不上什麼忙，倒讓石守義大動干戈弄一大桌子吃的，自己的衣服還讓丈夫洗，總之顧上了道歉顧上了說話，就沒顧上看丈夫一眼。要是過去，石守義會說妻子嘮叨，而現在他千恩萬謝，絕不埋怨妻子的不解風情。
　　石守義事事順着妻子，他自知理虧。心裡裝着別的女人，妻子卻蒙在鼓裡。奇怪的是，他一點內疚也沒有，只是本能地禮讓着有着合法席位的女人。這個女人可以操縱一個鎮，就應該讓她隨心所欲操縱一個家。丈夫是什麼？家庭成員。雖然在單位里也有個科局級，究竟是虛銜，沒有實權。在萬小米眼裡，石守義是一個十分普通的男人，這個男人在家裡是最稱職的家庭成員，而她則是這個家庭的主心骨，主宰者。這是夫妻間心照不宣的。
　　石守義主動做飯，洗碗，拖地板，好像有做不完的事。待女兒、妻子上床休息後，自己又鑽進書房裡，拿了本小說埋頭看個沒完。他有意迴避着與妻子之間的事。按理，夫妻小別勝新婚。但妻子總是很累，上床就能入睡，他不想吵醒她。加之，現在有愛愛的身體在眼前揮之不去，他對妻子有些臃腫的體形實在提不起興趣。在書房裡，他硬是坐到十二點過。當他躺到妻子身邊時，看到她酣睡的面容，心裡不禁想到：這就是婚姻，就是人生，毫無生動之處。但既而又感覺那是一副無辜的被矇騙者的面孔，她是嚴肅地對待生活的人，她那樣一絲不苟，我卻如此輕浮地遊戲了人生，罪過啊……
　　　　　　　　　　　　　　　　　
　　在齊通市，石守義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報社的阿傑，一個是檢察院的阿林。阿傑一向吵着要將中國地下性產業曝光，石守義從不跟他講自己嫖妓的事，有時跟他提一下做頭部按摩什麼的，阿傑就會神經過敏，追問他有沒有泡過小姐，他自然一口否認。他知道阿傑脾氣犟，認死理，萬一他正義感一爆發不講朋友情面要將事情捅出去，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阿林則是自己駕着車到處瀟灑的角色。他不止一次邀約石守義出去玩，但石守義一直不敢。他開導石守義：現在這個社會是啥社會？開放社會！開放是壓倒一切的主題。人生一世，不賭不嫖，就白活了。石守義說，萬一被公安局抓住怎麼辦？好歹我也是國家幹部呀。阿林大笑，未必你們頭兒就沒出去幹過？你在文化部門還沒吃透精神？????根本就是做樣子、走過場。真要掃黃，哪會有這麼乏力？對於娛樂行業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老兄咋當真了？
　　為了尋找創作素材，石守義跟阿林一起喝茶、吃飯、唱歌的時候也不少。不過唱歌就僅止於唱歌，小姐陪他，他不陪小姐，阿林常發誓說再不替他出冤枉錢了：太可惜了，你連摸都沒摸一下！
　　平心而論，對阿林放蕩不羈的生活，石守義是一向反對的。可現在，自己是上了賊船的，不找他傾訴又找誰傾訴呢？
　　阿林啊，你在哪兒？石守義打了個傳呼過去，對方未說話，他先發話了。
　　阿林說啥子事，是不是想通了要出去輕鬆一下？
　　你狗日三句話不離本行。石守義笑笑說，我正想問你，最開始你狗日是咋個上賊船的？你每次跟小姐玩，動過感情沒有？
　　咦？你想把我寫進小說嗦？老子有的是素材，你咋個不早點掏呢？我對朋友可以兩肋插刀喲。
　　石守義說：別打岔，我在問你最初泡的那個小姐，你動沒動過情？
　　動情？這年頭啥子都可以動，就是感情不能動。
　　真的沒動過？石守義不知怎麼有點失望，難道真的跟動物一樣幹完了事？
　　動物？誰他媽不是動物？阿林的聲音低下來，說真的，最初我泡的那幾個，個個我都動過情。我為她們付出了不少，可又能怎樣？時間長了，人就麻木了，還講屁的感情！他的聲音突然抬高了，好像有一個包袱被他狠狠擲到了地上，他突然就解脫了。
　　石守義急於要找到答案，說：假如你對小姐不能割捨，自麼辦？
　　是不是你龜兒子有這檔子事喲？阿林脆聲笑道，跟老子還打埋伏？
　　我是說，假如你。石守義咬着字眼。
　　涼拌（辦）！阿林說，還有個辦法就是加倍干，干的多了，就麻木了。
　　石守義打趣說：你狗日肯定身經百戰了，該適可而止了。阿林哈哈大笑道：一兩百個兩三百個算啥子？人家那些早就不計其數了。石守義心裡一顫，阿林老婆說他疲軟不行，原來狗日的比誰都行！
　　放下電話，石守義心裡仍沒有譜。讓他不再見愛愛，這怎麼可能？她沒日沒夜地牽扯着他的心，差不多快把他逼瘋了。可是我不能陷進去！陷進去後果不堪設想：不可能離婚，不可能不要女兒。跟愛愛結婚？她才十七歲，而他大她一倍！當他年老無力時，她正當風騷之年，久在風月之地的她，怎能保證自己會安份守己、一心一意跟隨他？
　　那就忘了她！從此再不去“天上人間”？這又如何能做到？加倍干，干的多了，就麻木了。就真的可以不陷入感情的泥沼了？
　　　　　　　　　　　　　　　　　
　　這一回，是石守義主動約的阿林。石守義說你熟悉的地方多，找個地方玩玩吧，我好積累點素材。阿林笑笑說好，就約定了時間。
　　陽光很好。城市在陽光里有着十二分的享樂。
　　石守義請了個假，就出了文化局的大門。阿林的車已候在街邊。石守義很羨慕阿林，當着辦公室主任，又會開車，想把車開到哪裡就開到哪裡，實在自由灑脫。
　　車往齊縣方向開去，那裡有全市著名的“香巴拉”。石守義說去檔次低一點的吧，我沒帶多少錢。
　　嘿，你狗日的也開始大方了？下一次吧，今天我請客，我可以簽單嘛。
　　不到二十分鐘，位於齊縣城郊的娛樂城已在眼前。真不愧是全市最著名的娛樂城！往次石守義陪領導來過，但因為心不在焉，對娛樂城的狀貌並無印象。“香巴拉”的規模的確很大，單是那富麗堂皇、高大寬敞、威武氣派的門，就要鎮住許多人。誰敢隨便進這樣的地方？再看那別具一格的高樓，有十幾幢，每一幢都是六七層，哪有這麼高調雅致的娛樂城！據阿林說，這裡的小姐是全市最美最有氣質最為高貴的。石守義納悶，怎麼往次我見到的小姐也有並不美麗並不高貴的？
　　到了服務總台，立即有人喊林主任。阿林說這位是大作家，讓最漂亮的小姐陪陪他吧。我還是叫龍玉。
　　他們被引向一間寬敞的豪華歌廳，這時有兩位洋味十足的小姐來到了他們身邊，其中一位徑直走到阿林身邊，嬌嬌地貓在了他懷裡。
　　我叫翡翠。另一位小姐向石守義伸出纖纖素手，一枚金戒指在手指上反射着瑩光。石守義忙不迭握了那手，好嫩，好軟，好暖和呀！
　　翡翠也靠到了石守義肩上。石守義看看翡翠，又看看龍玉，兩人都染成了金黃色的頭髮，龍玉長發披散，翡翠則是波浪式；都身材高挑，豐滿勻稱；龍玉一襲紫色長裙，翡翠紫色高腰上衣，黑色皮裙，修長性感的雙腳仿佛赤裸着。一個瓜子臉，柳眉，直鼻，櫻桃口；一個鴨蛋臉，鳳眼，膽鼻，厚朱唇。二人實在難分高下。
　　翡翠，這位是大作家，第一次來，你主動點。祝你們幾度高潮。阿林嘻皮笑臉，在翡翠臉上拍了一下。翡翠瞪了他一眼，拉着石守義往歌廳的一個雅間走去。阿林和龍玉勾肩搭背往別的雅間去了。盡情玩就是了，我隨時都在。阿林走時對石守義說。
　　之後的一切石守義回憶起來自己是完全被翡翠牽住了鼻子，她讓幹什麼，他就幹什麼。這是他感到十分懊惱的。
　　唱歌嗎，石先生？翡翠的話音柔柔的，媚媚的。好，唱歌。石守義瞥了一眼她的鳳眼兒，正風情萬種地看着他。他本不想唱歌，只想跟她聊聊，然而經不起她的注視，慌忙的就站起來。於是他們唱了一陣歌。唱了些什麼歌，他幾乎沒在意，只是機械地、被動地配合着翡翠。翡翠一再誇他的嗓音動聽，他便賣力地唱。當她挽住他的手，他也就挽住她的手。當她偎依在他肩上，他就自然地摟着她。
　　後來他們是怎麼離開歌廳到了一個單人房間的，石守義完全忘了。
　　我就住在這兒。翡翠說。石守義還記得那是一間很有氛圍的房間，牆上有幾幅男女明星的裸照和半裸照，窗簾上有紫色的馬蹄蓮，開得艷麗無比。席夢思又寬又富有彈性，他暈暈乎乎的在上面忙乎了好一陣，那床燃燒着的紅被蓋一會兒將他們包裹成一體，一會兒又被他們遺忘到不知何處。
　　怎麼樣？阿林在回去的路上問他，沒有虧待你吧？
　　石守義一本正經地說，何謂虧待？龍玉小姐虧待你沒有？
　　哈哈哈哈！問得好，問得好！阿林一邊開着車，一邊大笑不止。你老兄總算開竅了！
　　說真的，我的感覺不是很好。石守義總覺得心裡有什麼鯁着，不吐不快。
　　啊？還真的虧待你了？到底怎麼回事？
　　其實也挺好的。我想只是各人的感覺不同罷了。
　　應該說翡翠是盡了力的。她一步一步引導着石守義向着巔峰而去。她懂得很多技巧，在她面前石守義簡直成了個小學生。她的優點在於她的主動與豐富，但缺點恰恰就是她太主動了，石守義只有被動與服從，比奴隸的被動與服從還要自覺，實實在在就叫不由自主。也因為她的太豐富，太層出不窮，石守義感到自己一方面力不從心，不能緊跟形勢，一方面又引而不發，不能張揚個性。這種感覺概括起來說就叫遺憾，沒有成就感的遺憾！
　　狗日的不要泄氣，下次有機會老子又約你。阿林拍拍石守義的肩膀。石守義說不存在，有機會該我請你才對。阿林說好，我等你請。
　　　　　　　　　　　　　　　　　
　　石守義私下問過阿林，在“香巴拉”上檔次的消費一次不少於八百元，這是他一個月的總收入了（稿費除外）！兩個人去就是近兩千，私人怎麼消費得起？而當初到“天上人間”，只需給小費一百。看來小姐和小姐的身價就是不一樣！嚴格地說，“香巴拉”哪是他這個窮作家去的地方。細細想來，所謂高檔的小姐，無非就是穿着高檔，氣質高雅，像龍玉和翡翠，據阿林說還是大學生，而愛愛不過只是個初中生，當然氣質也差些——愛愛。想到愛愛，那可愛的小人兒仿佛就在眼前了。她淺淺地笑着，好像很靦腆。哦愛愛，你如果在“香巴拉”你的氣質也不會差。你也可以穿高檔衣服，住高檔房間，你絕不會比翡翠和龍玉差——呸！我為什麼非得把愛愛往那種地方推？愛愛為什麼就不能像她那個年齡的女孩一樣幸福地活着？……
　　石守義的心情亂糟糟的。他常常神思恍惚，呆楞着像個傻瓜。做飯的時候，他會發楞；洗衣服的時候，他會發楞；看書的時候，也會發楞。發楞時他就會想到愛愛現在怎樣了，什麼時候能再去她那裡？假如要讓愛愛離開那樣的地方，她會怎樣？自己又會怎樣？……晚上躺在床上，他苦苦地想着愛愛，美美地想着愛愛，為她失眠了好多個夜晚！
　　可是跟愛愛會有什麼結果呢？答案明擺着。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早就能看清人世，可為什麼會讓自己犯明明白白的錯誤呢？人啊人啊，總是這麼身不由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