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周二，早晨起來就看見東邊的太陽像個黃煎餅。想到自己早就期待着這一天，石守義心裡樂顛顛的。他想對所有的人宣布自己的好心情，而事實上又不可能這麼做，一種抑制不住的幸福感貫注在全身，讓他唱，讓他笑，讓他步行如飛翔。
　　他到辦公室掛了個號，就溜了出來，馬不停蹄往車站而去。二十分鐘以後，他看見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緊接着，愛愛進入他的視野。
　　街的盡頭是“天上人間”。
　　幾個小姐在那裡打玩。愛愛正在追逐一個矮個小姐。她還是那身瓦藍的牛仔裝。
　　石守義的淚在眼眶裡打轉。他笑着，想向她們招手。
　　朋友，過來耍！門口那位中年男子大聲招呼道，石守義竟揮了揮手。他是向着愛愛揮的，可愛愛沒看見，正在矮個小姐身上捶打，一邊嘻嘻笑着。
　　隨便挑，我們的小姐都是一流的。中年男子對站在門口的石守義說。石守義說，我要小艾。說這話時小艾已轉身看見他，他們的目光粘在一起，她笑笑，有些靦腆地靠到他肩上，低聲說，是你呀。石守義握緊她的手，二人情侶般進了歌廳。
　　唱歌嗎？不。他們穿過了歌廳。
　　看錄像？不。上樓去吧。
　　他們上了樓，到了他熟悉的那個小房間。愛愛剛反鎖上門，石守義便突然擁抱了她，緊緊的。他在她臉上、頭髮上狂吻着，愛愛被他的激情撥弄得喘不過氣來。我是為你來的，我是為你來的。他急切地說。
　　待冷靜下來，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愛愛說坐吧，他就坐到了她床邊。
　　她靠着他坐着，彼此緊緊地摟着。我還擔心你不在這兒了呢。他說。還能去哪兒呢。她應道。他捏着她的手，把她的雙手放到自己的手裡捂着。彼此相望，像是什麼都能從眼睛裡看見，又好像什麼也看不見。距離如此鄰近，思想卻不知飄泊在何方。石守義心裡一酸，想哭。他將愛愛的溫順的身子摟在懷裡，手輕輕撫摩她柔柔的秀髮。
　　自從離開你，我一直都想着你。石守義夢囈般呢喃着。愛愛抬起頭，望着他淺笑。幾顆整齊雪白的上牙好看極了。
　　你怎麼不說話？石守義捧着她的臉，盯着她的眼睛，想要找出答案來。
　　我不知道說啥。我不會說話。她靦腆地笑了一下。
　　愛愛，我問你話，問錯了你不要見怪好不好？
　　愛愛點頭。望着他。
　　你是自己出來的，還是你爸媽逼的？
　　自己出來的。我想活出個人樣才回去，哪知道……
　　剛出來就被騙到這兒來了？
　　本來我是在一家餐廳打工，才半年，餐廳就垮了。又到一家酒店當服務員，老闆讓我們陪客人睡，我就逃出來了。沒想到還是……
　　　　　　　　　　　　　　　　　
　　愛愛的頭藏在石守義懷裡，一顫一顫的。
　　現在呢，認命了？
　　還能去哪兒？愛愛抬起頭，悲切地說，現在誰會當我們是人？章台鎮小姐跳樓的有，割腕的有，逃跑沒跑成抓回來打得半死的，也有。我們是外地人，誰管我們啊……
　　我記得上次你說在這兒還長胖了。
　　是的。我是長胖了。比以前胖了。
　　先前我見你在打玩？很開心嘛。
　　就准你們開心，讓我們哭啊？
　　你還很愛笑。
　　笑不好嗎？笑你們才開心呀。你們是先生，不讓你們開心，老闆就會讓我們不開心。
　　是嗎是嗎？石守義抬高了嗓門，我他媽什麼先生，我是????畜生！你敢說我不是壞人嗎？你說！
　　愛愛嚇得身子一抖，站了起來，惶惶地看着發怒的男人。
　　對不起，是我不好。石守義摟過愛愛，拍打着她的腰背。愛愛，我們都是這個社會的壞人啊！
　　不。你不是。我也不是。
　　那你說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
　　做壞事的是壞人。偷啊，搶啊，殺人啊，就是壞人。
　　到這種地方來的，也是壞人。
　　老闆說，我們是有執照的，經得起檢查，是正當經營，說是還向國家繳了稅的——愛愛，你不知道現在的人有多壞！
　　我知道我知道，知道有什麼用……
　　愛愛突然用手掩住石守義的嘴：我求你別說了好不好？我知道你要的是我的身體，其它都是假的。
　　石守義瞪了一下眼，雙手掐住了她的肩：你這樣看我？愛愛皺着眉說：好疼啊，是我不好，我說錯了。石守義握着她的手，輕輕搖着頭。
　　其實你跟別人不一樣。愛愛撲在他懷裡說，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真的不想說什麼了，我不想說了……她輕輕地啜泣着，他哄着她，向她賠不是。
　　他又一次湧起一股衝動，想對她說，離開這鬼地方吧！跟我走跟我走！然而他不能，理智，該死的理智冷酷地提醒他，一切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只是無休止地摟緊她，安撫她。哦，無能的我，誰也拯救不了，誰也拯救不了！
　　離別時，他多麼渴望她能送他一程，可是她仍只是送他到門口。慢走了。她含情地望他一眼。之後就轉過了身。他總覺得她太絕情，難道青樓女子總是這樣送舊迎新？但轉念一想，她們不這樣又怎樣？如果她們真的認定世間男人都是真情撒播，早就會成群結隊地飛走了，那麼世上又何曾有青樓女、煙花巷？石守義忽然覺得自己的感情真偽難辨。混蛋！全他媽混蛋！
　　　　　　　　　　　　　　　　　
　　有一件事很讓石守義費解。石守義出於愛憐愛愛，拿出一百元錢，讓她買點什麼。他知道一百元是少了點，但他口袋裡並不寬綽，他實在是無能為力。而愛愛呢，居然不要他的錢。嫌少了？他問。愛愛搖頭。愛愛說，又沒有做，哪能要你的錢。石守義突然覺得愛愛對自己是沒有感情的了，要不怎麼會把他們的關糸等同於交易？他異樣地看着愛愛，感到他們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可是後來轉念一想，會不會她在替他節省？她是希望他細水長流嗎？要不她怎麼會安慰他“不要生氣”？
　　石守義發現，再一次離別愛愛後，自己對她的牽掛不是少了，而是越來越多了。他的眼前總是愛愛愛愛，思緒里糾纏不清的仍是愛愛愛愛……
　　　　　　　　　　　　　　　　　
　　國慶期間，萬小米總算不忙了，在家陪丈夫睡了幾個晚上。石守義有些時候沒種過責任田了，覺得對不住萬小米。他想對妻子溫存一番，但就是提不起勁。萬小米還在長胖，腰寬臀肥，簡直說得上臃腫。石守義發現自己基本上不正眼看妻子的體形，自從跟愛愛有事後，基本上也不看她那張臉，儘管她那張臉還說不上難看。
　　妻子頭一個晚上的態度相當好，仿佛處處討好丈夫，引誘丈夫。她早早地洗了澡上床，一連聲叫書房裡的丈夫早點睡，當丈夫上床後她竟一反常態，主動去撩撥那貨。總之，妻子把自己當風流蕩婦迷惑着男人，而做丈夫的既內疚又勉強，給人應付了事的感覺。一會兒他就死硬了，妻子直埋怨：膿包膿包！他一臉慚愧，側身向着窗外睡了。
　　第二天是阿林打電話讓去他那邊玩，還有阿傑家，三家人一塊兒過過節。石守義放下電話，一家人便準備動身了。
　　阿林家住在齊通市新區，那裡基本上是市級機關的住宿區，高樓林立，綠蔭草坪，環境幽雅。阿林他們住的是三樓一百八十平米的套間裝修得富麗堂皇，單位墊資一半，自己再出一半。為此，石守義、阿傑兩家都不免眼紅。誰讓人家是公檢法呢。
　　石守義一家三口走進阿林家時，阿林、阿傑及其夫人都笑着出來了。阿傑，你狗日的動作快嘛。石守義說。阿傑老婆冷玲麗說：我們也是剛到，屁股還沒坐下去哩。
　　萬鎮長，你總算有空接見接見我們了。阿林笑着，招呼大家到客廳坐。
　　哪裡哪裡。萬小米說，林主任召見，我們哪敢不來呢？
　　大家寒暄一陣，就到活動室坐下來切磋牌技。男的一桌，女的一桌，打二七十。
　　我是外行，你們要手下留情喲。阿傑搶先聲明道。
　　要說外行，我也算一個。石守義說，打小點，混混時間算了。
　　你兩個狗日的，好像我是喊你們過來挨剮的！弟兄之間，輸點贏點算個球！
　　那邊，三個女人已一本正經地唱起了戲。萬小米在鄉鎮上混，牌打得爛熟。阿林的老婆宋玉琴和阿傑的老婆冷玲麗平時專習此道。如此，女人們這齣戲就唱得有滋味多了。
　　阿傑出牌很慢，阿林罵道：要是你狗日的出牌比寫文章快，就十全十美了。
　　各有各的風格嘛。石守義調和道，快未必是好事。
　　快當然不是好事。三下五除二，完事了，你們的老婆就說不好。阿林打趣道。
　　三下五除二還不完，那你太狠了吧？阿傑說。
　　那邊阿林的老婆宋玉琴說：他是嘴巴硬，來真的不行。阿傑你不是懂中醫嗎，給他開付藥，早晚要治治才行。
　　阿傑笑望阿林：玉琴肯定說的是反話？
　　阿林看看石守義，笑道：是真的。我們這些人幹革命行，干自己的事就拉稀擺帶。
　　石守義也笑笑，心裡說，你狗日在外面太狠了，別在我面前裝瘋賣傻吧。正要說話，那邊萬小米開口了：男人嘛，需要關懷。到了中年，不補補身體是不行的。我建議你們男人都抓緊補一補，阿傑開藥，一人一副嘛，這叫有難同當，同舟共濟。
　　冷玲麗說：男人疲軟一點也好，免得到外面拈花惹草，弄得不好就把一個家毀了。
　　現在的社會，雞呀貓呀，到處都是，把男人笑歡了。宋玉琴說，這掃黃打非呢，又總是走過場。這還不讓男人們都變壞麼？
　　你不懂。這叫男人需要女人的關心，女人需要男人的關懷。阿林說，男人女人這麼關心着關懷着，這世界不是挺好的麼？有一首歌是怎麼唱的？“只要人人都付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阿林唱了起來。
　　萬小米撲哧笑了起來：狗日阿林怪話最多。壞的好的，全憑他兩張嘴皮咋個翻。玉琴啊，你對他可不能放鬆警惕啊！
　　石守義說：他是有那賊心沒那賊膽，諒他狗日的不敢亂來！
　　阿林說：諒你狗日的也不敢亂來。說到底，我們這些人大大小小有個一官半職，哪個敢亂來？頭上有個國，身邊有個家，想亂來也不行啊！
　　阿傑突然說“和了”，把牌亮了出來。阿林說：是不是渾水摸魚喲，我這麼好的牌都沒和。
　　阿傑說：要開補藥下來開，現在我先贏兩把心不慌。
　　那邊，萬小米接連贏了幾把，臉上眉間不時溢出笑意。
　　不知怎麼，石守義想起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當晚，阿林請客，三家人圍了一桌，大家猜拳行令，談笑風生，三個男人都喝了不少酒。石守義回家後，沒顧得上洗臉洗腳，和衣躺在了床上。萬小米竟萬分耐心地端了水到臥室替他擦洗，將他赤裸裸地收拾到被窩裡。他模模糊糊感到妻子在搓揉那貨，妻子赤身裸體擁抱着自己，當那貨壯大，她便忙不迭搖晃起來……終於，他聽到她滿足地哼哼。哼，哼。哦，愛愛，是你嗎？愛愛愛愛……他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拼命撞擊……
　　　　　　　　　　　　　　　　　
　　萬小米在衛生間對鏡梳妝。石守義進去洗漱，萬小米說：石守義，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亂搞？
　　石守義心裡一驚：開玩笑，我一天到晚忙工作忙寫作忙不過來，還有時間去亂搞？我倒是想亂來一回試試看。
　　還不承認？昨晚上你做夢喊了一個人的名字，還不快從實招來？她說着，看着鏡子裡的自己。
　　叫誰了？我想不出，除非叫你！
　　你敢說你不認識叫愛愛的女人？愛愛是誰？別蒙我，說出來沒關係的。
　　愛愛？唉，唉……那是我在夢裡跟你做愛在叫呀。唉唉，唉……
　　還不定跟誰夢裡做愛呢！萬小米一邊梳頭，一邊瞧鏡子裡的自己。
　　愛愛，愛愛，我該怎麼辦啊……石守義一邊刷牙，一邊感到心中無助。
　　　　　　　　　　　　　　　　　
　　現在，石守義感到管不住自己了：只要有機會去娛樂城，他就會摟着小姐盡情地玩。通常是跟頭兒們出去公款消費的時候多，反正有人買單。過去他對此頗有微詞，他跟阿傑一樣，一向對腐敗深惡痛絕，他本人也寫過文章抨擊公款消費的不正之風。唉，人是說變就變，變得如此悄無聲息，連自己都感覺不到。怎麼自己就上了賊船了？而且居然還心安理得跟沒事人一樣？
　　另外一種常見的情況是跟阿林一道出去玩，十之八九是阿林買單，說穿了還是公款消費。阿林說，有權不使，過期作廢。阿林的確是典型的消費派、逍遙派。
　　有時，石守義也自己出去。這是很冒險的。都知道去小地方是很危險的，大地方公安部門和文化稽查不敢查，就專靠查小地方撈外水。可石守義感到私自行動，冒險也不無樂趣。於是就一次又一次冒險。
　　星期天，石守義的老婆沒回城，他跟女兒說了聲出去有事就出了門。這次他沒去章台，自從和愛愛分別後他一直沒去章台，他一直在齊通附近的鄉鎮上繞圈子，齊通還有一個較大的衛星鎮他沒去過，那裡叫公義。
　　半個小時車到公義。鎮子的確不小，有八九條街，橫豎都有。但陰沉的天空下，它並不很誘人。石守義早已看到街口幾家歌舞廳，車停後竟又看到十數家。三輪圍上來，他揮了揮手，傍着街隨意地瞧着，走着。
　　就到了一家名叫“迷魂”的歌舞廳門前。
　　帥哥，來耍嘛！
　　他抬頭，看見說話的人並不漂亮，但在旁邊打牌的小姐中有一位很艷美，石守義當即走近了去。
　　打牌啊？他笑道。那七八個小姐都望着他笑了一下。
　　老闆，看上誰了？進去耍嘛。一位中年瘦子走出來笑臉相迎。
　　石守義指了一下艷美女：就麻煩一下這位小姐嘛。
　　她叫小麗。瘦男人說，小麗，陪好這位老闆。小麗站起來走到石守義身邊拉着他一隻手說走，就進了歌廳。
　　歌廳很暗，中間兩排高背沙發，但沒有人坐在那裡，自然也沒有人唱歌。周圍有不少包間，很窄很窄的那種。
　　我不唱歌，我們進裡面說話去。石守義拉着小麗往包間走。小麗說：先洗洗吧。石守義說行。
　　我去弄點熱水。小麗說。
　　一會兒小麗提了個水瓶，先倒一盆水讓石守義洗，石守義說你也洗，小麗點頭。
　　你毛真多呀。小麗笑起來。多才好嘛。石守義打趣道。他本想看着她洗，可她蹲下去他看不到。
　　回到包間，石守義便一下將小麗按倒了。輕點嘛，小麗說，我自己脫。她脫了兩件還剩一件體恤。冷得很，不脫了。石守義點點頭，便俯下身子去解她乳罩。哇！好大好白的乳房啊！他一頭拱了上去，咬，扯，揉，搓。愛不釋手。
　　快點，好冷啊。小麗皺着眉說。
　　石守義便往小腹處運行。小麗突然坐起來：說清楚，你是吹還是做呀？石守義停下說：又吹又做，還用說麼？
　　不行。小麗整理好衣服說，吹就不做，做就不吹。
　　這是什麼規矩？是你們公義的規矩？
　　吹就不做，做就不吹。
　　那我就做。
　　做要戴套子。
　　戴就戴。石守義本是厭煩戴套子的，但看形勢不戴也不行，就只好故作爽快狀。
　　小麗自己褪下了長褲，好白好嫩的腿啊！石守義忙着捏弄一陣。當她褪下內褲時，他突然被她的陰部鎮住了：白虎星！白虎星！居然一根毛都沒有！聽說白虎星是惹不得的，我怎麼敢做她？可不做豈不白進來了？這裡是一百塊包幹了的，不做白不做。可怎麼敢做她？
　　他注視着她赤裸的下身，久久不動。
　　快點，好冷啊！你老看着做啥子？
　　我想看。
　　想看回去看你老婆嘛。我們掙這點錢還要受這麼多罪。小麗說着坐直了身：你們太欺負人了。
　　我怎麼就欺負你了？是你不想做的，那就叫老闆換人！
　　換就換！
　　小麗利索地套上衣褲，徑直到了門口。中年男子進來問石守義咋回事，石守義說小麗看都不讓看，小麗說你看了，石守義說不配合又話多，沒情調，小麗說沒情調就沒情調。老闆讓小麗閉嘴，門外侍候。他說，換一個怎麼樣？石守義走到門口打量了一下小姐們，沒什麼漂亮的了，突然覺得沒心情，就說算了，結帳吧。
　　一路往車站去，心裡不知怎麼的，想哭。好沒勁，好沒意思啊。我怎麼就成了欺負人的人了？我為什麼變得這麼無恥？為什麼連小姐也敢頂撞我？難道我真的就比小姐高貴？……愛愛會順從我，她不會讓我不愉快，愛愛是最無可挑剔的，她是小姐中的寶貝。不，她不是小姐，她不該是小姐！……我，正一個一個地嫖，她正被一次一次的嫖。啊愛愛——石守義心尖頓感針刺般的痛。
　　　　　　　　　　　　　　　　　
　　老實交待，這兩天哪兒去了？
　　我在呀，我這不是什麼地方也沒去嗎？有什麼吩咐，林主任？
　　少給老子酸。怎麼樣，這兩天又哪兒去瀟灑了吧？
　　瀟灑個屁。不瞞你說，我正煩得很呢。
　　是不是因為那個什麼愛愛？喂，你龜兒子硬是動真格的嗦？
　　我已經努力過了，沒辦法，她好像在我心裡扎了根了，我拔不掉。
　　好嘛，把她養起來嘛。你狗日老牛吃嫩草，安逸慘了。
　　阿林，你跟我說老實話，我該怎麼辦？我真是煩死了！
　　還是那句話，涼拌（辦）！
　　我說過我已經努力過了，我做不到。
　　狠狠地干，幹得多了，自然就不在乎了。
　　我不能不在乎。
　　山外有山，樓外有樓，要相信比愛愛漂亮的女孩子多得很，何必為一個愛愛大傷元氣？
　　怎麼說呢？我現在也糊塗了。要說我喜歡她什麼，我也不太說得清楚，我只是本能地對她難以割捨。我覺得她已成為我生命的一部份了。
　　我不同意你這麼想。聽着，在這方面我比你經歷得多，我什麼都看得淡，我什麼都不在乎。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真的？沒有，沒有！你千萬別干傻事！
　　石守義感到再說下去阿林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就又把別的心裡話往外掏。他把聲音壓低了問：你狗日老實交待，你幹這個有沒有不干就不行的感覺？
　　咦？你狗日已經上癮了？嘗到甜頭了？剛才還他媽大講愛情。
　　愛情是愛情，這是兩碼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的，我愛愛愛，可我又總是想去會別的女人。我對自己說，我這麼做就是為了忘記她，徹底地忘記她，結果，反而染上這麼個……
　　不瞞你說，我也有癮，要不，怎麼會這麼幹下去？我跟你說，你龜兒子就向我學習。女人嘛不過是衣服，能穿上，就要能脫下。不要吊死在一根樹上。
　　還是你狗日活得瀟灑。
　　這一天，石守義在辦公室幾乎什麼也沒有做。跟阿林通了話以後，仍然鬱悶不解。上午快下班的時候他控制不住自己，給愛愛打了個電話。老闆娘接到電話說，你來耍嘛，小艾在。我讓她等你。
　　能不能叫小艾來接個電話？
　　她現在在上班。你直接來嘛。
　　一聽說她在上班，他就把電話掛了。上班！多冠冕堂皇的詞語！想到她現在正在別人懷裡，想到她或許正同別人做愛，他的心裡就像刀割一般。
　　下午六點半，石守義剛走出辦公大樓，手機響了。一看，是愛愛打來的，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愛愛是你？你在哪兒？
　　我——你明知故問。
　　哦愛愛，你看我——你好嗎？你知道我是誰？
　　不曉得我咋打電話？你打電話找我？
　　嗯。也沒什麼事，就是，我，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愛愛？我每時每刻都想你，想得我心裡難受。
　　那邊沉默着。你真的就不在乎我？石守義問。
　　我——我也想，可有什麼用呢？你忘了我吧，就當我們從來沒見過……
　　你這麼絕情？怪不得你一直不和我聯繫，我還一直把你當成我最珍愛的人……
　　那邊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愛愛，為什麼不說話？
　　你說過的，我們是這個社會的壞人，尤其是我，我是最髒的人，你又何必在乎我——誰說你是最髒的人？我不這麼看，我不這麼看！你比我們這個社會很多所謂的正人君子都乾淨。這個社會到處都是垃圾，這個社會骯髒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但在我的心目中，你，你是最純潔的，你在我心中最美好……
　　別說了……你，你就當我是一個絕情的人吧……
　　愛愛！愛愛！——他長嘆一口氣。愛愛，已經把電話掛了。
　　這是一個斷腸的時刻。石守義突然感到心裡一陣悸痛，眼前一片漆黑。
　　　　　　　　　　　　　　　　　
　　石守義不能不想愛愛，他極力控制住自己，堅決不再去見她。他是個明白人，沒有結果的事，陷得太深，只會害了雙方。愛愛或許並不愛我，又何必讓她陷入毫無結果的愛戀之中呢。自己釀就的苦酒，還是獨自喝了吧！
　　這就到了正月底的一天，石守義不能忘記的一個日子。
　　石守義整個上午都在辦公室里的電腦上寫文章，很順手，心情自然極舒暢。中午在文化局對面一家小吃店吃了碗肥腸面，之後又急忙回辦公室寫作。大約一點過的時候，電話突然響了，是稽查大隊長老胡打來的，讓他馬上到門外會合，然後電話就掛了。
　　石守義知道有突發事件。往常，一有突發事件，老胡總要告訴他，請他這位作家一路同行，老胡一向了解他是一個什麼都想知道的人。會是什麼事呢？
　　到了門口，稽查大隊的車已候着了，有十幾個隊員嚴整地站在車上。老胡在一輛小轎車裡向石守義招手，石守義便急忙過去了。
　　老石，你又有素材了。老胡拍了拍石守義。車已經啟動了。
　　是這樣的。老胡說，章台有兩名小姐割腕自殺未遂，事情被捅到省電視台的“黃金十分”，記者下來調查了，市委市政府命令我們火速前往，公安局也要去人，市委市政府有頭兒也要去。事情鬧大了。
　　章台的小姐？石守義心裡一驚：有沒有說是哪一家？
　　怎麼，老兄你熟悉章台？老胡笑問。
　　石守義自知失言，說：哪裡的話。只是跟局長們去檢查過工作罷了。
　　那家娛樂城叫“紅太陽”。????一副倒霉相！
　　的確太晦氣了。石守義應和了一句，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同時在心裡問了一句：愛愛，你好嗎？
　　現在娛樂業的老闆也太猖狂了，我們一再開綠燈，他們的膽子就大了。老胡說。
　　他們又逼迫人家了？
　　要不人家咋會自殺？狗日老闆太不知趣了。一再說不要勉強小姐做，不聽，不聽！這不就惹禍了？
　　乾脆封了它。石守義說。心想，反正愛愛不在“紅太陽”。
　　不光是我們說了算，去的頭兒多哩。老胡搖頭道，再說光封一個“紅太陽”能管什麼用，說不定哪天又會冒出一個“紅太陽”。
　　是啊，現在政府保護娛樂業，我們總不能把所有的娛樂場所都封了。
　　封？封完了頭兒們就少了玩兒的地方了，多可惜呀！
　　石守義見老胡繃着臉，也就嚴肅地搖了搖頭。
　　石守義他們最先趕到。原來“紅太陽”就在章台鎮政府大樓背後，有兩幢二層樓相對，中有一開闊地，如庭院，門較氣派，有十多米寬。“紅太陽娛樂城”幾個字是燙了金的，行書，夠流暢的。石守義他們下車，便有幾個人迎上來，原來是章台鎮的書記、鎮長一干人。轄區出了事，他們自然坐不住了。他們的嗅覺很靈，自然懂得防患於未然，不至於引火燒身的。
　　小姐都藏起來了，娛樂城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仿佛專為迎接上級領導的到來。鎮長書記跟老胡他們寒暄了幾句便簡要介紹了事情的原委：兩位小姐因太想家，老闆希望她們暫等幾天，她們想不開，就要割腕。幸虧老闆眼疾手快，並未傷及要害。
　　據說是強迫人家接客，人家不干。老胡板着面孔說，也不是老闆救人，是一位過路的老師看見，並報了案。
　　那是謠傳。肥胖高大的鎮長笑着說，那肯定是謠傳，章台不存在逼迫小姐的問題。還望大隊長明查。
　　稽查隊的隊員一到，立即衝進了娛樂城。老胡和石守義徑直往裡走，鎮長書記一干人一邊匯報一邊笑着陪着往裡走。
　　在服務總台所在的大門口，隊員們擁着兩位穿牛仔衣褲挎照相機扛攝像機的中年男人，他們自稱是“黃金十分”頻道的記者。
　　高個的男人說：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我們被軟禁了。
　　哪裡哪裡。大肚皮的書記笑開一張臉，這不是請你們吃了午飯請你們休息嗎？
　　休息？稍矮稍胖的男人斜了書記一眼，休息？這樣的休息也太客氣了吧？
　　究竟是怎麼回事？老胡問。他的臉向着記者。
　　矮胖的記者說：我們上午九點半得到舉報，說齊通市章台鎮“紅太陽”娛樂城兩位小姐不堪被逼接客，割腕自殺，幸虧群眾相救小姐沒有死亡。我們十一點趕到，沒見到要採訪的小姐，立即被娛樂城一群人圍困了。朗朗乾坤，竟有此等事！
　　老胡溫和地說：事情的真相還有待弄清，希望記者同志相信我們地方政府對此事不會坐視不管。他讓大家坐下來進一步分析情況。鎮長書記將他們帶進大廳就坐。
　　石守義在心裡認定兩位小姐割腕是被逼接客所致，但究竟真相如何，還有待調查取證。本來他對此案興趣甚濃，但因為牽掛着愛愛，想到愛愛近在咫尺，就心猿意馬了。反正這裡的事不用我管，不如趁眾領導未到，失蹤一會兒。
　　“天上人間”就在政府對門。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是真理。
　　一會兒就到了。但往日濃妝艷抹、風騷妖冶的小姐在門外一個也不見了。石守義忽然發現自己太幼稚了，今天這樣特殊的日子，娛樂城怎麼敢營業？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