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很久以前，還是上中學的時候，在一本所謂的社交禮儀的書中讀到過一個“氣泡”理論。大意是說，我們每個人都被一個看不見的氣泡包圍着，當別人有意無意進入到你的氣泡範圍內，你就會覺得不舒服。

英國人的氣泡很大。人跟人距離總是很遠。任何親近的舉動似乎都是失態。如果說話時不小心給對方的手碰到了（其實那也不太可能，講話時手舞足蹈的英國人不多，加上總是隔着將近十米的距離，不拿着棍子一般很難碰到。），對方會馬上表示非常地對不起。本來沒有什麼，可是他那真誠的抱歉和掠過眼角的無限尷尬反而讓人覺得可能真是心懷鬼胎。

在英國大概只有地鐵上不講究氣泡。地鐵往往擠得讓人連氣都沒有的喘，更別說保留氣泡了。即使如此，多數人仍然儘量拿書或報紙把別人入侵的視線擋在界外，或者給自己的目光找一個安穩的落腳點。

有的人索性不費那個功夫，保持直視。不過這直視有兩種，一種是注視，一種是透視。注視的目光是一條線段。線段的一邊是我，另一邊是你。線段的特點是，你動，我的眼睛會隨着動。透視又稱視而不見，那目光是一條射線，端點是我，沒有另一端。你作為一個站在我視線範圍內的人或動物，對於我來說並不存在。我的目光穿過了你，落在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可能是你後面的人，可能是車廂外，也可能是我自己的夢境。射線的特點是，你動，而我的目光並不動。我的眼睛游離於你我之外。

注視在英國是忌諱。本人就親自聽到有人要求對方眼睛不要總盯着她。這種譴責在公共場合是合理合法的。在英國，你踩了對方的腳，他可以原諒你；你擠了對方，他可以原諒你。但是如果你的線段另一端恰好是對方，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它掰斷，扔在你面前。你肯定不可能得到周圍的人的任何聲援。可是如果我是在透視，你卻不能說什麼。既使你不安分，想要挑釁也找不到藉口，因為我的目光是虛無的，而在我眼裡，你根本就不存在。

還有的人乾脆閉目養神。可是這閉目有很大的危險。一不小心，在上下顛簸的車廂里，便有可能入夢。今天我下班的路上就碰上了這麼一位。他的身體不斷向我的方向移動，腦袋幾乎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還好，這個傢伙每到一站都能醒過來，把快要栽到我身上的腦袋正一正。等到列車啟動，他就重新入夢，繼續踏上向我前進的征途。

我實在難過，就想想好事。這個時候便想起了我的那個氣泡，估計已經給擠得變了型，慘兮兮的。如果那個氣泡裡面都是水，而且一擠就破，嘿嘿。正在我一邊透視着對面坐着的乘客，一邊想着旁邊的這個瞌睡蟲怎麼在我創造的池塘里掙扎，列車撲呲一聲停下來，xxx站到了。瞌睡蟲慌忙起身，沖將過去，一頭撞在欄杆上，作恍然大悟狀。頓時車廂里的所有射線一下子都收攏起來，變成了線段，直落在那個紅彤彤的蟲腦袋上。車門在瞌睡蟲身後關上了。所有的線段另一端都沒有了着落，瞬時間去掉了懸空的那個端點，並無限延伸出去，穿過所有的對方，穿過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