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面膠 - 3 |
| 送交者: defi 2005年05月25日22:50: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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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娟回家的時候天都黑透了。亞平媽聽見門鈴響,一打開門,就見麗娟大包小袋地衝進屋子。“亞平!我下午去逛了逛巴黎春天,正趕上春裝下市,打折的好厲害呀!我沒忍住,就替你還有我,一人買了一套衣服。快來試試!”亞平在麗娟的指揮下套上休閒裝前轉後轉,“媽,你看這好看不?”麗娟問婆婆。 “這衣服他衣櫃裡有一件差不多的,那件是藍色的,好象就顏色不一樣。” “太不一樣啦!那是去年的款式,有個小翻領,今年行無領的,還有,這件是白色的,仿李察基爾新電影裡的那個造型,穿上去多帥!” “不就差個領子嗎?衣服穿身上保暖就行,天天跟着趕時髦,永遠都趕不完的,要不怎麼把你們兜里的錢給掏干呢?你看我身上這件毛衣,還是十年前買的,沒破沒壞,一點不落後。” “哈哈,媽,都象你這樣,社會不要進步了,工廠全部倒閉了。怪不得你們廠早就關了。社會主義的後腿都是你們拖的。要樹立消費的觀念,能掙會花。花錢是賺錢的動力。象您這樣,一個月就消費飯錢150,給您10000都是浪費,反正是放銀行里。大家都住十年前的房子,穿十年前的衣服,拿十年前的工資,那這十年的發展怎麼體現?現在的變化是日新月異,您要跟上時代啊!” “我是跟不上了,這件衣服多少錢?” “480。打折以前是1280。這是元旦才上市的新款,才4個月,掉這麼多,划算吧!買衣服不要買最新的,就買這種打折的合算。” 亞平媽倒吸一口冷氣!“480?!哼!這衣服是好看,錢好看!”亞平媽轉身走進廚房,不再看小夫妻倆,拿着搓衣板吭哧吭哧地搓衣服,盆晃蕩得亂響。麗娟吐吐舌頭,亞平刮刮她鼻子,將她帶回臥室。 麗娟脫光了就剩三點在試夏裝。“好看嗎?” “好看。你穿什麼都好看。麗娟,跟你說個事兒,以後買了衣服,別在我媽面前提錢。問你的話,你就減個零兒,大家都好受。不然,她明天又吃不下飯了。” “你媽吃不下飯的事情多了,我要為了讓她吃得下飯,謊話編得車推媽拉都盛不下了。看你媽過日子的謹慎,買把菜要從菜場東頭走到西頭,一家一家問,多一根少一根都在意,一點沒有北方人的豪爽,倒象個南方人。” “沒說你什麼,淨說你好了。不過麗娟,老人在家的時候,你好歹要表現表現,不說讓你幹家務,但我媽又不是老媽子,她幹活的時候你至少得在旁邊陪着說說話吧?這也算是一種孝順。出個耳朵能費你多少事兒?” “我不知道跟她說什麼。你看你們一家人在飯桌上說得那些話題!七大姨八大姑,上至五伏以外的表弟,下到你姐夫廠長的小蜜,一個我都不認識,看你們說得熱乎勁兒,我一點都插不上嘴,感覺自己是一個純粹的外人。” “你聽着應兩聲就行了,該笑的時候給個笑臉,該難受的時候出個表情。其實他們說的人,我也大多不認識,不就是嘮家常嗎?你非要搞清楚族譜幹嗎?”“廢話,我誰誰都不知道,曉得你們在說什麼啊?就跟你聽英語聽力似的,連個背景都不提供,突然插進去,你能知道答案嗎?何況我也不感興趣。” “你這不是哄老人高興嗎?又不是找精神伴侶,非要整出個共同語言來。那你父母喜歡打麻將,我不會,不也學着陪他們嗎?這就是個“孝”字,懂不?現在老人都不要我們負擔了,我們能為他們做的,也就是多陪陪,多聽聽他們說話了。” “我哄她高興,誰哄我高興啊?我往她邊上一站,她就妄圖把你們家那代代相傳的媳婦經悉心傳授給我,而且毫無保留,諸如光幹活不吃飯,一天二十四小時只要是醒着手腳都不能停。光賺錢不花,錢拿回來都交給你。我相信你家的媳婦經跟以前的武林秘籍似的,傳媳不傳女。我不信你媽這樣教你姐姐。她跟我說的那些,我哪能違背我的意願奉承呢?我應了不就回到解放前了?毛主席白鬧革命了。我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象你媽那樣,為個一毛兩毛站地攤兒邊上跟人討價還價,有那時間我寫篇稿子都賺回來了。” “我媽怎麼了?我媽至少也就跟人家討價還價而已,你媽呢?到菜場去買把菜,非要訛人家幾毛錢蔥,我媽跟你媽比,還算光明的呢!” “我媽訛來的錢都貼我這裡了!你媽省的錢我怎麼沒見?這房子我媽出了十萬!你媽呢?我還沒說你媽什麼呢,你看你蹦得?屋頂要是沒蓋,你都發射到月球了。你要是孝子,你去當,不要拉着我。李亞平!我媽都白對你好了!當年就該堅持着不讓我嫁你!” “她當年就是不同意你嫁的!你跟我結婚是我人品好,我一點不感她的情。我對她尊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希望你也能看我的面子,對我媽好點兒!”亞平的聲音也壓不住了。 麗娟的嘴唇已經開始發抖了。想想再吵下去就收不了場,掉頭進了書房。剛衝到門口,又回到臥室,抱上被子和枕頭一起。 留給亞平一張沒有被子的床和一隻孤單的枕頭。 有了上一次的戰鬥經驗,亞平此刻身手異常敏捷,一個箭步將腳丫塞進關一半的門縫,然後硬是將身體擠進了書房,反手關上門說:“麗娟!不吵了好不好?你看看我們倆這都在幹嗎?又不是什麼原則問題,一升就升到分床的高度。這可不是好習慣。人家夫妻床頭吵床尾和,你總要給我個和好的機會,我給你提個要求,以後不許動不動就把書房門一關不叫我進。再怎麼不高興,不許分開睡。聽見沒?”說完,搶過麗娟手裡的被子丟在地上,摟着麗娟晃幾晃。麗娟撅着嘴巴抬眼看看亞平,滿臉的委屈,靜止了一分鐘後,麗娟撲哧笑了,說:“我特地抱了被子,看你過不過來。我發現,誰擁有被子,誰就占領了制高點。再傲氣,抗不過個冷字。哈哈!”麗娟抱着亞平的腦袋一陣亂親,親親脖子,親親耳朵。沒幾下,亞平抗不住了,將麗娟放在地上,就着柔軟的被子開始意亂情迷。 燈開着,門關着,走廊另一頭亞平父親洗漱,大聲咳嗽的聲音非常清晰地傳進書房,窗簾甚至都沒合攏,對面六樓的客廳里,清楚地看見電視裡人影晃動。亞平含着麗娟的手指,將頭一點點伏下,麗娟也因這毫無遮掩的刺激而心神蕩漾。麗娟的聲音是壓低的,扣在嗓子眼裡的,類似於剛出生的小貓一樣稚嫩的,並在偶爾的瞬間因為抵禦不住快樂的侵襲而突然聲音高亢。“套套!”麗娟迷糊中偶爾的清醒。“不套!”亞平全然不顧了。 一個鐘頭後,亞平頭髮蓬亂地捧着被子進了臥室。 5分鐘後,麗娟抱着枕頭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麗娟說:“你可發現,我們倆越是吵架越是。。。。。。”“恩,潤滑油。要經常吵。” 麗娟的確努力過,象亞平希望的那樣對婆婆好些。而亞平媽也按自己的計劃一步一步地對媳婦進行思想改造。 “麗娟,忙不?不忙就陪我說說話,我洗碗你遞。”麗娟本想拒絕說自己有稿子要趕,可想到從婆婆來起到現在自己都沒摸過廚具,幹過活兒,又想到亞平的孝順,於是決定放下永遠也趕不完的稿子,陪婆婆洗碗。即使是煎熬,也就是十分鐘的事情。 “你別看亞平生這麼大個子,剛出生的時候,才一尺來長,當時看着我就發愁,這麼小的傢伙,多久才能長大呀?……”“是吧?”麗娟按照標準要求應聲,關鍵不在聽不聽,要適度答話,“現在搞徵文活動太土了吧?都叫廣告商搞濫了,換個名家訪談?”麗娟內心裡嘀咕。“我都怕他營養不良,三天兩頭帶他去查。吃東西不消化,他吃什麼吐什麼,三歲的時候才剛走穩。。。。。。。。”“夠遲的!”麗娟應着。“上期的美克美家家具圖片要是不登,跟這期配一起,簡直是相得益彰。” “三歲一過就開竅了,吃得真多!他姐姐冠華那時候六歲,都吃不過他!”“這麼能吃?!” 婆婆已經開始擦油煙機了。不是說洗碗嗎?怎麼什麼都拆一遍? 已經開始擦櫃門了。一看表,半小時。麗娟開始着急,這樣陪法,陪不起。 其實麗娟真沒啥事兒,開始遞碗,後來遞話,該恩就恩一聲,一點不影響思維。問題是思維可以前進卻不能象倒帶那樣後退,剛想到一句重要的話,叮囑自己別忘了,另一隻耳朵聽亞平媽一打岔,就忘得一乾二淨,而搜索原有記憶的工作,比重新創建還要複雜。得順着蛛絲馬跡,由一個僅剩的單字去聯想,去引申,去深挖大腦。 看婆婆幹活,麗娟不由驚嘆原來貌似簡單的燒飯竟暗藏機關,吃不過十分鐘,收拾得花上一個鐘頭以上。光擦個灶台,都分濕洗和干抹兩部分,不僅僅是灶台,還有周遍的瓷磚,醬油瓶子鹽罐子,一個個排着隊擦下來。最後,婆婆拆下點火的灶頭,拿起一把用過的牙刷,跟刷牙似的對着鋸齒樣的槽眼一點點蹭。“這個灶頭很關鍵,不要忘記拾掇,煤氣不純,一段時間不打掃,火眼就堵了,一開灶,光見煤氣表瘋轉,不見火,那浪費,都是看不見的。我從不看電視,有那時間聽人瞎白活,不如把家歸置好。“婆婆言傳身教。 麗娟冷眼看着,想,這麼大的工程,是沒時間看電視了。就是辭了職當全職家庭婦女都干不完。難道犧牲每月幾千就為省幾塊煤氣費?就知道算小帳,小家子氣。 終於,婆婆放下掃帚,捶着腰滿意地環顧四周:“收工!” 麗娟有從牢籠里釋放的感覺,雖然沒幹活,卻比幹活還累,正要轉身出去,聽婆婆在背後說:“等等,麗娟,趁你今天在,我想把頂上的吊櫥理一理,把平時不常用的東西放進去。我個兒矮,夠不着那高度。” 麗娟立刻答道:“我還有事兒,單位活沒幹完,亞平比我高,你叫亞平幫你。” 亞平媽答:“有事你去忙吧!等周日你空了我們再弄。” 麗娟走進書房,對在電腦前打遊戲的亞平說:“大公子,我按你要求陪你媽說過話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受不了,浪費我生命。你媽訴說你的成長史呢,今天已經講到4歲了。根據你現在的年齡,至少還有7章才能講完,要是有個插敘倒議什麼的,就難說了。還有,你媽使喚我象買來的丫頭一樣解恨,怎麼一聽要你幹活就跟要她命一樣痛苦?你去給我倒杯茶,我們倆兩不欠。”“辛苦辛苦,我這就去。”亞平答應着就往下跑。 “又給你老婆倒茶?人的命就是這樣循環的,我伺候你,你伺候她。”亞平的媽語氣里有股酒釀發酵後的酸。 “什麼呀,我自己喝。”亞平說。 “放幾顆我帶來的枸杞,那個補腎。”亞平媽趕緊從罐子裡掏出幾顆枸杞。“再加兩朵白菊,敗火。”又追着在熱水裡加了兩朵白菊花。 麗娟打電話通知她父母周日過來吃飯。麗娟媽電話一接就說:“不去,我才不稀罕他家的豬肉燉白菜呢!燒又不會燒,還想省錢。我一個大姑娘白送給他家,他家刀不動槍不動在上海就有落腳點了,連請我出去吃頓飯的氣魄都沒有。跟他們講,免了。”麗娟電話里發飈:“你不要給面子不要哦!你若不起,我就直接跟公婆講你看不起他們,以後不要來往。” “我是沒打算跟他們來往,這種窮親戚有什麼沾頭?不倒刮我們已經很好了。要不是你,我認識他們老幾?我不去。” “很好,我現在是他們家的人了,大家以後就不要來往了。”麗娟正要掛電話,那頭傳來麗娟爸爸的聲音:“不要聽你媽的,跟你公婆說,我們周日見。要帶點什麼閥?” “人來就行了。他爸爸好象喝酒,帶瓶好酒吧!” 麗娟爸爸放下電話說,你這是幹嗎?人家父母懂道理請我們,無論在哪裡,我們總要去的,不去不是表現出我們不重視女兒?以後他們欺負我們麗娟怎麼辦? 麗娟媽恍然回過神來,馬上堅定地說;“你說的對!我一定要去。趁機教育教育他們,不要以為我們娘家沒人。” 周日,麗娟媽媽穿金戴銀,把所有的首飾包括鍍金的都披掛上,隆重上路。臨出門前不無遺憾地說:“可惜沒個鑽石,現在多少首飾都比不上一顆鑽石,只有那種分量的才能鎮得住他們。” “鑽石容易啊,襄陽路上隨便一家鋪子裡買顆仿鑽,100多塊就夠嚇唬鄉下人了。我們帶什麼酒去?”麗娟爸爸問。 “姑娘不是講要酒了?帶瓶好點的紹興黃酒好來,最貴也不超過20塊。聽麗娟講亞平父母省得要死,一定不捨得買好菜,我看20塊的酒已經配得上那桌了。太高級的他們又喝不出來,茅台貴吧?估計他們也就電視上看看,裡面灌點二鍋頭老頭都不知道。” 麗娟父母帶着一瓶紹興黃酒外帶一把巴拿馬香蕉進了閨女的家。 “喲!親家母!我老早想來看你了!一直抽不出空,到今天才見哦!”麗娟媽拿出獨創的翻手為雲復手為雨的功夫,把亞平媽喊得貼心的火熱。“親家母一看身體就很好的樣子,不象我,病病歪歪的,做不動活,你看這個家,你一來,整理得雪亮!這都是你的功勞啊!能者多勞啊!真是辛苦你了!”麗娟媽拉着亞平媽的手親熱地滿屋亂轉。 “哪裡哦!我身體也不行啊!硬撐着多干點,這樣小孩子就少干點,我這血壓也高,還有冠心病,急不得也氣不得的,我就是想,趁我在這裡教教麗娟,等我們以後走了,她一個人也能把日子過好。” “哎呀,親家母,我家麗娟從小在家都給我們慣壞了,家務事是從來不干的,這個我也有責任哦!到結婚了發現她什麼都不會幹,遲了,再教也教不會了,所以當時結婚的時候我就把麗娟拜託給亞平了,叫亞平多照顧照顧她。” “不遲不遲,誰天生也不會幹的, 多乾乾自然就會了。女同志一般都有這個天分,一教就上手。” “現在小孩子工作都忙,又不象我們當年,去單位報個到就回家了,現在動不動就下崗咯,裁員咯,頭上懸把刀的,工作起來不拼命不行的。新時代了男女平等,我們也不講誰多做誰少做,誰有空誰做,你說是不啦?” “亞平工作忙啊!他有心多做,就怕分不了身。而且男同志到底心粗,很多事情是做不了的,比方講縫紉啊,拾掇啊,男女分工還是不同的。大力氣的活兒自然是男人干,這我不向着我兒子,小東小西的,還要麗娟多擔待點。” “親家母,你這話說的!現在還有什麼力氣活兒?煤氣又不用罐子,煤球也不要做,家具都買現成的,不用打,一個家,講來講去不就是洗洗涮涮的小事情嗎?至於縫紉,現在誰還自己家裡縫被子繡枕頭啊?一床被套弄堂口的加工廠才賣18塊,有的用了。我家裡縫紉機早都扔掉了。我看亞平還是挺勤快的,你不在的時候,他幹活很情願的,有時候還主動到我那裡去幫忙呢!你就不要操小輩的心太多了!隨他們去吧!你在的時候,願意做就做做,不願意做,請個鐘點工,一小時才5塊,大家省力氣。” 亞平媽聽完,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沒憋過去。有其母必有其女,原來麗娟的媽是這樣的! 兩個媽棉裡藏針各不相讓,酒席上刀光劍影,暗力頻施。由於道行較深,倆媽沒啥不自在,倆孩子除了吃飯,啥都說不出了。 父親大多寡言,除了你敬一杯我敬一杯,大部分時間看各自的媳婦表演。 麗娟和亞平送父母去車站,亞平爸指着空酒瓶就說:“到人家來,要麼不帶東西還顯得親熱,要麼就帶好酒,一瓶馬尿,三隻爛香蕉,我都替他們不好意思。這東西我一口都喝不下去,硬是陪着她爸爸,他倒好,一點不顧人的,自顧自就喝完了。還打着送給我喝的旗號。你可注意她爸爸吃飯的勁頭了?筷頭象雨點,難怪麗娟不曉得讓人,原來這點是跟她爸爸學的。” 亞平媽也嘆氣:“麗娟的媽也是不懂事,當我們面就叫她爸爸去給她拿筷子,自己筷子掉了自己不去拿,象什麼話?她媽媽都這樣使喚她爸爸,麗娟能不使喚我們兒?結婚啊!一定要在婚前先相相丈母娘,以後老婆的樣子,都隨她媽。我還沒叫麗娟幹活呢!你看她媽護的!干點活兒可就吃虧了?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家?難道不應該?女人結了婚就要把家撐起來。自己閨女都出嫁了,哪能還當小丫頭養?還有,你看看她媽媽的穿戴,一副小市民樣兒,印度人身上掛的金子都沒她多,不曉得還以為她妓院老鴇。當娘的一點娘的樣子都沒有。她那麼愛打扮,打扮得又難看,難怪麗娟穿衣服捨得,一套幾百上千。我發現麗娟這孩子,把父母倆的缺點都拿來了,好吃懶做,真是沒一點優點,不曉得亞平看上她什麼,這門親真是配得一塌糊塗!” 麗娟媽一上汽車,就跟麗娟爸說:“我今天好好教訓了亞平媽媽一頓,死老太婆想在我家逞威風,讓我家女兒給她當丫頭使,口蜜腹劍,說兩個孩子都親,同等看待,為什麼不叫她家亞平幹活,就培養我女兒?還口口聲聲說出力氣的活她兒子干,什麼叫力氣?現在除了床上使把力氣,哪裡還用得到力氣?我給她頂回去了。你看看她穿的那衣服,去年華東水災我捐的都比她穿得好。講起來也是有工作的,故意弄一副憶苦思甜相給我們看,也沒看她多發財咯!錢肯定都塞她女兒那裡去了。結婚才出兩萬塊!上海這種地方,兩萬塊扔到地上打發要飯花子差不多。她那兒子就該算是入贅我家的,干點活兒不應該啊?老逼肯定會挑撥她兒子對我女兒不好,你看好來,遲早要鬧矛盾。人家小夫妻本來過得快快活活的,她非要來插一槓子,早早滾回去才好。” 麗娟爸附和道:“你講的一點不錯。他們那裡風俗好象就是男的享受女的幹活。他爸爸喝酒,他媽媽都在旁邊站着倒的,他爸爸吃飯的時候把碗就往他媽媽手裡一塞,他媽媽就跑過去盛了。北方佬真不能找,太封建,一點不曉得疼女人,女人是用來疼的,他們倒好,女的當畜生一樣地使。亞平倒好象不象他爸爸那麼大男人主意,以前麗娟講還給她倒洗腳水的。” “那是他父母不在,他父母在了,給他吹吹風,再灌輸灌輸,他遲早有樣學樣。” 麗娟和亞平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這頓飯吃得真難受,你媽就不停地嘰歪,‘這盤白菜才一塊錢一斤吧?’‘一看你們家就過得滿苦的’‘這個肉到底是紅燒肉啊還是炒肉丁?切那麼小?’請她來吃飯,我媽忙一整天,她就坐着等吃,還不說點好聽的。”亞平學丈母娘的口氣惟妙惟肖。 “你媽媽省事啊?我爸喝的還是自己帶的酒呢,你看她心痛的,幹嗎呀?還想存下來給你爸爸喝啊?還有,你媽媽是不是沒請過客啊?上的那幾道菜!花生米,豆腐乾,不會滷鴨子樓下就有賣,幹嗎不捨得?我昨天還給她200塊,意思就是怕她不捨得花錢,算我請的。我做媳婦的自己請自己父母吃飯,還有什麼講頭?就這,她還想摳下去一大塊。我懷疑今天的菜錢她可花到50了。” 原本一場應該是相見歡的聚會,沒有一個人感到高興。亞平回家看父母陰沉個臉,便大氣不敢出,至少在面子上要附和着沉重,擺出一副對麗娟的不屑一顧。麗娟因為爹娘受了慢怠,心裡正堵得慌。 “麗娟來洗碗!我收拾屋子。”亞平媽乾脆由以前的鼓勵式教育方式直接跳躍到命令式。對這樣沒有家教的媳婦,光好言哄騙是絕對不夠的。非得跟蠟燭似的點火上亮。 麗娟轉頭看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亞平,一點反應也沒有,就跟沒聽見????話一樣。麗娟站在廚房門口,死死盯住亞平,看究竟多久他才會有反應。亞平頂住火焰噴射槍的威力,穩如泰山。 “不用陪,我自己一個人洗,還快點兒。”麗娟到處找橡皮手套,戴上以後開始放開水龍頭先把盤子上的雜質沖個乾淨。“水開一半就夠啦,不然濺了一身。”亞平媽跟着身後慌裡慌張地把龍頭開小。 “洗潔淨哪能那樣往池子裡倒呀!洗一次碗用半瓶!你該拿快抹布,倒抹布上一個一個擦過來,這樣不浪費。”亞平媽一把搶過洗潔淨的瓶子,小心擠一點在抹布上,遞給麗娟。“那盤子底上都還掛着泡末呢!洗碗就刷一面兒?就跟你化妝似的,只畫半個臉?兩面兒都要衝!” 如果拿一把游標卡尺來丈量,麗娟以前以鼻尖為圓心以面頰為半徑的蘋果臉,現在已經發生了顯著的改變,在往香蕉方向靠近。 麗娟把碗橫七豎八地堆在架子上,脫下手套就走出廚房,任憑亞平媽在身後喊:“洗碗不洗鍋?灶台不用擦?這哪象幹活的樣兒?不誠心嘛!麗娟,這還有個鍋呢!” 麗娟掉頭走進廚房,對婆婆說,你要我幹活,就得按我的方法,看不慣你就自己干。這個鍋是我特地不洗的,以前我燒就洗,現在你燒,我決定不洗,因為根據你的節省程度,我認為這個鍋底還有兩滴油,完全可以留着炒下盆菜。說完,腳步咚咚地上了樓,恨不能把地板踩通。 麗娟的婆婆還真拿着鍋沖亮看看了,拿手指沿着鍋邊下着狠力逛一圈,又把手指頭在盛剩油的碗邊仔細刮乾淨,說,現在不就行了? 亞平身在電視機前,心在樓上書房。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裡如熱鍋的螞蟻。有心上去哄老婆,老媽耳朵在廚房都豎着聽;有心在下面陪娘,只怕晚上又要當床頭櫃,左右為難,百爪撓心,世界上最苦的差事,莫過於身兼數職,你可以是個好丈夫,也可以是個好兒子,但你不可以是好丈夫和好兒子。亞平現在終於理解了當年為什麼寶玉,順治,海燈,一系列的人最終走向了出家的路。主要是有家還不如沒家來的輕鬆。如果能讓娘和老婆都開心,亞平多做點活兒是不在意的,現在的痛苦已經完全超越了幹活。亞平覺得自己是一勺雞蛋,正被鐵板在高溫上兩面一夾,痛苦地成為美味蛋卷。 亞平躺在床上等麗娟。麗娟一躺下,亞平就用雙手箍住麗娟不讓她逃,親着老婆說:“老婆大人,我求你了,你可能不要叫我為難?你曉得我娘不捨得我幹活,你非要喊我,這不是叫我難看?私下裡我當牛做馬都行,只要你願意,我馱着你在這個房間裡溜達到天明,你能不能給我在我娘前面留點面子?” 麗娟眼睛閉着不願意張開,冷冷說:“死一邊去。少碰我。你娘疼你,誰疼我?我是沒娘的孩子?李亞平我告訴你,我今天已經很給你媽面子了。下次她要是再敢直呼我名字讓我幹活兒,我把她包拎到外面去請她滾蛋。家裡的活,她愛干不干,沒誰請她干,不要每天一看到我回家就又捧心口又托腰給我看。奔六十的人了,裝西施啊?這家是我的,不能她說了算,她要麼不干,放那裡我想什麼時候干就什麼時候干,我想一個禮拜洗一次衣服就一個禮拜洗一次,請她閉上嘴巴,不要告訴我這件要手洗那件要泡,我幹活的方法就是都放洗衣機里絞。我一天單位9小時,路上3小時,回來還要加班寫文章賺外快,她是不是想把我逼死啊?還有,我買的衣服,每一分錢都是我血汗掙的,沒從她腰裡掏過半毛,她有什麼資格嫌貴嫌便宜?她兒子你掙的錢,我作為老婆花也是應該的,她有什麼可難受?她沒想過她兒子要是沒老婆,出去嫖妓打一炮也要好幾百。她看不慣沒誰請她來看。”麗娟的火山洶湧爆發,她惡狠狠地盯着亞平說: “你娘沒來以前的大半年裡,你跟我過,我沒凍着你也沒餓着你,家務活兒我一個禮拜干一次,家具也沒塌,衣服也沒蛀,就算如她所料真的蛀了壞了,我願意,我有錢,我再買新的。她沒來以前,我們倆吵架的記錄為零,她一來,整個家叫我都透不過氣來,明明是我買的房子,現在我倒變得沒地方去了,整天一想到回家我就噁心。跟你老娘講,我不吃不喝賣身借債都把她兩萬塊還她,請她以後不要來了。她到底什麼時候走?” 亞平火也大了,聲音裡帶着威脅說:“第一,你不要把自己等同於妓女,讓我睡在你身邊覺得骯髒;第二,她是我娘,她就是一分錢不出,把我養育那麼大,送我上大學,她來我這裡住,我孝順她也是應該的;第三,你是我老婆,你就等於是她女兒,她說什麼你就得聽着,等你以後做婆婆了,你試試受媳婦氣的滋味!第四,我不知道我娘什麼時候走,也不打算問她,她愛怎麼住怎麼住,你不喜歡也就這樣了,你敢氣我娘,我叫你好看!” “李亞平!那我也答你,第一,我絕對不會為你家傳宗接代,你爸媽已經把我嚇怕了,所以,我根本不存在被媳婦氣的問題。第二,我若真有孩子,目的一定是希望孩子幸福,只要孩子過得好我就會開心,絕對不會去無中生有無事生非平地添亂!第三,你把我逼急了,我現在就把你娘甩出去,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叫我好看!” 麗娟雖然怒火中燒,還不至於失去理智,聲音壓得低到只有跟耳語一樣,但語氣里魚死網破的決絕一覽無餘,麗娟光着腳丫站在地板上,隨時準備拉開把手衝出去。 在兩個人的僵持中,亞平率先象瀉了氣的皮球一般繳械投降。他將手推過頭頂,低下頭,一臉的失敗與沮喪,非常難過地搖着頭阻止麗娟說:“好好,你狠,我投降。算我求你了,行不?鵑,求你看在我們相愛的份上,求你看在我們組一個家不容易的份上,給我娘一個笑臉行不?我求你了。”亞平跪在床上,雙頭深深地埋進被子裡。 映在牆壁上的剪影,高大健碩的亞平,蜷縮成貓一樣的柔軟,勾勒得如寒風中顫慄的樹葉般飄搖不定,那種被逼迫的放棄將他徹底打倒,兩座如山的女人,已經將他擠壓得沒了退路。這兩個女人,他都愛,而愛起來,卻如此的艱難。 麗娟吃軟不吃硬,原本要殺出血路的意念,突然就放棄了。她走回床邊,也跪在床上,摸着亞平的頭說:“亞平,別這樣,我儘量好吧?我儘量不跟你媽正面衝突。我真的忍很久了。”麗娟開始哭泣。 麗娟不是個愛哭的女人,許多旁人看得抽紙巾抹鼻子的情感大片,她都稱之為情感濫片,她可以坐沙發上一邊磕瓜子,一邊跟看新聞聯播一樣不為所動。亞平很少看麗娟如此傷痛。麗娟的哭聲開始是憋在胸中的,只聳動肩膀,淚水如潺潺小溪一個勁地往下流,將亞平的褲子打濕一片,在亞平捏着麗娟的肩膀默默安慰的時候,開始忍不住山洪爆發,委屈,嬌怨混着眼淚鼻涕流了亞平一身。叫亞平看着心疼。 麗娟恪守承諾,不跟婆婆正面衝突。不衝突不代表歸順,不代表忍氣吞聲,不代表妥協,這只是面對利刃當頭,採取一種走邊鋒的方法,這樣做的代價是,麗娟開始有家不能回了。她也象其他有婆婆或沒婆婆在的婚齡婦女一樣,一到臨近下班的時間就開始四處打電話,約飯局,並將以前認為沒時間做的事情,統統都安排到業餘時間表上,儘量減少在家呆的時間。比方說,她和婚前混得稔熟的小姊妹們又開始續上約會,比方說,她翻了報紙四處找哪裡有免費的講座或排演,比方說,她還特地去辦了張健身季度卡,打算一周去健身房跳三次健美操,買這張卡的時候,麗娟還很仔細地挑選了一下時間。首先一個月太短,令麗娟不奢望在如此短的時間裡獲得解放,而一年又太長,長到令麗娟絕望,實際上,麗娟給婆婆設定的居住期限,也就是她決定不卑不亢地忍耐的期限是,三個月。 麗娟每天在安排好活動以後,只禮節性地給亞平打個電話說:“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飯了。”便無話。麗娟與亞平之間的對話在驟減,從以前的無話不談,到現在的言簡意賅。以前麗娟手指頭給抽屜夾了一下都要打電話去跟亞平投訴以博得幾聲小乖乖。現在,麗娟覺得自己開始變得跟石頭一樣剛硬。硬與軟是一種相對狀態,一個男人,在自己心目中是一棵大樹可以依靠的時候,自己就會是繞樹的盤藤,膩着不肯下來;而當一個男人被母親罩在傘下,每天被喚着“我兒長,我兒短”的時候,即便是同一個男人,也讓麗娟覺得,這男人拖着鼻涕,穿着屁簾兒,除了讓人覺得可笑與軟弱之外,一點不能引起麗娟心裡雄性的感覺。 而這,很大程度上影響了麗娟的雌性激素的分泌,以至於以前每天要枕着亞平的胳膊才能入睡,聞着亞平的氣味才覺得安心到現在的很反感他碰她一碰,即便他略帶小心地關心問一句冷嗎,熱嗎,渴嗎,麗娟也覺得這種問候透着隔層紙的虛偽。餓又如何?你會為我燒飯?冷又如何?你會為我蓋被?渴又如何?你敢當着你媽的面將水端在我的面前?既然什麼都做不到,不如不問。亞平張口問麗娟的任何一句話,都讓麗娟以最為簡短的不字回絕,並擺明態度不想再談。麗娟靜下來的時候跳出家庭的圈子也覺得自己過分了。丈夫還是那個丈夫,不能因為婆婆的存在就將所有的怨恨栽到他的頭上。可丈夫分明又不是那個丈夫了,雖然依舊共枕同床,卻再也找不到依戀。兩人的身體隔了層被子,兩人的心隔了層柵欄。 這廂麗娟想要息事,怎奈那廂亞平娘不打算寧人。亞平娘將麗娟這一向的冷淡視為那唯一的一次讓她洗碗後的惡果。剛開始,亞平娘可以假裝看不見麗娟看上去面無表情實則陰得滴水的臉,見面依舊幫着拿包掛衣,以老人的胸襟氣度去打動麗娟,只可惜麗娟已經將自己的立場堅定在井水河水兩不犯上,不願意有一點的粘連,婆婆施與的恩惠都被她冷眼揣度為懷柔政策,在她兒子面前表現的委曲求全,一旦軟下心來答腔,馬上又好回到先前的被安排被操控被支派的軌道上來。她只答應過不與亞平的媽正面衝突,並沒有答應亞平要犧牲自己的一切去搏她母親滿意,在麗娟看來,她現在所做的已經是為家庭能做的最大貢獻了。 亞平媽發現,麗娟開始深夜歸宿,先是拒絕吃家裡的晚飯,再就是非熬到亞平媽都撐不住了要去睡覺的時候才回來。亞平媽內心的怨恨開始如野地的蒿草蓬勃生長,只幾個大碗而一,還洗不乾淨,摔摔打打,馬上就甩腮幫子拉臉,給誰看?我這一做媽的,洗一輩子碗,連你媳婦的內衣內褲都洗到家,叫你洗幾個碗怎麼地了?記仇了?亞平媽原先希望自己以持之以恆的持家表現加上每日跟媳婦捉迷藏似的到處翻找內衣洗淨曬乾並顯眼地放在麗娟的枕頭上的行動來打動媳婦的心。怎奈媳婦不為所動,每天回家就關在臥室里,早上洗漱完畢背了包就走人。沒一句體己的話,沒一顆感恩的心,簡直比茅坑的石頭還硬。 麗娟自從婆婆抱怨過自己不收拾不整理以後,每天就留意地把內衣褲藏好,等自己到了周末再洗。以此向婆婆證明,沒你洗我一樣能過。麗娟顯然可以每天洗完澡後順手就把內褲胸罩搓了。可麗娟不願意,原因是--------這不是麗娟的生活方式,而是婆婆的生活方式,如果自己這樣做了,便正合了婆婆的意,於是在不不顯山不顯水中,自己完成了象婆婆屈服的過程。而且,麗娟不願意自己的手泡在肥皂里眼看着手指的紋路變粗,手背的角質起皮。麗娟的想法就是,我等到周末攢夠一缸洗衣機的衣服,一起洗。 而婆婆多次當着麗娟的面兒用手搓洗着麗娟貼身穿的內褲,也許上面還有一絲絲分泌物的痕跡,邊搓邊說,這麼貴的東西,哪能洗衣機洗?沒幾次就毀了。多少錢架得住這樣天天買月月買?麗娟特別憎恨婆婆碰自己的內衣,那些緊貼着自己快樂部位的隱私物品,讓麗娟忍不住與閨房聯繫在一起,仿佛可以看見丈夫的手在上面遊走,丈夫的身體在上面觸碰。而這樣隱私的東西,如今在長滿皺紋,帶着裂痕,混合着蔥姜味道的粗糙手裡揉來揉去,麗娟感覺,那不是婆婆在洗內衣,而是婆婆將自己的私處放在陽光下肆意蹂躪,渾身上下都不適。以前麗娟會說,媽,你放着我等會來洗。麗娟的意思很明確,1,我自己可以干,2,我什麼時候干,不需要你來安排,3,請你不要碰我私人的東西。可婆婆很不識趣,婆婆就打算以這種半帶羞辱媳婦也半帶作踐自己的方式表演給麗娟看,我不恥下做,親自示範給你看過日子的點點滴滴,我就不信我日復一日地在你眼前做這些你能視而不見? 後來,兩人就開始玩起捉迷藏的遊戲。麗娟洗完澡就把內衣褲塞到枕頭下面,塞到床墊下面,塞到衣櫥的縫隙,塞到不用的包里。 無論麗娟怎麼塞,亞平媽都饒有興致地,帶着追蹤獵物的興奮地,不屈不撓地,耐心細緻地翻遍臥室的每個角落,每次翻出來,還帶有一絲“再好的狐狸也鬥不過獵手”的勝利快感。然後依舊堅持用手搓乾淨,迎着太陽曬乾,親自交到麗娟手上。 這種遊戲玩兒的多了,麗娟開始厭煩,麗娟已經明顯感到在生活的執着方面,自己遠不是婆婆的對手,麗娟決定放任自流,任你東南西北風,我的方法就是巋然不動。你喜歡洗,你洗好了。自此,麗娟就公然敞着將內衣褲扔在浴室的架子上,由婆婆收去。 婆婆因為媳婦逃避遊戲,飄然跳脫而感到隱約憤懣,這種結果,不是婆婆希望的圓滿結局。再洗,就沒有以往的帶有征服性的快樂。 這一段,亞平媽開始極其不爽。 首先,她在家的表演完全沒有觀眾,家裡除了老頭就是亞平,無論她做什麼,都是應該的,無可抱怨的,甚至不捨得表現出一絲勞累的付出。其次,所有的活兒幹了麗娟也看不見,因為沒時間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幹了活沒達到教育的目的,感覺是對着空氣打拳,沒有任何反彈。她幹了,麗娟表現出愧疚,表現出惴惴不安,甚至表現出憤怒,她都覺得力有所值。現在是,她幹了,完全沒有任何反映,沒人看見!人最可怕的是冷漠啊!老太太心裡暗想。 於是這種積怨在麗娟某日又去跳操的時候爆發了。 “麗娟呢?”亞平媽明知故問。 “她去跳操了,不回來吃飯,不用等她。” “不回來吃飯怎麼不往家打個電話。以後這飯還怎麼做?!”亞平媽順勢把面盆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麵團在裡面滾了幾滾。“眼裡一點沒有老人。每天特地為她做的新鮮的合口的熱的冷的,人家根本不稀罕,看都不看一眼。我想着她這一段兒不回來吃,怕是不合口味,忙着換。她不愛吃豬肉燉白菜,我改燉土豆,她不愛吃饅頭,我改發包子,什麼都順着她的意,怎麼就不能喚她回家吃頓飯呢?我這婆婆當的,真是窩囊!”亞平媽一生氣就捶自己。 亞平趕緊拽住????手說: “您多心了。她不回來不是去跳操了嗎?健身,運動,是好事兒,完全不是因為您。您這不是跟自己慪氣嗎?” 亞平搓着手圍着他媽四下亂轉,不曉得說什麼既不火上澆油,又能平息事端。他能溝通的,只有他老婆,他顯然不能跟他娘說:“麗娟每天很辛苦,你不要挑她毛病。”在亞平眼裡,老婆是和自己一體的,是自己一丈之內可以管轄的範圍,是可以商量統戰的對象,而娘,你永遠只能俯首帖耳低眉順眼。有些話,他明知道老太太說得肯定不合媳婦的心,可他不能跟媽說:“你再胡說八道我叫你好看!”這種發狠的怒氣,這種帶着隱隱威脅的話,只能對與自己同塌纏綿,也許以後要相伴終身的老婆說。這裡有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古訓,對老婆,兩個人是平等的,而對母親,你只能是謙卑的感恩的依順。和母親,你沒道理可言。 在母親眼裡,她為你貢獻了一切,包括你的骨你的血,她可以繼續為你貢獻一切,只要你需要,她連心都可以掏給你,因此,她對你也有絕對的說一不二的權利,這種徹底的奉獻,只有母親對兒子才有,即使是兒子從外頭帶回來的女人,也不會做如此徹底的奉獻。她的管轄範圍不僅包括親生的兒子,還包括兒子捎帶回來的外人——無論這個外人兒子有多麼喜歡,但不可否認,她就是外人,她偷走了兒子的心,偷走了兒子對娘的感情,偷走了兒子孝敬娘的錢,甚至最後要憑藉着兒子的兒子對她當頭一擊。在這個女人成為她孫子的媽的時候,這個對家沒有一點貢獻的,這個對家完全侵略的的女人瞬間就可以與為家貢獻了一輩子的娘平起平坐。 亞平媽已經預見到未來她在這個家的地位,當麗娟的肚子大起來,當麗娟的身上背負起這個家族延續的重任的時候,即使自己心不甘情不願,很留戀歷史的舞台,也不得不在暗淡的燈光下倉促退場,並從此失去了發話的權利。麗娟的肚子,將成為主角轉換的關鍵。因此,亞平的媽必須在麗娟的肚子宣布主權地鼓起來以前,將整個家庭推上自己的軌道,按自己規劃的家庭生活道路前進,要將媳婦變成李家第N代的接班人。因為,亞平媽在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被婆婆脅迫着,使着內力定型的。 所以,麗娟回來的時候,看見已經被娘再次洗過腦子的亞平坐沙發上等。亞平不能再跟麗娟提什麼要求了。亞平說的,麗娟都做到了。至於愛和尊敬,這個是無法要求的,這個必須發自內心,心悅誠服,否則所有的定義都是空的。 “麗娟,這麼晚才回來?太累了,身體受不了,以後還是回家來吃飯吧!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多好?”麗娟一耳朵就聽出來這是婆婆耳提面命的結果,也許婆婆說得更加露骨不入耳,到了亞平這裡不曉得擦了幾斤粉戴了幾朵花才變得如此柔和動聽。 “不必了。這個家是你的,不是我的,什麼時候你媽走了,什麼時候我回來,這樣好,互相不沾,我也按你說的了,不衝突。” “麗娟,我怎麼說才能讓你開心點兒?她是我娘,你是我老婆,你替我想想,好嗎?”麗娟懶得再就同一個問題跟亞平廢話下去,再爭論的結果,亞平也許就故計重施,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再退讓一點點,也許此次還變本加厲,如電視上放的那樣,再加上幾個抽自己的耳光,越發顯得可憐並博取麗娟的同情。麗娟不想在亞平身上剩下的除了同情憐憫不再有愛情。 麗娟不搭理亞平,掉頭回房間,亞平又一個夜晚面對麗娟冰冷的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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