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面膠 - 12 |
| 送交者: defi 2005年05月25日22:50: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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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麗鵑繃着臉換上孝服跟在遺像後頭去了殯儀館。看不出情願不情願,不過面部表情的冷峻與死板倒是與喪禮氣氛相符。 三天后,亞平媽率領一家大小,包括女婿孫子提着糕點去了麗鵑的家。 麗鵑的母親還躺在床上行走不便。亞平媽一進門,頂着麗鵑媽的歷目,睬着尖刀陣前行。放下禮物,就一屁股崴在麗鵑媽的床邊,語調輕柔外帶羞愧地道歉。態度之誠懇,舉止之卑微,叫亞平不忍下目。好在麗鵑媽是見過大世面的,不為所動:“你不要跟我來這一套。我們兩家已經恩斷情絕了。法庭見。還要包括我的精神損失,住院費用,一切一切。你們走吧!東西也拿走,我看不上。”說完就拿手直轟來客。 亞平的臉憋得通紅,不知是怒是羞,眼看就壓抑不住要爆發了。亞平媽用眼色阻止了亞平說話。冠華一家倒是老老實實的,一句話沒有。連調皮搗蛋的小孩兒都嚇得沒一句話。 麗鵑的哥哥這時候果斷站起來說:“意外已經發生了,只能往好的方面解決。阿姨,錢的事情慢慢說。我不能說我不要,畢竟我在上海也要生活,你們儘量還吧,我們也不催你們。這次損失最大的還是人。亞平的父親還有我的母親,為這點錢鬧成這樣,不值得。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了。我代表媽媽接受你們的道歉,和好和好!爸!端幾杯茶來好吧?” 麗鵑媽還要爭辯,被麗鵑哥用手壓住:“不就一點錢嗎?人重要還是錢重要?只要你活着,有得享受來!再過三五年,十萬都是廢紙了,隨便抓抓就有。你怎麼這麼想不開?不要再吵了。這是妹妹的婆婆,你多少要給點面子。” 亞平聽了大舅子的話,內心感激萬分。 錢的事情告一段落。 亞平媽回到家後,對亞平說:“眼看麗鵑要生孩子了,我身體也不好,得請個保姆。這筆錢,就從你爸爸看病沒花完的錢里出。找保姆要謹慎。首先要安全,現在保姆偷孩子的事情太多了。其次要會疼孩子,真心疼孩子的少。我想過了,你大表姐現在在家閒着,才四十出頭,正是能幹活的時候,一隻手能拎一個煤氣罐子,又是親的,叫她抱孩子放心。在上海,找一個保姆,最低也得 700塊。有這筆錢送給外人,還不曉得幹得怎麼樣,不如給自己人了。至少對自己的侄子肯定沒話說。你說呢?” 亞平頻頻點頭。 麗鵑堅決反對:“我不用親戚,不好使喚。既然你跟我們住一起,就不存在安全不安全問題,保姆就是來幹活的,你多看着點就行。還是到勞動介紹所去找。還有,表姐有家有口,能在這裡干長嗎?今天鬧着來,明天鬧着走,不夠我貼路費的。” 亞平媽保證:“你放心。說是表姐,你用你的。該叫她幹什麼甭不好意思。外面找的保姆,我也不能24小時看着,人家要真憋着壞心,想偷我們孩子那還不是眼皮底下的事兒?既然來了,就紮根兒了。他們一家大小也指這錢過日子不是?我前頭就跟她說好,不興來回跑的。行不?” “行!”亞平替麗鵑就答應了。
亞平媽樂開了懷:“可不咋地!這可是大上海啊!每個月光貸款我們亞平都得還好幾千哪!”“那不要了亞平的命了?”“我們亞平一個月工資就一萬多!不怕!”“哎呀媽呀!大兄弟真出息!上一個月班兒強過我忙一年的啊!小姨你瞧好吧!以後靠着亞平,你們一家就吃香喝辣啦!” 麗鵑冷眼看,不說話。 亞平的表姐玉喜干起活來真沒話講。沒活都能搗騰出活來。早上麗鵑去上班,連鞋帶都替麗鵑系好,很會疼人,比亞平還強。雖然說話咋呼點兒,有時候興致來了放開嗓門震得房門有點顫,睡覺呼嚕打得有點響,略嫌吵,旁的倒沒啥。 一周后,麗鵑開始覺得渾身瘙癢,上班的時候不停地撓。起先懷疑懷孕後期皮膚乾燥,塗上厚厚的凡士林也無效。回去跟自己媽一說,麗鵑媽拉起麗鵑的衣服聞聞,說:“衣服沒清乾淨,肥皂粉蟄的。” 麗鵑回去後便留心看玉喜洗衣服。 玉喜洗衣服不用洗衣機,甚合亞平媽的心意。純憑手搓。肥皂粉搓一遍,清水涮兩遍。第一盆清下的白花花的肥皂水並不倒掉,而是留着擦鍋台抹桌子。第二遍清的水蓄在桶里擦地沖廁所。然後完了。衣服擰幹了往窗外掛。 麗鵑嚇得跟後面阻止道:“玉喜姐,這算乾淨了?”“那可不咋地?都洗三遍了還不乾淨?洗衣機不也就洗三遍嗎?我這還一件一件搓的呢!你放心,有油點的地方我都先搓過了。” “我不是那意思!你最後一遍清衣服的水上,都漂着泡沫呢!這樣洗不行的!我穿了渾身發癢!” “你那是心理作用!人洗還能不比洗衣機洗乾淨?洗衣機洗你都不癢,我洗怎麼就癢呢?”“那不一樣,洗衣機放的水多!每遍洗完都甩干,容易清,你手擰擰不乾淨的。肥皂粉都積在衣服裡面。我看最少要清四遍,水面上沒泡泡了才行!” “哎!麗鵑啊!這水不要錢啊!你沒見我恨不能都把這剩水喝了?有錢是一回事,那也不能糟蹋能源吧!水多寶貴啊!再說了,水上有泡泡太正常了,拿手胡拉兩圈上面都飄泡泡呢!你看你看!”玉喜一句不肯相讓,還拿手去潑了潑盆里的水,果然水面上漾起了幾個大泡泡。 “這是兩碼事!這種是大泡泡,是空氣,你那種是小泡沫,是肥皂泡!” “那你這就是為難我了!那萬一盆上面飄着又有大泡泡又有小泡泡,我以哪個為準呢?” “小泡泡多就說明肥皂粉沒帶乾淨。洗到大泡泡多為止。” “這個多又怎麼個說法?多少算多?你給個百分比,三七開?四六開?”玉喜不高興了。“得!我人直,拐不過那麼多彎來,”玉喜跑上樓,從書房裡拿張紙拿支筆推到麗鵑面前,“你給畫個圖。多大的泡泡算空氣,多大的泡泡算肥皂。我就照着比。萬一我洗四次了還是有小泡泡呢?” 麗鵑啞口。想了想說,總之,洗衣服的時候要放水籠頭沖,不能一盆水從頭搓到尾。最少清三次。 亞平媽就坐在客廳里聽麗娟跟玉喜為個泡泡爭來爭去,玉喜嗓門大,中氣足,從勢頭上一下就壓住了麗娟,最後又掏出筆來要麗娟畫押,快把亞平媽給笑暈了,就那麼一直抿着嘴偷樂。 “還有,洗完衣服的水都倒了,別留着擦這擦那。那裡面又是內褲又是襪子的,拿去擦鍋台,一個是吃的,一個是穿的,混一起真上下不分了。”麗鵑原本不計較這些,因為覺得在泡泡的爭執上失了陣地,便隨口找個話說,“我們家不缺這點水錢。” “那你不缺,不如把錢送給我算了。我省的算我的。白花花的水,哪能就這麼浪費呀!褲頭襪子有什麼要緊啊!都是貼身穿的,又不髒,你們這都天天一把澡的,難道還嫌自己身子髒?”玉喜頂回去。 麗鵑明顯不是對手,怏怏出了廚房回房間。 樓下,傳來婆婆和玉喜故意壓低嗓門的低語,時而放肆地大笑。麗鵑火不打一處來,肯定倆人背着自己不曉得怎麼嘲弄。麗鵑感到這個家由以前的勢均力敵驟然發展到自己勢單力薄。鬥爭的形勢日趨嚴峻。當初就不該同意亞平媽的主意,這個老東西,出的點子沒一個不憋着壞心。 “玉喜姐,你給我削個蘋果。”麗鵑斜依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廚房裡婆婆跟玉喜兩個人有說有笑,心裡便不痛快,存心找了個茬支派玉喜。 玉喜應完後並不急着出來,該聊啥聊啥。 “玉喜姐,麻煩你幫我削個蘋果!”麗鵑的聲音明顯提高,透着不快。 “我這正泡着呢!給!”玉喜從廚房邁步出來,遞給麗鵑一個被開水燙得失去粉嫩本色,只剩下一片黯然黃皮的紅富士。 “我要你削皮,你拿去泡!這能吃嗎?行了,我也不要你削了,你替我遞把刀過來,我自己削。” “麗鵑!你還是大學生呢!怎麼不讀書不看報啊!對了,你還在報社工作呢!前兩天我剛在報紙上讀的,就你辦的那報紙,上面說,蘋果里的維生素,60%在皮上,皮上的都是精華!削了多可惜呀!” “不削?不削吃表面的農藥?現在蘋果哪個不是噴農藥長大的?讓我吃一肚子毒?再說你看你拿熱水泡的,顏色都變了,還能有營養嗎?” “人哪!不能活太仔細!還沒聽說光吃蘋果上的農藥能吃死人的。“玉喜拿過蘋果,對着上面狠咬一口又塞回麗鵑手裡,“沒死吧?我老家鄉下的婦女喝整瓶不兌水的農藥都能救回來!這也毒那也毒,香煙夠毒吧!我姨夫一天兩包,抽40年才抽出病來。蘋果上的那點農藥,到什麼時候才能藥死人呀?再說了,現在什麼不上農藥?你天天吃的青菜沒藥?菜葉怎麼削皮?那還不在開水裡燙呢,水裡泡泡就吃了,怎麼辦?上海人的想法還真叫人難琢磨,依你的意思,農藥是不乾淨的,那糞反而乾淨了?菜葉上沾點糞吃下去沒事,沾點農藥就不行?哈哈哈哈。。。。。。。。。。”玉喜笑得毫不顧忌。 亞平媽就站在廚房門口聽她們鬥嘴。眼中的笑都快漫出臉了。 麗鵑冷冷透射雖然不站在一條直線上,卻顯然站在一個陣線上的婆婆及婆婆的保鏢。將蘋果重重端在茶几上,緩緩站起身,塞上拖鞋,懶洋洋上樓回房間。邊走邊扔一句話:“得!我每月花700塊錢,沒請一保姆,請一大學教授來給我上課了。吃個蘋果都這麼難,我也不敢勞動您了,您找一大學另謀高就吧!您蹲我們家多可惜呀!全國壽命研究委員會該高薪聘你呀!您這樣的下崗,多屈才呀!又讀書,又看報,知曉天下大事。江澤民怎麼沒請你進智囊團啊!你比那什麼紅可強多啦!哦!我忘了,您這正拿着我的工資替我婆婆出謀劃策呢!” 玉喜說:“哎!你這話說的我不愛聽啊!別指桑罵槐的。有理說理。你說得過我我按你說的改呀!扯我小姨干哈?再說了,我來是照顧你們全家生活的,我來也不是你請來的,這錢也是我弟弟出的,你橫啥?切!還大學生呢!比潑婦還潑!” 亞平媽輕悄悄走過去,拉了拉玉喜的手說:“甭理她!花瘋子一個。說話向來沒譜,不懂人事兒!” “我能不理她嗎?她攆我走呢!走就走唄,我又不是非得賴這兒!但你至少得說個理由吧?就因為沒理了惱羞成怒?” “她幹得那些個事兒,樁樁件件,沒一個能讓人學得出口的。你知道你姨夫怎麼死的?你知道上次那個集資的事情,她說啥來着?她要告我們冠華!就這!就這!就這是我們家媳婦說的話!我都替她丟人!我是為了冠華硬生生壓下這口氣,舍下老臉來給她那個娘去道得謙!你見過這樣的嗎?我自家人死了,還得去給人賠禮。我看你剛到,不想讓你惹閒氣,都沒告訴你。本都不想提了,她還。。。。。。。。。。。”亞平媽壓低聲音掰着手指頭開始控訴百大罪狀。傷情之處,齒間地震,目含海嘯,手如寒冰,身似鋼刀。玉喜聽了,心如刀絞,幾欲衝進廚房奪了菜刀手韌現代嚴婆惜,大卸八塊還要放火上燒烤,硬是被亞平媽生生攔下,含憤帶傷地說:“我要不是為我那個孫子,我!我!我!我早想過了,亞平堅決不能跟這個女人過一輩子,他爸已經死在這個女人手上了,我遲早也得死在她手上!這孩子是我家的,絕對不能叫她給壞了。不能給她!不然遲早得跟這個媽學得無情無義,沒心沒肝。想當年,我們家為送亞平來上海的學校,吃了多少苦啊!他姐姐每個月就留個飯錢,我們全家人支持他上的大學,現在,就給這個女人廢了!亞平剛畢業的時候,工資才1千6,就這樣,年底都往家寄5000,自從認識她以後,現在工資都上萬了,我連根毛都沒見着!我這兒子就算是廢了,只當是丟了!” 周五晚上,一家人難得聚一起吃飯。今天亞平回來得早。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邊,其他三個聊得熱火朝天。麗鵑懶得插一句話,一個人默默剝着蝦殼蝦尾巴。 “哎呀!蝦殼裡有鈣質,孕婦要多補,這麼有營養的東西你怎麼都給扔了?多浪費呀!一斤蝦都十七八塊呢!”玉喜心疼地喊。 麗鵑翻了翻眼,皮笑肉不笑地將眼前一小撮蝦皮用筷子推到旁邊的玉喜跟前,說:“營養都給你。你吃了吧!”繼續剝蝦皮。 玉喜臉掛不住了,繃着臉扒飯。 亞平媽直直望着亞平。 亞平放下筷子,說,麗鵑,怎麼說話呢?姐那是好心,心疼你,你怎麼這麼說? 麗鵑依舊皮笑肉不笑,我也是好心啊,她說蝦殼有鈣有營養,我自己都不捨得吃就讓給她吃啊!怎麼她說就是心疼我,我說就不是心疼她呢? 亞平捺住火說:“有讓人吃蝦殼的嗎?” 麗鵑哈哈,哈哈,沖天笑幾聲,不陰不陽地回一句,是啊,有讓人吃蝦殼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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