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者：田中光二

8

立花被人搖着肩膀醒來。

他原本沒打算睡着，但在暖爐邊躺下休息時，不自覺地睡着了，確實太累了。

他一下坐起來。

無久路的臉就在面前。

“怎麼，天亮了嗎？”

“是，馬上就亮了”

“得馬上準備上山圍捕……”

立花站起身，身子感到很沉重，腦子裡好像塞滿了漿糊。

“不行啊，很大的暴風雪。”

無久路平靜地說。

“而且，也沒必要那麼做。我知道那傢伙在哪裡，你我兩人便可以抓到他。”

立花一時怔住，看着無久路。

“那小子在哪？”

“在淨名寺，剛才上人告訴我的。不要引起太大混亂才好，否則可能導致不必要的犧牲。我們倆走吧。”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無久路的眼光像深深的海，立花有些暈。

“……好吧，就我和你兩個人，或許一開始就該如此。”

消防團員們也集中在派駐所。兩人穿上吼吼的防寒服，沒有驚動他們出了門。

暴風雪確實很大，令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他們坐進了高岡的吉普車。車是寒冷地帶專用型，一點不費勁，就發動了。

他們打算乘吉普到達寺廟所在的山麓，吉普的聲音會被暴風雪掩蓋。那樣，源八即使在廟中，也聽不到。

吉普爬一般來到了寺廟的石階下，他們下了車，登上了石階。

上完石階，他們看着廟裡的情形。大殿和後面的庫里都大門緊閉，廟裡的新雪有沒膝厚。

“那小子在哪？”

立花低聲道。

“在大殿。”

“是上人大人說的？”

“是的。”

立花拔出了手槍。這時候，他只有相信無久路的話，並照此行動。

他們踩着新雪走近了大殿。把臉湊近門，看到了透出的燈光。

立花就着窄窄的門縫往裡看。大殿中間的地上，放着取暖爐，正一閃一閃地燃燒着，對面盤腿坐着一個大個子，披着獸皮坎肩，像野獸一般的大漢。手上挎着獵槍。

他抱着1升裝的酒瓶，嘴對着瓶口咕嘟咕嘟地灌着酒。

源八沒有發瘋。

但這裡不只他一人，被捆得緊緊的老主持倒在左手邊。

右手邊，是袈裟裹着的像小孩一樣的人蹲坐在那裡。爐火映出了空空的眼窩、缺了一塊的鼻子、仿佛笑一般露出的牙齒。

“這個胡來的混蛋”

立花自語。

“這傢伙把上人的木乃伊搬出來了。擺在旁邊陪他喝酒。”

無久路回頭道：

“我進去，設法說服他。”

“好吧，我陪你去。”

立花把手槍插進大衣，大大地吸了口氣，猛地拉開了門，從容地走了進去。

源八神經反射般地端起了來復槍，但沒有開槍，他看見兩人赤手空拳，慢慢地把槍放了下來。

“嚯，來稀客了啊。”

他嘲諷地笑着呷了口酒，嘖嘖道：

“是昨晚到過我家的人嗎？你們倆到底是誰？”

“我是縣裡的刑警，來這裡玩的，這位是……”

“我是研究肉身佛的，諾，就是被你當成玩具的那個佛”

無久路平靜地說。

“我一個人喝酒挺沒勁的，就讓這裡的佛陪陪我。”

源八野獸嚎叫一般地笑道：

“比沒有強，這老爺好像也沒有什麼不滿的嘛。”

“不，你沒弄對，這位上人大人活着的時候，可是滴酒不沾的噢。”

“你說什麼？哈哈，你還挺幽默的呢。”

源八舉起槍對着無久路。

“你不怕麼？我可是已經殺了三個人了，並且還要繼續殺噢。”

“我不怕。你已經是個死人了，殺了人就意味着自己也會死。”

“源八！你為什麼要殺人？”

立花大聲質問道，——無久路的話對源八完全沒有作用。

“為什麼？你在裝蒜？”

“殺人還需要理由？”

源八臉上再次浮起來嘲諷的笑：

“想殺就殺了唄。……世上沒有比殺人更有意思的事了。殺鹿、殺熊、殺野豬也是。每次取了它們的性命，就會覺得自己成了神一樣，手握生殺大權。”

人類可真是以殺戮為樂而生存下來的動物，立花心裡想。

立花在大學學過一點動物行為學，教材上說，只有人類是會同類相殘的動物。特別是動物行為學上定義的同種動物相爭時的“攻擊”，其他動物絕不會殺死對方，這是有其心理機制的。

但人類不一樣，他們會基於理性甚至快樂而殺害同類。而文明的發展帶動了殺戮文化的發展。

例如，獅子襲擊鹿，這不叫“攻擊”，這是維持生命的採食行動，這是不摻入感情因素的。

但這個源八，是尋求快樂的殺人！是因為會產生深刻的、實在的快樂！這個混蛋！

“……，現在也還不遲，去自首吧！”

立花說。

“你這或許是病態，讓醫生看看，可以好好地治療。”

“可惜呀，我很正常，比任何時候都正常！”

源八叫着：

“你要敢動，我就把你踢出去！……等我把村里那些看不起我的傢伙們殺光以後。”

立花的胸中一聲長嘆。

看來只有賭一把了。從大衣里拔出手槍打到源八的勝算有幾分？這傢伙的槍法可不得了，八成開槍很快。雖然形勢不利，但已別無選擇。

正當立花權衡之時，聽到了無久路沉靜地小聲說：

“不必那樣，按照上人大人的吩咐做！上人定會引導他的，他在那邊等着呢。”

“什麼？！”

源八咆哮起來，用槍口對上了無久路的胸脯。

“剛才你在說什麼鬼話？”

“在說你已經死了。剛才我不是已經說了嗎，你已經死了一半了。”

源八變了臉。

他站起來，端起了槍。

這時候還來得及，立花這樣想時，突然耳邊響起了嘶啞的大笑聲。

像是來自虛空般帶着迴響的笑音。……立花那之後瞬間清醒：沒有人在笑！

不，不，只有一個人——木乃伊的口角好像在微微顫動，牙齒喀噠咔嗒作響，虛虛的眼窩裡似蘊含着光——，或許是立花的幻覺也說不定。

源八噗通一聲坐下去，臉色看着看着變成了土色……

他坐在那裡，來復槍立着，槍口抵着自己的下巴，死了。

立花和無久路愣愣地站在那裡：源八的大腳趾伸到槍的扳機那裡，扣動了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