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仲永的平安夜

北緯30度

寫方仲永的故事，開頭是困難的。眾所周知，自從王安石寫他(曾曾曾．x)祖父的傳記開始，迄今已有國內外無以計數的名家寫有關於這個世世代代都取名為方仲永的家族的故事，產生了許多膾炙人口的開頭。給我印象最深的恐怕要數哥倫比亞一位姓馬的作家在《方仲永的百年孤獨》裡這樣寫道：“多年以後，方仲永站在村口蜿蜒的小河面前，準會想起父親帶他到朋友家賣弄詩句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令人叫絕。後來香港的著名導演王減衛拍了第一部反映方仲永愛情故事的電影《西毒仲永》，便仿用了這個漂亮的開頭，電影裡是這樣說的：“很多年以後，我有一個綽號叫做西毒……”。
____我認為最狡猾的開頭還是要數上個世紀二十年代那篇《阿F正傳》，作者為了達到起頭的目的，不惜將方仲永的全名簡化成阿F，還裝做不知道怎樣念，裝做不曉得他的籍貫，（簡直在豁鬼！）然後大搖大擺的用了整整一章來開頭。最可恨的是，他還給你來上一句“以上可以算是序”，真的想把人氣死。
____我當然是不能這樣投機取巧的，所以要用出類拔萃的才華開一個好頭。經過深思熟慮的起碼一年的醞釀（因此實際上這篇文章寫的是方仲永去年聖誕節的事），我決定採用倒敘的形式來引出我的正文。
____所以……
____今天，方仲永死了。

____（有朋友提出我仿照了《局外人》的開頭，我認為有必要解釋一下：《局外人》採用的是正敘的手法，“今天，媽媽死了……”這樣的開頭完全是邏輯上的混亂，這個缺陷由我猜測多半是加繆在寫這一段的時候有美女在一旁騷擾所致,(這句話似乎不是我原創，望作者速與我聯繫，稿費可以商量，扯上官司就不好了。）而我就不同了，不揮衣袖旁邊也沒有一片雲彩，況且這一年來完全沒有了方仲永的風聲，說他死了也是有根據的，並不只是個形式而已。）
____開完頭後，方仲永開始下樓。今天（指去年的今天，下同——編者注）是24號上午10：20，陰間多雲，東南風1—2級，晚上在一個鄰近的城市酒吧街上有平安夜搖滾演出，方仲永打算去。在去之前，看着沒有陽光的天空，他決定理一次髮，說白了是整一個光頭。對方仲永來說，這是一個比纓子加入《北京樂與路》劇組還要偉大的決定，因為他已經留了十幾年的長髮了。說到這裡，我認為有必要向大家簡單介紹一下這個方仲永的背景情況，因為過去的書寫的都是古代、近代或現代的方仲永家族，寫當代方仲永的，說起來很慚愧，我還是第一人。
____當代方仲永，誕生於1977年2月20日（這個日期很霸道，按顏峻的話說，叫“雙魚座烈火”），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籍貫雲西鎮，這是一個川西的小鎮，地位近似於火山村之於湖北，火山村以胡嗎個而出名，雲西鎮則以方仲永而流芳。
____方仲永父親的老家原在東北，76年才搬到雲西來定居的，這裡有一段故事：前面提到過，方仲永的父親也叫方仲永，以示區分，暫叫他老方好了。老方年輕時在大興安嶺一個林場作看守員，文革時被打成右派，然而他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對錯分明敢于堅持，堅決不進行檢討，在批鬥會的前一天晚上毅然決然逃走，混上了紅衛兵去北京大串聯的火車，據老方後來回憶說，他搭的火車就是梁曉聲在《一個紅衛兵的自白》中提到的那一列，當然，這無從考證。
____老方隨火車到達北京後，自然不能久留，於是又混上了一列南行的火車。正當他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時候，在屁股底下摸到一本《南行記》，就是艾蕪寫的那本《南行記》。書中一件件刺激的場景讓他夢寐不已，於是決定先去雲南。至於到雲南後的事情就不是這裡要說的，暫且不表。
____在西南邊陲浪跡了幾年之後，文革結束，也就是76年，老方不知從哪裡聽到組織已給他平反，打算回東北。關於這一點，老方說起來總是支支吾吾，明顯是在掩飾某些東西，我懷疑，那時中國有人在秘密研究互聯網，而且小有成績。

____回去倒不是什麼問題，不過老方把路走錯了，而且固執的他又不問路，是一錯再錯，就這樣鬼使神差的來到了雲西鎮。到了雲西鎮後，老方盤纏已所剩無幾，幸好當地一位好心的農民大爺收留了他，作為報答，他便決定不回東北了，留下來給大爺種地。後來歷史證明，老方的這個選擇改變了他的一生。1987年，大興安嶺發生了一次罕見的森林大火，試想老方如果還在看管林場的話，他娃肯定跑不脫，只有去見馬克思；留在雲西不僅使他白撿一條命不說，他還把大爺的黃花閨女騙到了手，就這樣，方仲永也光榮地出生。
____在回到方仲永上之前再簡單說一句，由於文革的原因，老方是方仲永家族不多的被世人所遺忘的一個。一切文藝作品與他有關的只有三件，甚至可以算是兩件半：第一件就是前面提到的梁曉聲坐的火車；另一件發生在九十年代初，一個電視劇組到雲西鎮附近的一個鎮上拍李劼人的《死水微瀾》招群眾演員，老方有幸爭得一席，那也是方仲永在熒幕上的首次觸電，雖然連跑龍套都算不上，但畢竟跨出了有力的第一步，而且，還得到出場費1元人民幣整，為方仲永家族翻開了新的一頁；第三件是前幾年，高行健患癌症到雲西來療養，與老方相識，老方和他擺龍門陣時講了許多在西南流浪的故事，高那小子相當狡猾，一邊聽一邊做筆記，後來發現癌症是誤診後回到法國，將筆記整理出來出了本叫《靈山》的書，然後拿到瑞典去騙了個諾貝爾文學獎，淡泊名利的老方當然不知道這些，不知道他才應該是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人，方仲永也不清楚，不然肯定飛到歐洲去給高行健雄起。
____所以，壓在新一代方仲永身上的擔子是很重的，不過，方仲永也的確爭氣。他第一次被人贊為神童是在80年的夏天，也就是三歲的時候。那天，方仲永當着鎮上眾多乘涼人的面，對着搖晃的樹枝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樹動，因為有風。”一些學過馬克思主義的政府人員立刻就意識到，這是唯物主義！便驚訝地看着方仲永，稱他為神童。周圍的人聽說是與馬克思有瓜葛，都顯得萬分吃驚。要知道，在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當時，一句代表先進文化發展方向的話居然出自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頭嘴裡，不能不引起轟動。霎時間，神童方仲永的故事傳遍方圓幾十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實，後來在方仲永接受我採訪時說，他當時想說的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但怕太深奧，被認為是在說胡話，就算聽懂了也會被罵成唯心主義，所以放棄了，他又說，做學問不應該有功利思想，違心是不對的。但是，看得出方仲永對這件事情很是驕傲，經常四處賣弄，就象他父親經常賣弄自己文革時怎樣堅持真理一樣，我想這大概是祖上的遺傳病，用心理學觀點看叫“戀父情結”，用經濟學的話講是“路徑依賴”。
____在成為神童後的第二次震驚世人是8歲也就是85年讀五年級時，在一節思想品德課上，他當着全班同學的面將老師問得啞口無言。據當時班上一位費姓同學（大概叫費孝通還是費正清）的敘述，事情是課上老師告訴大家對外來文化的吸收要擯棄糟粕留其菁華，方仲永便站起來問老師，說辨證法的觀點是任何事情都要一分為二來看待，我們怎麼能肯定什麼一定是糟粕什麼一定是菁華呢？那個老師本來就是一位年輕女老師，被他這麼一說頓時就慌了手腳，跑到操場上去大哭了一場，全校的人都跑出來看，當然這件事很快就傳出去了。費姓同學的話得到了方仲永本人的證實，方仲永本人還告訴了我一些鮮為人知的事：“當時的我是很內斂的，能力都不會表現出來，在五年級時我都是一名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了，同學們筆記本封面都寫的是‘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周恩來’，我的封面上寫的卻是‘自由：一些人對另一些人所施以的強制，在社會中被減至最小可能之限度——哈耶克’，我的思想早就超越了狹隘的民族主義了。你可以想象周圍的人和我的差距有多大？我根本不會和別人去討論問題。那天是因為我很喜歡我們思想品德老師，有些挑逗的意思。”說到這裡，我需要指出，方仲永不僅早慧，而且性早熟，並且喜歡成熟的女人，但他不濫交，是一個好男人。下面是一件小事。

____在88年十一歲的時候，方仲永去鎮上電影院旁邊的錄像廳看了一部錄像，名字叫《旺角卡門》，從此被張曼玉勾住，當場發誓要把她搞到手，後來他毫不猶豫的把版權賣給王減衛拍《西毒仲永》時，實際上也就是為了與張曼玉套近乎。並且為了表示自己的痴心，還給自己取了個英文名叫做Andy（片中扮演張曼玉心上人劉德華的英文名），但當時他就意識到了這個名字與他那顆不肯媚俗的心相衝突，不過方仲永是天才，他會說，這是代表一種強烈的反諷。
____上文提到方仲永是自由主義者，所以民主人權自由是他的追求，具體的行動則表現在1/9/8/9年。那年王/丹在北京揭竿而起的時候，方仲永在雲西振臂一呼，不過應者寥寥，沒有造成聲勢。方仲永當即決定北上，不過親朋好友為他餞行加上打點行裝耽擱了不少時間，大屠殺都過了他才趕到北京。當王/丹被關進監獄的時候，方仲永也悻悻回到了雲西。
____這次北京之行讓方仲永認識了一種叫做“搖滾”的東西，他覺得這才是他最需要的，從此，他丟棄了自由主義的大旗，正式加入朋克軍團。因此可以說，方仲永是看着中國搖滾長大的。
____至於方仲永如何在朋克隊伍混的那就太複雜了，寫兩個128內存都不夠，略去。總之，他是從1990年留起長發的（但是後來他後悔說應該留雞冠頭），在這個圈子裡也小有名氣，雖然不會吉他貝司什麼的，但一提起那個善於寫樂評的獅子Andy總是有很多人稱讚。不過他的綽號獅子並不是因為長頭髮，如是那樣的話綽號叫獅子的人就太多了，據說是他的屬相是獅子，我對十二生肖不太懂，不知道1977年是不是獅年。
____方仲永退出朋壇是前幾年的事，他認為朋克不太景氣且魚龍混雜，已不是他心目中的朋克時代了。不過雖然脫離了朋壇，方仲永的骨子裡還是很反叛很革命的，最近的證據就是去年和今年，他不惜賣掉一部分家產坐飛機去北京看了張廣天的《切．格瓦拉》和《魯迅先生》，不過他後來說，很失望。
____好了，背景介紹完了，接着方仲永下樓理髮開始說。剃光頭的決定他已經考慮了很久了，因為長發讓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媚俗，謝霆鋒留長髮就不說了，最近又出來一個花瓶樂隊F4居然個個都是長發（當然，去年聖誕還沒有F4，但方仲永是天才啊，不能一概而論），所以他毫不憐惜地走進了對門的康師傅理髮店。
____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方仲永沒有想到這個光頭將給他的平安夜帶來不平安。
____理完頭吃完飯，他就向城裡去了，從3:00p.m~4:59p.m到城裡,坐公車5:10p.m~6:12p.m到酒吧街。這是一條他很熟悉的酒吧街，他見證過它最風光的時候——幾十家酒吧鱗次櫛比，常常是晝夜搖滾。不過現在蕭條得幾乎摻不忍睹了，“plugged吧”上周被勒令撤遷後，只剩下“I—Like”“霉運”和“大酒館”三家酒吧了。在平安夜晚也就是今晚，他們聯手推出了“朋克聖誕”，被圈內人士普遍認為是一次告別演出。
____作為曾經的一名資深朋克，方仲永當然希望見證這樣的歷史時刻。不過，當他剛剛走進“霉運吧”的時候，就被一個帶偏分的墨綠色雞冠頭一啤酒瓶子打昏，躺在地上，血流不止，還被塞了滿身寫有“Whore”的紙片。後來是一位賣打口帶的農村姑娘送他到醫院去的。根據事後調查，雞冠頭打方仲永的原因是看他的樣子很象周曉歐，無明火起，就下了毒手。不過方仲永自有一套說法，他認為這是因為基尼係數太接近一，從而導致流氓無產者增加，暴力革命在所難免。當然，本來就屬於社會邊緣階層的他指的貧富差距是精神上的，方仲永是精神貴族，這一點大家都知道。
____在醫院裡，方仲永還沒有醒，醫生需要他的名字作登記。姑娘只知道別人叫他獅子Andy（這位姑娘在酒吧街已經賣了幾年打口了，對這一帶的名人還是略有所知），並不知道他是神童方氏家族的後代。醫生查看他的兜里有無身份證時找到了寫有“Whore”的紙片，便誤認為那是病人的英文名字，於是在病歷卡上寫下“姓名：Andy Whore”，找了一位翻譯翻成中文，叫做“安迪．沃霍”。
____這次重擊造成了方仲永的部分失憶，醒的時候，他已經記不起他的名字了，再怎麼努力也沒有想起，直到出院後還沿用醫生給他取的這個名字。
____方仲永從此告別了神童時代，走進了王安石的烏鴉嘴。
____這是他的必然。
____如果你是屬於經常在九眼橋一帶做生意的工薪階層嫖客的話，那麼一定遇到過一位賣張曼玉複印畫的民工樣的人，他就是方仲永，現在的名字叫安迪．沃霍。
____祝他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