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天天老去，我為此感到悲哀。我只在羅大佑的歌里才觸摸得到感動，知道了這個秘密的更年輕人們，你們盡可以嘲笑我吧。“喜歡羅大佑”據說已成了跟不上時代的標誌，因而是比較丟人的事兒。

　　知道自己行將老去，“丟不丟人”就變得相對次要。我想像自己對這個世界作最後的告別，走在有着鏡子一樣表面的水邊，我該想想，我對這世界留戀些什麼？

　　我承認，在敲下這些字的時候，我的耳機里放着的是《光陰的故事》。如果有一面現代的魔鏡，對着它照一照，會看見什麼樣的自己？會是一個可憐的蠕蟲，在羅大佑的骷髏頭裡鑽進爬出嗎？

　　然而，放下鏡子，你可以發現，我凡俗的面容上隱約着一絲無辜，而這無辜不是對着同樣凡俗或相形燦爛的他者，——我想是對着一種冥冥之力吧——如果我相信它存在。

　　臨終前，如果可以面對面地和自己說些什麼——就像對着另外一個人，我想我會很難過地說：

　　“抱歉，我原以為自己可以做一個不平凡的人，可以像一團輕逸的白絮，在有陽光和泥土味的空氣里自由地飛揚；我原以為可以有超越地平面、超越泥沼的東西升騰起來，在陽光或月色下發出神奇的輝韻，即便我自己身陷淤塵，永遠無法猜想那神奇輝韻背後的器質；我原以為，會有一個眼神在某個完全不經意的時刻撞入我，令我和它在一瞬間洞悉宇宙億萬年的所有秘密，我們於是有佛一般的微笑，輕舞着穿越一切一切一切，在每一樣塵物上掛滿星星。我抱歉，我有過那麼多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卻一樣都沒有實現——哪怕只是看到。而且，這樣的幻想本身竟然成為一種恥辱——這既不是我之想要，也不是我的意料，但我只能對你表達無用的歉意。我原以為人生里唯一的價值，就是一次次美麗的飛翔和那些對飛翔的幻想，其餘的都不過是塵泥。而在決定是否要學會‘讚美塵泥’前就無奈地死去，我只能抱歉並說不出地遺憾。”

　　接下來，如果還有時間，也許我應該想想，為什麼我會迷戀飛揚？——假如我把一生的目標設定為擁有過多大的豪宅、做過多大的官僚或者睡過多少個女人，至少，在我的終前，可以定量地計算出我的人生成功的具體比例。

　　換句話說，問題的本質或許是，我該選擇何者？——是在不斷地追尋無邊無際的自我感受和自我意想的過程中，無止境地沉降？還是在不斷地外化自我幻像的過程中，與那個不安份的魔影或者精靈相互纏繞並一同飛揚？

　　我承認，雖然我寫不出羅大佑那樣的旋律，但我和他一樣，是信奉飛揚的過時的聖徒或者雜種，同時，與那些“塵泥主義者”以及永遠處於自我複製、自我膨脹中的“欲想狂”勢不兩立。

　　所以，僥倖地，如我類者倘若還可以苟延殘喘，就給我繼續幻想，並因為別人動了我的幻想而表達憤怒的權利吧。

　　（在幻想中）飛揚，還是（在欲想中）沉降？這是個問題。在以前，在古典，飛揚是瀰漫在生存要義中的不言而喻的氣質。“飛揚，還是沉降？”隱身在“生存，還是死亡”的思考中。在上個世紀的80年代後，“飛揚”在陳濁中愈來愈窒息了。所有關於飛揚的陽光般燦爛的記憶，都只被封存在一代人的心靈深處，並由羅大佑沙啞的歌詠打上班駁的標記。爾後的人們則被反覆地提示：你所能做出的選擇不過是——要麼在物流中樂入塵泥，要麼在欲望中一再沉降。

　　“飛揚”真的已經死亡了嗎？我們也因此必須抑止對飛揚的幻想嗎？

　　到處都是悲觀的警示。

　　就在我感到自己行將老去的時候，就在我厭倦地想把“塵泥”與“沉降”直白地歸咎於所謂“現代化”時，我觸到了自己跳動的心臟。它在一個偶然的感動中睨見了飛揚，使我相信所謂老去，所謂過時，並不是由於我或者幻想本身的過錯。——我原本可以依然年輕，或者變得年輕起來。——而是有人動了我的幻想！

　　是那些霉爛，和對霉爛的嗜好與宣傳，擠占了過多的地域和空間。我鄙視所有的霉爛嗜好者，並惡毒地詛咒製造和宣傳霉爛的人。行將就木的應當是他們，只能是他們，並將會是他們。

　　請相信，現在已經是一個轉變的時刻。

　　當聽到了過多的貪官污吏的腐敗奢靡，見到了過多的黑心奸商的見利忘義，你想到了去影視中或體育里幻想或者逃避。可最受關注的足球里，有着最黑暗最齷齪的內幕和交易，它的掌門人活像個黑老大，不願說實在話，滿嘴都是霉爛的格言警句。所有電視台里最熱播的電視劇（早有《還珠格格》，後有《康熙王朝》《橘子紅了》）無一不充滿了霉爛的氣息和病態的審美。相形之下，《流星花園》裡的F4至少有着陽光與青春的氣味。但所謂的大人們，卻害怕少男少女的美麗的懷春和對財富的單純的想像。他們一方面避而不見自己對皇權的暗自膜拜和垂涎、對人際權謀與暗算的玩味和欣賞、對六宮粉黛三妻四妾偷情養漢的浮想和意淫、對君貴臣賤男尊女卑逆來順受的“奴性美”的道德錯覺，一方面，還要板起臉來，為自己的後人指引“健康”。

　　孩子們，和我一起去救救這些病（了的大）人！

　　一葉知秋，但當滿眼都是枯枝殘葉時，你可以對春天充滿期待了。

　　“F4”是禁不掉的（禁放只是病態、虛弱和膽怯的表現。想一想當初禁放《加里森敢死隊》，禁放鄧麗君甚至剛剛出道唱着《小螺號》的程琳，就知道禁放本身是多麼愚蠢和可笑）。儘管它對青春情愫的喚起很難成為一些“不凡的”飛揚，但無論如何，它一絲一縷的陽光對霉爛的國內影視界都是一次有着健康意義的滌盪。

　　儘管依然有霉爛的事情發生，比如足協對黑哨的容忍與不作為，比如史玉柱“搏傻式”的不擇手段和不思悔改（還有總讓人感覺一絲霉味的“松霞戀”），但請你相信我，這個春天的三件事會成為一個新的健康時代到來的標誌：1.中國大法官和大檢察官的誕生；2.司法介入黑哨事件；3.星空衛視在廣東落地。

　　我必須歡呼一個健康時代的即將到來。那些霉爛的東西和為了沽名釣譽及昧心斂財而蓄意製造霉爛的人都一起見鬼去吧。那些被迫使習慣了病態的人們，會慢慢地習慣健康。

　　在那樣的陽光與健康的空間裡，所有的心靈都可以從容地幻想。墜落塵泥，還是在欲想中沉降，抑或在幻想中升舞飛揚，都成為每個人自在的選擇——而這種自由本身，在我看來，就是一種朝向飛揚的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