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村子的南頭，他住村子的北頭，從她家到他家，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雨天泥濘不堪，晴日塵土飛揚，兩邊有載貨馬車輪子軋下去的深深的溝，溝邊偶爾可以看見一兩株野花，金黃的顏色，葉子上卻沾滿了灰塵。

村子裡只有一所小學校，黑板都是水泥的，課桌年代久遠，不時可以看見調皮的孩子用刀子仿照魯迅小時候的樣子，刻一個像花朵一般的“早”字，稚氣而可愛。她和他同在這所學校上學，同一個班。

童年的陽光輕柔得如同薄紗，會在綠色的風中翩翩起舞，暑假裡，男生女生在太陽下玩兒成一團，尖叫着，也歡笑着。寒假裡，便可以看到他們一起打雪仗、堆雪人兒，偶爾男生打中了女生，女生惱怒，於是借着一點點莫須有的疼痛，哇哇地哭起來，惹得其他女生一起責備那男生，仿佛男生惹了天大的禍。

村裡的機動車開始多了起來，老師為了學生的安全，鼓勵他們結伴上學下學。他就每天早上順便到她家來，看她喝完一碗粥，然後背了書包，一起上學去。下學呢，他正好路過她家，看她的花裙子一跳一跳地進了院子，才扭頭飛跑回去。她心細，心裡充滿着夢，總以為可以從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裡撿起什麼珍寶，因此走在那條走了千百次的路上的時候，她總是留意着草叢抑或是牆根。因此，她常常可以揀到五分錢或者是一顆美麗的玻璃球。若是揀了玻璃球，他會拼命從她的手中搶走，說，我能用它贏三個，贏了以後咱們平分。她總是信了他，雖然他總是把這個也輸了進去。若是揀了錢，那就成了寶貝，他們可以買一種糖稀，有大的玻璃球那麼大一團，插兩根細細的木棍兒，攪啊攪的，等她玩兒夠了，才分開，給他吃一半兒。

歲月就這麼流逝，仿佛一條緩緩流動的小河，清澈而平靜。

忽然，他們就長大了，到了五年級的時候，她的個頭開始猛躥，身體，也仿佛有了讓人臉紅的特徵。他呢，還是那麼小的個兒，依然每日上學下學，走一條路。

那是一個夏天，就要放暑假了，走在路上，她在前面走，他走在後面。忽然，他趕上來，問，你裡面穿的那個是個什麼呀？她很奇怪，裡面穿的什麼？她想了想，忽然臉紅了，原來那是一件胸罩，白色的，在杏紅的薄衫下很容易能夠看到輪廓。她想他一定知道這是什麼，不過就是故意羞辱她而已。她從來沒有那麼惱怒過，回了頭，用平生最兇狠的目光盯了他，恨恨道：流氓！

後來，他們就不再一起走了。當然，很快兩個人也就畢業了。

她還住在村子裡，他也是。若遇了夏日，她是可以看到他在自家門口玩兒的，但是，往往她只做沒有看到，不聲不語地過去。

那路，沒多久也被拓寬了，然後鋪了瀝青，於是下雨不顯得那麼泥濘，天晴仿佛也少了灰塵，路邊的金黃色的花兒也不見了，大家都說日子越過越好。後來，她到了出嫁的年齡，嫁到了一個很遠的村子裡，於是就很少見他了。

去年，她回娘家，幫年邁的奶奶縫幾件破了的衣服，奶奶老了，喜歡嘮叨，把村子裡近幾年死去的人一個一個地數。奶奶忽然說：丫頭啊，你還記得村北許家的孩子吧，和你一個班的？她的心裡模模糊糊地又泛起他的臉，道：奶奶，記得。奶奶道：他去年也沒了。她的針一顫，扎了手指，她看到血緩緩地匯成一顆血珠兒，她趕忙含在嘴裡。奶奶眼花，沒有看到，只是絮叨：那孩子，挺好的，看着他長大的，怎麼就去河裡游泳給淹了。他娘哭得住了醫院，他爹這不年頭上也沒了……好好的一家人啊。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了，仿佛歲月已經回頭，她和他，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上學迎着朝陽，下學背着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