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男人愛上女人

紅妝

(6)

世界大同，不管中國還是美國，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或者帝國主義，除了某些生活習慣和傳統，有好多思想觀念和日常做法都是相通的，大同小異，最多是程度規模上的區別。小異方面來說，美國人總體體型較大，不是縱向就是橫向。芹菜茄子蔥蒜都長大個，理所當然，連雞皮疙瘩也發展壯大成了“鵝皮疙瘩” “goose bumps ” 。當然美國人愛寵物，所以下傾盆大雨也變成了下貓狗雨(raining cats and dogs）。大同的可多了，吃公款公費旅遊就是一例。國內時凌波常見父母參加單位工會組織的旅遊活動，也經常帶回單位發的毛巾肥皂。現在凌波這家美國公司呢，經常借各種慶祝場合用公款吃飯，也經常發點公司紀念品，象印了公司名字的Ｔ恤衫，咖啡杯，沙灘浴巾，水晶工藝品。這個周五公司的幾個部門組織去康州大賭場遊玩。每人發了兩張刮刮獎券，凌波得了二十元現金賭資。

剛下班兩輛大巴就沿着95號公路向康州進發了。好久沒乘過大巴，凌波有種浩浩蕩蕩上賭場的印象。大巴里播放着經典頻道的音樂，一首突如其來的“unforgettable” 讓凌波心思纏綿，神思恍惚， “Unforgettable, that’s what you are/Unforgettable though near or far/Like a song of love that clings to me/How the thought of you does things to me/Never before has someone been more。。。”　 字字說中她的心思，又仿佛是江一帆眼中情意的傾訴，凌波頓時沉浸在柔情蜜意中，沉浮在溫柔的浪潮里，思念放肆地順着音樂流淌，臉頰就溫熱起來。為什麼？聽到美麗的情歌，想到的總是江一帆？他的磁場如此之大，只要想到他，好像他是燃燒的火焰，隔這麼遠還能體會到他溫暖的情意。什麼是緣？如果有緣，為什麼到現在才相逢？如果無緣，為什麼相見那麼美妙？即使一個關於他的念頭，眼前的世界就是前所未有的光輝燦爛。音樂聲中，凌波仿佛覺得自己正在向未知的深淵墜落，卻飄飄蕩蕩升上了快樂的天堂。。。也許她必須選擇遠離和躲避，可是這些從未有過的激情燃燒的奇妙感覺，她永遠不會忘記。

到了賭場已經是晚飯時間，公司也包了晚餐，大家就在自助餐廳門口處排隊，蜜雪兒站一邊跟飯店的人一起數人頭。那種鬧哄哄的氣氛，使凌波想起了國內大學時集體包場熱熱鬧鬧去看電影的情形，倒是很親切恍惚的時空變幻的感覺。

吃完晚飯的時候，凌波跟蜜雪兒，做銷售的艾米和也是IT的曹雯一起去了洗手間。四個人聚在洗手池的鏡子前時，臉上都是掩不住的神秘和興奮神色，最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終於異口同聲地說：“馬桶墊圈！” 就一起笑得樂不可支了。平時比她們成熟穩重的蜜雪兒又說：“我試了兩次。” 凌波和曹雯艾米附和說：“我也是！”那馬桶墊圈是個新專利，不透水皺紙把馬桶邊沿遮蓋得嚴絲合縫，摁鈕一摁，舊的墊紙自動卷掉，新的源源不斷釋放出來，簡便又絕對保證乾淨，讓人用得省心放心又舒心。有人說洗手間可以反映一個城市的文明程度，值得探討。反正這麼簡單的一個裝置，其它公共洗手間從未見過，凌波想要是飛機上也這麼安裝就好了，顛簸中特別方便省事。凌波原來就看到賭場裡裝潢得流光溢彩，紙醉金迷，金色橙色黃色紅色，暖色調的大理石貼面壁磚和地磚，真可謂“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過道上堆壘的供人休息的碎磁座位，光潔滑溜，都是碎瓷拼成圖案，華美溫馨。 “美侖美渙” “金碧輝煌” 這些詞，都是來自這樣的場所吧。凌波印象深刻，深感就是光看看那些裝飾，就不虛此行了，現在因為這一個細心周到的獨特的馬桶墊圈，對賭場的豪華氣派，不禁肅然起敬。

四個人進了賭場，燈紅酒綠的，讓人眼花繚亂，倒不知該玩什麼。

她們在近門口的兩位亞裔男女坐莊的賭骰子大小的賭檯前停了幾分鐘，賭檯標着中英文，賭客亞裔居多，可以押“大” “小” ，十一點到十七點算“大”，也可以押具體點數。押好後，莊主搖三下骰子盒，顯示點數，再亮起那些贏的地盤。四五盤下來，輸者占了八成。凌波她們看着雖然簡單，可是也太純粹的賭博了。

四個人一路走着，比較下來，顯然blackjack比較有吸引力，同樣簡單，雖然前面兩張牌是隨意的，對後面的牌畢竟稍有決定控制權，剛好有張blackjack台剛走掉中間三個人，只剩下兩邊的兩位白人小伙子。蜜雪兒艾米就坐了下來，曹雯說看一會再說，凌波就坐下，換了四十元一元籌碼。蜜雪兒換了一百五十元。凌波注意到兩個小伙子的籌碼都是二十五元的，每次押五十元，甚至一百元。

牌運果然也是重要，她們五人中，有時候有的人一下就發到一張Ａ一張Ｊ的blackjack，贏局已定，莊家馬上先付給同等的籌碼。要是碰上十三四點的最尷尬，再要張牌吧，很可能超過二十一，不要吧，肯定給莊家超過。所以十三四點這種組合輸的幾率較大。

凌波本來是要見識一下電視裡經常看到的莊家洗牌技術的，豈料幾乎每半小時就輪換上場的兩個莊家，洗牌都不是拉手風琴那樣的洗法，而是分成幾小摞，再一手一摞地放台子上混合，跟普通人做法沒什麼不同。就是blackjack以凌波一元押一次輸了押兩元的賭法，細水長流，近兩小時才輸掉二十來元，中間也最多贏過三十來元。那兩個小伙子，情形完全不同，坐右邊的後來半個多小時，就輸了兩次，問左邊的同伴借了一次兩百現金，再借的時候，大概同伴沒現金，又借給他兩百元的二十五元籌碼，不久他又輸光了終於走人。左邊的小伙子好像在贏，後來換成大面值的籌碼也走了。曹雯後來也去加入別的blackjack賭桌去了。凌波看看差不多十點半，決定去看看老虎機去。旁邊的蜜雪兒每次押的也超過二十五元，大概輸了一百左右，這時也和艾米一起離開。

凌波把二十來元籌碼全到流動換鈔車哪裡換成了兩毛五的硬幣。看到研究部門的大鬍子克里斯在老虎機前跟她們招手。

她們三個一人一台在旁邊坐下來。克里斯說：“慢慢玩，我還在繼續考察好機器。不能老盯在一台機器上。”

“機器還有好壞嗎？” 凌波好奇地問。

“那當然，要找那種老掉錢的機器。” 克里斯一副老賭徒的胸有成竹樣。

“可是，按照概率來說，剛大贏過的機器不可能短時間內再贏的。就象墜機事件剛發生的第二天絕對不會再出事。” 凌波說。

“呵，在賭場，那可不一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克里斯很權威的口氣。

這時，不遠處一台機器霓虹閃閃，機器上顯示贏了一千個兩毛五。一個白人老頭坐着等服務員過來付錢。

克里斯跟她們使個眼色：“看，那就是一台好機器。”

他們心不在焉地留意着那邊的情形，好不容易看到賭場工作人員來換了錢，老頭走掉。克里斯他們還沒人起身，一個胖老太捷足先登，已經坐到那台機器前忙乎起來。

她們四個人的機器都是狀況不佳，塞進十個，偶爾掉出兩三個，總是進的多，出的少，老虎機，名副其實。克里斯的機器，有次叮叮噹噹掉下過五十個，很輝煌的樣子，她們給鼓了一陣掌。不過不久就輸掉了。

可是那個胖老太的機器，過了不久，就又閃起了燈，上面顯示又是贏了一千個！

這次艾米她們躍躍欲試了，可是一個老頭又搶了先。她們就去探索別的機器去了。

凌波右邊的機器上，有個富態的白人女士剛得了四百個硬幣，凌波笑着祝賀她，她走開的時候建議凌波可以到她機器上一試。看來賭客們果然是普遍相信掉過錢的還會繼續多多掉錢的，可是老虎機的輸贏機會不應該違背概率論吧？凌波有些猶豫，既想證明自己的概率論，已經餵了那麼多硬幣了，是不是應該挖山不止繼續餵下去？當然也想看看右邊這台是不是果然是台更容易掉錢的機器？那位富態女士已經又折回來了，大概也是相信這台愛掉錢機器而不捨得輕易放棄。凌波不經意中注意到她又飛快地往裡塞了幾十個，回報比凌波的情形好像好一點，有時候一次贏個二十個硬幣的，但最後不到十分鐘也消耗光了。富態女士終於決定放棄，笑着跟凌波嘀咕了一句“真是easy come, easy go（來得快去得也快）” ，抱起兩大杯沉甸甸的硬幣走開了 。

那台出過兩次一千個硬幣的機器上，後來又出了一千個。還沒等任何人再過去，工作人員已經關了機器，貼上了“機器故障” 封條。

凌波就坐在同一台上，不用摁鈕，每次特意拉旁邊的杆子，慢騰騰地往裡餵硬幣，意在看周圍的熱鬧，往往餵五六個毫無成果，然後掉下一個兩個。半小時不到二十多元餵完，總共只出來過六七次五個硬幣的，比blackjack輸得快多了。

凌波看到老虎機前那些人，表情幾乎是麻木的，循環往復地機械快速地摁着同一個摁鈕。

如果說人生如夢一樣的不真實，那麼賭場最有這種感覺氣氛了。一切都是變幻不定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沒有一樣恆久的東西，空氣是污穢浮躁的，浮光掠影，眼睛裡只有擁有籌碼的多少。頃刻富豪，頃刻窮光蛋。浸淫久了，人的感覺大概都要麻木掉，變成目光渾濁呆滯，表情木然或者貪婪。怪不得賭徒最後傾家蕩產六親不認不惜坑親友甚至賣老婆。

踏上歸程前，再感受着過道上燈光和壁磚色彩營造的溫暖情調，凌波很高興重新找到了腳踏實地的感覺。上車的時候，大家交流經驗，不管玩什麼，大都是輸的。不過大家都興高采烈的樣子，倒象是人人贏了，看來都玩得很過癮。

凌波從公司開車回到公寓，已是一點鐘。好像等着似的，電話響了。

“回來這麼晚啊？玩得開心嗎？” 楊志傑關心的聲音。

“挺開心。賭場裝潢很豪華很漂亮。我覺得blackjack好玩一點，可以稍微有點控制呢。” 凌波興致勃勃，意猶未盡。

“那下次咱們去拉斯維加斯的時候，多備點賭資去玩blackjack，讓你玩個痛快。” 楊志傑爽氣地說。

“什麼意思？你非要把我培養成賭徒才肯罷休啊？” 凌波知道他是討好的意思，卻不領情。

“我要好好寵你呀。只要你開心，千金難買一笑！輸點錢有什麼要緊？” 他大方得真誠無比。

“平常說話和氣點都做不到，誰稀罕你這樣不講原則地亂寵啊。” 凌波真有些哭笑不得，語調不免有些抱怨的苦楚，覺得舊傷疤隱隱作痛。想起楊志傑平時專制霸道起來，亂發脾氣，缺乏耐心，一陣吼叫，根本連說話的餘地都不給她的。那句會傷人的話，趁着暴躁脾氣怎麼也要不加考慮地痛快講完，然後該退讓一步軟話哄一句的時候又只顧維護他的尊嚴，放不下面子來道歉。

楊志傑沉默了一下，好像痛下決心似的，聲音低啞沉痛：“我以前真是混蛋，太不懂得珍惜幸福了。實在不可原諒。我知道你肯定傷透心了。給我一次機會好嗎？讓我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凌波眼睛裡一陣潮熱，頓一頓才開口：“我在想，如果你的性格就是這樣，能改嗎？人們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而且，如果勉強你自己改，會不會太累？犧牲自我太多，會不會壓抑個性，最終大爆發時更加危險？” 她實在是心有餘悸，表示懷疑。

“我現在才知道，犧牲自我是應該也是值得的，因為你快樂我才快樂，我才活得人模人樣。這段時間跟你分開我才認識到。我知道我有那麼多改正錯誤的機會，都浪費了。希望現在不會太遲。小波，你早點回來，讓我從頭愛你！” 楊志傑情深意切。

“咱們這麼會吵架，是不是互相根本就不適合？” 凌波疑慮重重。

“怎麼會？還記得第一次見面那天嗎？我隨校車去接新生，看到你，就象一群鴨子裡的小天鵝，那麼美麗純真，就知道自己永遠喜歡你！我的感情從來沒有變過。” 凌波那天對他的印象是是踏實理性，穩當可靠，磐石般的堅定不移，永遠值得信賴。可是沒有心慌意亂讓她腳膝發軟，沒有電光石火讓她可以燃燒，她覺得心定神安。那天接新生的車上，站在他旁邊，他娓娓介紹沿途風景，去哪裡購物，好像認識了多少年似的。在凌波以後的大學歲月里，她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她的事，任何時候，只要凌波實驗上有求，他總是毫不猶豫，慨然相助，即便在凌波看來是刀山火海的險境，在他生物專業天才的眼裡總是如履平地，也總在他手裡化險為夷。

“可是老吵架總是不對頭吧？” 凌波知道他對自己有感情，可是他喜怒無常讓她受夠了苦，好的時候恨不能含在嘴裡怕化了，一個不防備又會大發雷霆。

“也不一定，經常吵，才不會積累起來變成火山突然爆發，所以沒有永久毀壞性。當然我不是給自己找藉口，因為確實都是我不好。” 楊志傑振振有詞。

“問題是你經常無故罵我，過後還不道歉。” 凌波撅着嘴，低低地咕噥着抗議。

“我哪捨得罵你呢？那可不是罵，只不過聲音大點，我是天生急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是年輕，沒有結婚經驗嘛。”楊志傑嘻皮笑臉。

“你看，你不承認那是罵，那就是正常的，就不會要改正的。如果正常生活老是這樣，那。。。” 凌波心灰意懶，悲從中來。

“不，我確實不是故意罵你，可是那是我的壞習慣。。。很不好的脾氣！也許跟小時候受的影響有關。。。我保證會改，為你改！因為我愛你，你不快樂，我就不會快樂。你的快樂才是我的幸福！” 楊志傑鄭重嚴肅起來。

凌波知道，楊志傑冷靜的時候自然是捨不得罵她的，可是脾氣火爆的時候就顧不得了。不過象雷陣雨，來得快，去的也快。有時候凌波還在氣得透不過氣，他已經雨過天晴，沒事人一樣笑臉來說話了，面對凌波的冷臉還不知怎麼回事呢。

楊志傑繼續認真地檢討着：“現在這麼長時間天天反省，我想通了。終於知道沒有你在身邊，日子是水深火熱，暗無天日，一分一秒都難以忍受的。我發誓，再不亂發脾氣了！向你道歉，請你原諒！回想起來那些爭吵，都是我不好，讓你傷心了。說實話，如果你因此要離開我，我都不怨你！寶貝，你能原諒我嗎？”

“我要想一想。。。”凌波說着聽着，早已淚流滿面，積蓄已久的委屈涌了出來。她偷偷地抹了一把淚，轉了話題：“你自己好好做飯吃了沒有？”

“早飯是甜甜圈加牛奶，中飯是火腿三明治，我還放了幾片西紅柿和生菜，這樣蔬菜也有了，很簡單方便的。” 楊志傑的洋洋得意帶着幾分孩子似的稚氣。

“晚飯呢？” 凌波憐惜地在心裡嘆氣，這個懶人，怎麼會好好照顧自己？

“。。。也是三明治。” 楊志傑明顯心虛氣短，有點遲疑地吞吞吐吐。

凌波關切地責備：“怎麼越來越懶了？說過多少次的？早飯起碼煮倆雞蛋，不能偷懶。晚飯看着電視小烤箱裡烤個豬排，也很快的。唉，懶得做，中午晚飯就到外面飯店去吃算了。”

“外面的哪有你做的好吃？我等你回來好好吃就行了。” 明明是大幾歲的大男人，表起忠心來，單純的固執，簡直孩子似的撒嬌發痴。

凌波為他的赤誠感動，為他的偏執又好笑，又好氣，又是心疼，知道他這份固執或者執着是真的。楊志傑不抽煙不喝酒，穿衣不考究，甚至對美食都不熱衷，一點不象凌波酷愛錦衣玉食。楊志傑除了愛吃甜食，算起來，世界上他真正最愛的還是凌波了。

“可是我現在還沒回來，你這麼隨便，豈不要變成營養不良？” 凌波勸他。

“所以你要快點回來嘛。” 楊志傑充滿希望。

“你自己又不是不會做，也不是忙得沒有時間做。” 凌波指出這個事實。

“你不在，我實在沒精神沒心思做。我什麼心思都沒有。基金申請報告也還沒寫好，。。。” 楊志傑泛泛而談。

“我正要問你呢。基金申請報告不是月底就到期了？你可不能錯過啊！偷懶也不能找這種藉口。其實我相信你電腦遊戲是不會少玩的，對不對？你千萬把遊戲放一放，事業可不能隨便開玩笑！” 凌波真急了。人無完人，楊志傑專業上可說是天才，選的課題都是尖端熱門創新，只要發表就備受矚目，就是平時少了勤奮，經常貪玩偷懶，有事沒事會偷偷在辦公室里玩電腦遊戲。所有需要寫的正事，都拖拖拉拉，特別又有凌波不在身邊這個事實作藉口。他說還沒寫好，根本可能是還沒開寫。

“你不跟我在一起，生活還有什麼意思？我還要追求事業幹嘛？” 楊志傑簡直是耍無賴。

他語調里的落寞和憂傷，似曾相識，讓凌波想起了那天自己勸阻的一句話讓江一帆失魂落魄的神態，就不由發起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