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咖啡

萬湖小舟

 
對茶和咖啡我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閒情逸緻時喝茶，緊張忙碌時喝咖啡。所以一般工作日的上午我都到學校的咖啡廳買杯咖啡。

  咖啡廳總是擠滿了師生, 那天我站在隊列後面耐心地排着隊。收銀員向我走過來，"你不必排隊了，你的咖啡已經有人為你付過費了"。可能是那位同事為我交了錢，我們同事之間偶爾互買杯咖啡。

  接連好幾天都有人為我的咖啡付費。不是同事所為，教師工作不坐班，很難湊到一起，不可能這樣頻繁地為我買咖啡。這神秘的咖啡來自誰, 為何這樣關心我?  既好奇，也有些不安起來。

  開始留心周圍的人和物。 一天在隊尾, 我看到收銀台旁邊有一位我班上的學生，等他買完咖啡後，收銀員就開始向我招手，咖啡又免費了。難道是他? 我端上咖啡進教室，來到他的面前， "是你給我買的咖啡"?。他笑着說"你也給我買過咖啡, 禮尚往來"。我想起來那次是他和另一位學生找我複習，看他們就在我身後，買咖啡時就一起付了費。"可你也不能經常給我買咖啡啊，你是學生，我是老師如何可以經常喝學生的免費咖啡"。他笑着說，"其它的咖啡是別的一些學生為我買的"。其中有一位白人學生Robert，他曾"害"得我花了600刀去修理我的汽車。他為我買咖啡，又是何故?

  Robert入學時49歲。第一天坐在我的班上時，我以為他是學生的家長或是學校那個部門的人來調研或考查的。下課後他自我介紹是新生。他早已在青年時代大學就畢業了，學的是文科。他說他一直想當工程師，現在重新上大學，學習工科專業，要圓工程師的夢。他一家四口，女兒，兒子和他現在都在大學學習，只有太太上班。聽完他的介紹，我對這個學生有些肅然起敬。我說我們通力合作，你會成功的。

  西方的高校可能大多數都不像國內高校那樣設有基礎部。每個專業經濟自我核算，大部分基礎課，專業基礎課和專業課都是本專業的老師教。微積分是工科院校一年級學生的基礎課，我們專業很多老師都教過，但大多數人不想教。原因是學生不及格率太高。加國的高中教育和大學教育有很大一個間隙，學生學得吃力，老師教得也辛苦。不及格率太高，學校管理層不會抱怨學生，常常要在任課老師身上找原因。加上學校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讓學生給任課老師做匿名評估，不及格率太高，學生不會說老師的好話。常常讓教微積分的老師灰頭土臉。

  山不轉水轉，這門課轉到了我的手裡。Robert入學時, 我教他們微積分。不久我就發現Robert的程度屬於過去國內所謂的"工農兵學員"的水平。離開高中基礎教育幾十年了，一下要學高等數學，他很吃力。雖然他是班裡最用功的學生。一學期下來，他高數和普通物理(一位白人老師授課)都不及格。

  第二年重學，還是我教他。看他學習非常努力和認真，想幫助他。常常課後主動為他輔導。當他第二年的期中考試還是不及格後，我有些着急了，想搞清楚到底他的問題在哪裡? 我給他說: 每周三次下午上完課後，你要來找我，給你課後每周3小時的輔導，爭取期末考試通過這門課。每次在我的輔導下，他看上去懂了, 我也有些信心了。

  有一天給他輔導完後，我讓他在教學板上做一點練習題。看到他簡化問題的時候沒有一點高中的代數基礎，比如1+x,他簡化為2x。還沒有涉及到高等數學的領域，他在初等數學上就出錯了。我兩眼有些冒金星，這樣的基礎如何能及格。我們的考卷和學生的答卷都會不定期地由校外的評審機構審查，我不能無原則的讓他過關。那天我對他狠狠地發了通"火"。我說: 你的基礎太差，每周三小時輔導不夠，要增加到四小時。你課後必須來找我輔導，離期末考試沒有幾周了。

  他可能沒見我發過這麼大的"火"，有些愕然。平時我和學生之間互動都良好。記得有次復活節假期回校上課，有位白人女學生問我假期過得怎樣，我不加思索地說太忙，每天都在備課。這位女學生將手捂在胸口上，誇張地和我開玩笑說: "Oh, I hurt" (哦，我好傷心)，引起全班同學哄堂大笑。

  那天我內心有些急，可能說話沒有注意方式方法。其時我對學生還是很客氣的。幸好我女兒沒有學理工科，要是這樣的基礎，讓我來輔導，一定得"訓"哭幾次。

  對工作太投入，太進入角色，也有消極的一面。負面效應當天就在我身上靈驗了。那天輔導完後，天都有些黑了。回家前去給車加油，加油時我一直在考慮對這樣的學生如何幫他，也在反思今天是不是對學生嚴厲了點。車剛開出加油站一公里，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時，我的車熄火了，怎麼也發動不了。車停在交通要道上阻礙着交通，我急得滿頭大汗。幸好有輛拖車路過，拖車師傅說先幫我發動車，看看為何啟動不了。他發動時，車後濃濃的黑煙直冒，他問我: "你這柴油車是不是加了汽油"? 糟糕，今天加油時心裡想着Robert，沒有細看油的種類，我的大眾柴油車被我灌滿了汽油。拖車費$300，發動機清理費$300。就這樣白花花的銀子由於想着Robert流掉了。耳邊響起一個聲音，話中有話"小舟兄，這兩天神情恍惚，沒事吧"?  "沒事，沒事，要是我這樣教你微積分，你都學會了"。這人才轉怒為喜。

  此後幾周Robert給我說: 學生的金工實習的時間和輔導時間衝突了，他必須參加金工實習。他說他一定在其它時間裡去找學校數學輔導部的助教接受輔導。

  期末考試他仍然不及格。這門課通不過，二年級的很多其它課他就沒有資格上。他傷心地對我說: 看來這輩子和工程師無緣了。對其他的學生我可能沒有這樣動腦筋，對Robert我的確動了心。看到他那麼努力，那麼渴望得到工程師的稱號。我要幫他。我看着他做的考卷，我知道他是基礎問題。他必須第三次重學微積分，第三次重學普通物理。我拿上他的考捲去了學校數學輔導部，想和他們共同制定一套教學方案來幫Robert. 希望他第三次學習能通過。

  Robert在我手裡兩次不及格，剛好學校又要對我的這門課的教學進行學生匿名評估。評吧，我問心無愧，盡力了，好壞由學生去說吧。我開玩笑地對學生說: "This is your turn to check if I can pass"(這次輪到你們判我能不能通過了)。匿名評估時我們教師必須離開教室，由學生計算機網上答卷和寫評語。評估結果要第二學期才給教師看，大概是為了避免教師"報復"學生吧。第二學期老闆交給我評估結果，滿意地對我說，大部分學生都喜歡你。

  雖然是匿名的, 但其中一條評語我估計是Robert寫。因為只有他稱呼我時才在我的名字前加個Dr.。這條評語說，他很感激這位教授真心地幫助學生，建議學校給他個教學獎云云。

  看來Robert和其他一些學生給我買咖啡是想感激我。教師幫助學生是職業的基本要求和道德，怎能讓學生為我買咖啡? 我找到了學校咖啡廳的經理，自費訂購了一個班學生的咖啡，讓咖啡廳的工作人員那天課間休息時送到教室來。兩桶咖啡準時送來了，學生們都很驚奇。我說感謝你們的神秘咖啡，今天是我請你們喝咖啡，但希望不要再給我買咖啡了，開玩笑地說: 否則再買兩桶咖啡，我就買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