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罵人，魯迅是行家裡手。魯文風刻薄，為人比較偏激，罵起來不可收拾在意料之中。而被他辱罵的對象，如胡適梁實秋等，大度得多，兩人都曾表示不計較。實際上，胡魯都號稱五四大師，只是主張道路不同，魯迅對胡適作個人攻擊，有失風度；而梁頂多是個講究生活質量的死硬派小資，背上“資本家的乏走狗”之類頭銜實在冤枉。

魯迅的罵戰風格，由於政治原因，在他身後的大半個世紀，成了褒義詞。隨着社會成熟開放，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不喜。對行者來說罵不是問題。罵可以，辱罵也可以，只要罵得有理。

魯除了文學巨匠（行者認可），還有思想家跟文化大師的頭銜（行者無法認可）。普通說法是，魯迅有批判反省精神。嗯，發牢騷是很容易，沒有理性基礎的煽情能算批判反省嗎。舉兩個例子。

魯迅在《立論》一文中說，一家人家生了一個男孩，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說將來要發財的，得到一番感謝。說將來是要死的，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願意既不說謊，也不遭打，只有打哈哈了。

看起來很有道理。很多人引申了一下，得出結論中國人花花腸子多、不直率云云。現在海外留學工作的國人不少，大家滿可以對教授直率一點，說你要死，或者對剛剛添丁的老闆直言，你家小孩將來是要死的。為什麼沒人這麼做呢？因為在喜慶場合，說吉利討喜的話，是人類的一種固有文化現象，跟猴子喜歡撓背，驢子用尾巴掃蒼蠅一樣，習慣成自然。拿這個來批判國人劣根性，顯然沒動過腦筋。

在《父親的病》中，魯迅對中醫冷嘲熱諷。就算魯迅的父親被庸醫害死，把私怨上升到民族批判，有賣私貨的嫌疑。學醫的人，即使不明白中醫的科學道理，也應該有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沒有中醫，清末的人口可能是四千萬而不是四萬萬。再想一想，沒有包治百病的醫學。西醫在發展過程中也曾經採用很多稀奇古怪的手段，到現在也治不好癌症，按照魯迅的邏輯，西醫就是偽科學了。

《滕野先生》及小說《藥》裡，魯迅都提到觀刑，按通行的解釋，乃批判國人的麻木。殊不知觀刑是古今中外統治者的慣例，看殺革命者的群眾，古今中外都不計其數。對清國留學生大辮子的嘲諷，似乎對應西方對東方文化的歧視，也是一個敗筆。現代人以長發飄飄為美的不少，男性扎辮子的見怪不驚，印第安人的辮子，也許是一種文化符號呢。

上面幾點，有人說是小節。魯迅一派是從批判國人劣根性起家的。劣根性之嚴重，莫過於奴性與阿Q精神。好吧，行者承認這兩點中國人都占全了。問題是，它們是否中國人所獨有？

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下卷第三篇第五章《民主怎樣改變着主僕關係》中，談論法國僕人階級的“奴性”：

“雖然這個階級的地位是低卑的，但不要以為這個階級的所有成員都是心無大志的。如果這樣以為，那就大錯而特錯了。儘管這個階級是低下的，但它的一些出類拔萃而且無意放棄高高在上地位的人物，卻處於類似貴族的地位。這個地位使他們趾高氣揚，自以為了不起，妄自尊大，覺得自己也有大德，也能做出不亞於他人的作為。”

“法國人專門創造了一個詞來稱呼為貴族服務的僕人，即稱這些人為奴才（Lelaquis）。

奴才一詞是一個很不好聽的詞，當人們想罵一個最下賤的人，而又找不到其他詞的時候，就用這個詞來稱呼他。在舊君主制度時代，人們要想罵一個最卑鄙無恥的人時，常說他有·奴·才·的·根·性。只說這一句就足夠了，人們可以完全理解它的含義。”

很熟悉是不是？除了美國這樣的移民新國家，其他稍有歷史特別是經歷過封建社會的國家，我懷疑其中至少某個階層不能逃脫“奴性”的指責，畢竟奴性是由秩序造成，而秩序是國家所必需的的。有興趣的可以一一研究。

對阿Q精神的批判，被很多人視為魯迅思想的精華。行者認為對於團體中的弱者來說，阿Q精神是一種正常心理現象。在提刀殺出與低頭服軟之間選擇前者，並不是一種容易的事。不到活不下去的時候，人性（一般的人性，全人類共有的人性）不到完全絕望的時候，阿Q精神總是在心靈中若隱若現。以中國歷史上的人吃人來極端化中國人的一般民族性，就是不明白那是在連草根樹皮都沒有的情況下才會發生，歐洲歷史上、美洲移民初期也曾出現過這種情況。以封建時代的酷刑說明中國人比西方人殘酷，是因為不了解中世紀歐洲酷刑的歷史。

如果以上不能說服魯迅的粉絲，行者再舉幾個例子。007系列是不是沒落的大英帝國的意淫？日本人意淫歷史也是出了名的，元朝的對日戰爭與豐臣秀吉的朝鮮戰爭，就是兩個例子。有多少民族還在夢想着歷史上的光榮？都是“祖上富過”的心理作怪嗎？

行者的意思是，世界人民或多或少都在意淫。魯迅與他的徒子徒孫，並沒有證明中國人比英國人日本人意淫得更厲害，怎麼敢據此給中國開藥方？這不是跟治死魯父的庸醫一樣嗎？讀者（特別是魯迅的粉絲）也可以捫心自問，你意淫過學校的小惡霸，意淫過壞領導苛教授狠老闆沒有？

劣根性說，最致命的是沒有證明，這種那種劣根性是中國人獨有的或者是中國文化中特別深重的。很多（絕大部分）都是人類的一般共性。如果日本人美國人也有這種那種劣根，而日本美國都發達富強了，劣根性說怎麼站不住腳呢。

行者個人認為，魯迅的缺陷部分來自於他的見識。既要跟國際橫向比較，又要跟歷史縱比。而魯迅跟粉絲們似乎沒有興趣（還是沒有學識？）作必要的比較。只對下結論有興趣。是啊，千瘡百孔、內憂外患的時候，把中國說得一無是處比較容易得到響應。居安思危，或者在低谷中指出希望所在，才是難能可貴。從這一點來說，魯迅不配稱大師。

如果你願意研究民族劣根性，請記住上面的橫比縱比兩項。中國人不講衛生？不要忘記了200年前，倫敦街頭到處可見馬料馬糞。所以至少有一種可能性，國人的衛生習慣會隨經濟發展而改進。見到北京上海街上，行人隨口亂吐，就對國家前途失去信心，似無必要。

接觸魯迅時間不短，好感日減。魯迅的文學成就很高，思想文化的含義是越看越淺。還有一個因素是魯迅沒有vision，大家絕望的時候，他想到的也是沒有出口的鐵屋子。沒有vision如何能算大師。不知道魯迅讀史否？文明的興衰、國家的沉浮有規律可尋，幾十年河東河西，幾百年滄海桑田。這一點，魯迅比他辱罵得胡梁，又差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