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

平生我喜愛聞桂香，卻不大湊近桂花兒去聞，大凡桂花或密或疏，招人去賞看的往往多，偏我就不喜歡趕熱鬧，有時只不經意路過嗅到些香氣，頂多側目望一回並不識得哪株是桂樹便去了，這是多數時候。小時候在鄉下，潁河岸邊根本不養桂樹的，桂花香氣是沒得聞，然而那年月每每夜窗下讀古詩“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句，神情還是頗恍惚，當然想嗅見一縷桂香該多美。可能便是那時節，在我心裡就種下了愛桂香的根。

搬進北京城裡住，春秋天兒街上槐花多、銀杏多，園子裡玉蘭樹、荷花、丁香也都有，桂樹並不多見到。忽一年秋晚去游頤和園，人走過昆明湖西畔，一彎細月出來，透過疏疏柳條看過去，像一個苗條憂愁的姑娘，這時一陣奇香盪下來。同行人贊曰：“啊，多好聞的桂花香！”我驚異地四處尋，竟沒找到桂樹在哪裡，便覺着那香氣應是窈窕月亮身上帶有的。月，來到河岸，月桂的香就跟了來。——說也真就是奇怪，那一晚到最後也沒得在湖邊尋見一棵桂花樹，倒是每一舉目便望到天上剪剪移步着半規月亮上那株桂樹影。莫非，這一派的非凡的香氣，果真是從月桂散下來的？我這是在湖邊，或是在月中，真難辯了。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桂花當然是不必粉飾的，哪怕淡妝都不要，她一律是很傲氣，決不去爭亮光，只在人家牆邊籬後，突然就怒放了。桂香是沁人魂，但並不濃艷，有時還若有若無，斷斷續續的，叫人染相思。桂香跟前不能站久了，她會躲開，是害羞澀，也小心翼翼的，然而度量是無邊，姿態也便更謙和，倒讓人難捨。有株桂香，月夜便不尋常，就如淡鵝黃的秋羅帳裡頭睡着一個美人，渾身氣息慢慢洇開去，都是勾魂。當然若是在輕塵般的雨後，地上空中還有些濕氣，沒有月，或月芽乍出，桂花就開放，那香氣便也幽幽的，一身深情自流韻，才出門就要被驚到，不忍再挪步去

桂花的香，是屬生活家一脈的。

不若牡丹，嫁豪門巨賈，那俗氣定會壞了她氣韻；也不似荷，不近凡塵的樣子，有人間味，並不慣入墨客畫扇。桂花的香，只給充實生活的人，忙了一天，吃罷晚飯散步去，路上就碰到。她是家常婦，懂得疼丈夫；決不尖俏，不薄氣，也不似丁香儘是愁，也不似玉蘭只要團圓便沒心肺。當然，桂香很有格，凡執酒者勿觀，褻心者也勿看，那是兩唐突。桂香當然不要這樣待她。桂香一心念想着那一個清心謙和的人，態度從容，不徐不疾，月黃昏下兩相宜。若那人在她跟前身後站着，他不輕忽桂香，桂香自然也待他不薄，一總深情款款，一心情話說出來，溫馨香甜。桂香不是墨客香，有生活味；也非酒客香，有雅致氣。桂香最好處是在初夜或夜半，於人家半卷之窗外，微微些些，若忙活家什的美婦抖動着的衣裙風，乍隱乍現，入世又脫俗，拂面過來頗舒適。

2016/10/8，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