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的思想又回到了童年和小朋友們一起捉蝴蝶、逮泥鰍的場景，無瑕的童年和永遠不設防的童心呵！後來，上小學、初中、高中、大學……電話鈴刺耳的聲音把我從甜蜜的初戀里驚醒了。
　　我的初戀是在大一。那會兒我們剛從黑色的七月拼過來，我們一邊新奇地感受着大學生活，一邊瘋狂地發泄着高考後那酣暢淋漓的痛快。可以說，對於能在獨木橋上獨霸一方的我們來說，在大學一年級的基礎課程上花不了多少功夫就完全可以順利過關。十八九歲的我們開始學着抽煙、喝酒。當然，打發無聊時間的最好方法是談戀愛。大學了，不再像中學那陣子學校三令五申地禁止學生戀愛，談戀愛在大學裡平常得就好像人要吃飯要上廁所一樣。
　　我們寢室阿甘幾個成天要麼忙着打“雙摳”，要麼到社會上鬼混，比如打桌球呀，溜冰呀，網上去找女孩瞎吹呀什麼的。雖然他們不覺得這叫鬼混，但我打心底對此深惡痛疾，我從來不與他們一起出門去玩，在這方面我一直和他們劃清了界線。那時我一邊在圖書館裡啃着《文學概論》、《文化起源》之類的老得發黃的書就在想：大學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辛辛苦苦奮鬥了十二年，難道就為了一年拿了父母親辛辛苦苦攢下的幾千塊錢的學費到一個人多的地方打牌、談戀愛？像我們學中文的，將來讀了四年書畢業了應該整幾本書出來，才對得起中文這個專業吧？於是在阿甘他們鬼混的時候我就瘋狂地讀書、寫稿子，這有很多好處，一來可以激發我的求知慾，擴寬我的閱讀面；二來發表了稿子，有稿費可以緩解偶爾家裡匯的錢不及時或不到位的危機；再則發表了文章還可以出名，將來可以作為找工作的資本。不知是父親對我的影響還是我早熟的原因，反正那時我考慮任何問題都很現實，我瘋狂地讀書和發表文章還可以在每學期期末拿到系裡幾百塊里錢的獎學金，甚至還有機會垂青系裡保送讀碩士研究生的機會。
　　為了實現畢業時整幾本書出來的願望，我強迫自己每天至少要寫三千字以上的東西，散文、詩歌、小說什麼的我都寫。寫了之後就眷眷改改拿去投稿。到大一第二學期時，我開始有了回報，先是稿費通知單一張張地接着寄給我，後來就是五封、十封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既生疏又沒有回郵地址的信寄給中文系一個叫江南、左手、爛草的同學。收發室的老師當然知道爛草就是左手，左手就是爛草，而爛草和左手又都是江南，江南就是我——出名了嘛。
　　那段時間，除了讀書寫文章以外，讀信就成了我在阿甘他們出去鬼混時生活的一部分。來信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就是說江南作家你的文章怎麼怎麼好，我看了內心激動得要死，能不能把你以前發表的文章寄些給我。他們以為我是誰，以為我是作家、學者，像那些名作家一年有上萬元的稿費給他們寄書什麼的。要知道，我的稿費通知單最大面額的不過八十元，這我還懷疑是不是編輯開恩或是審字時花了眼多打了點稿費。反正我的錢不多，不可能給他們寄我發表過的文章；還有一類就是說爛草詩人你好酷喲，取個這麼有個性的筆名，我是個文學愛好者，我們做個朋友等等之類的話。這些信從全國各地寄過來，一學期就有好幾百封，大多數的寄信者都是些十七八歲的中學生或中專生。在這些信中他們都一個勁地說在某某雜誌、某某報紙上看了我的文章深有感觸，希望我能回信，有的來信還熱情地留了他們的電話號碼，甚至有的還像徵婚那樣給我寄來幾張自稱為玉女或帥哥的照片。
　　讀累了專業課本和圖書，偶爾看看這些信也是一種調劑。遇到心情好或是稿費稍多一點時，我也會選擇一兩封字跡比較工整一點的信回一下信。我的初戀就從回信開始，靜——也就是我初戀的女友就從那封信走入了我的生活。
　　我清晰地記得，那是大一第二學期的愚人節，那天晚上，阿甘他們幾個說為了慶祝愚人節，要干點什麼事出去了，我想大概他們又守在哪個女廁所門口向某個女生獻玫瑰去了，他們沒事幹時總是這樣的，也不知道噁心不噁心，還自以為浪漫呢。我關了寢室的日光燈開了檯燈塞了耳塞，一邊聽破收音機里的一個什麼吹藥物長高的狗屁節目一邊看當天收到的信。信大部分都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只不過信封上的郵戳不同而已。但我還是堅信會有那麼一兩封信能引起我的興趣。
　　於是我拆開了靜的信，靜在來信中說她是一所重點中學的高三文科班學生，成績中等偏上，但她的爸爸要求她加一把勁考個重點大學，專業也都為她選好了——讀中文，靜在來信中說她的爸爸是她們市一家報社的的高級記者，他之所以要求她讀中文也是為她以後的工作設想，她爸爸說她要是考上一所好大學的話暑假裡就帶她到馬來西亞去旅行。靜說她一點也沒有把握考上重點大學，不過她在表演方面有特長，她說她如果報考藝體特長生的話就完全可以考上一所不賴的藝術院校，可她不敢向她的爸爸表明。靜在來信中一再懇請我告訴她大學裡的生活，她特別強調如果有時間的話請告訴她學中文的是不是都可以當作家、詩人，是不是都像一些小說里寫的那些文人墨客那麼瀟灑。靜的字寫得俊秀而不失莊重，字裡行間有着一股逼人的英氣——我決定給她回信，鼓勵她選擇自己喜歡的學校。
　　信寄出後大約兩個星期吧，靜給我回信了，她先是禮節性的感謝，接着就向我匯報了她最近的學習情況，尤其提到的一點是她爸同意她報藝體特長生考試了，並給她聘了藝體教師輔導。靜說其實她爸也挺開明的，只是她從小到大就一直依賴她爸的決定而已。她的來信寫了很多，包括她的學習、生活、家庭她都有所提及，談得最多的還是她的性格及愛好。看得出，她是個優秀的女孩，當時我就暗地裡祝福她。當然，我又回了信。
　　慢慢地，讀靜的來信成了我的一種享受。等靜來信的欲望幾乎超過了等雜誌社編輯回信和等稿費單的所有欲望。這股莫名的欲望越來越強烈，開始是在阿甘他們晚上大談網上泡妞時想讀靜的來信，後來慢慢地在圖書館、課堂上也莫名其妙地想讀她的信了。我知道，有些故事要開始了，但我摸不定也敢不也保證故事完整的情節。
　　偶爾，我開始在圖書館裡查找一些關於徐志摩和郁達夫的資料，我也不知道讀這些書有什麼用，但我隱隱感覺到我是在為某種感情甚至是某個人積蓄這些資料。這些預感在“五。一”節的假期里應驗了。“五。一”放假七天，阿甘他們有的回家，有的約了朋友旅遊去了。我家離學校很遠，也就懶得回家了，偌大的寢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除了吃飯看書，剩下的時間我就在收音機里那些主持人包裝的賣笑聲或是午夜一些關於成人話題的無聊中孤獨度過。
　　靜，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靜。那時，我竟荒唐地想入非非了。我開始為她的高考而擔心和牽掛。我決定給她寫封信。我在信中語無倫次地回憶我們初次通信的經過，我一個勁地用其它文學愛好者吹捧我的語言吹捧藝術系的同學，當然，傻瓜都看得出我是在吹捧準備報考藝體特長生的她。我在信中大吹特吹中學天空的明朗和純潔以來反襯大學生活的孤獨和世俗。我說我沒有朋友，大學幾千餘畝的菁菁校園裡只有一支筆和一本稿箋才是我最親密和信賴的朋友。那晚我一個人孤獨得十分悲愴，因此給靜寫信時的語調也有點低沉。那會兒，我竟感到一股無可奈何的傷感和荒涼。在信末我突唐地向靜索要她的照片，我說，我想真真切切地認識你，如果你允許，我希望我們進一步了解和認識。
　　我沒想到竟然收到了靜的照片。她是那種使男孩一見傾心的女孩。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修辭都趕不上我當時對她的形容。她的身材高雅地勻淨着，笑容不帶絲毫誇張地自由地顯露在臉上，一身合體的穿着幾乎超越了我對天使表述的全部語言。這就是我見到靜照片的第一印象。我敢向天發誓：在這之前還沒有任何一個女孩讓我的心靈如此強撼地震動過，阿甘他們網上那些美媚寄來的玉照在此刻與靜比起簡直就像是一隻抱雞母和一隻孔雀的差別。當然靜是孔雀，甚至還不止。
　　隨照片還有一封信。靜說她目前一切都好，高考她報了我們學校藝術系，她說隔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相聚在一起了，她說她也不知道每次與我通信都有莫名的衝動，等我的信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也許，她說，我們之間彼此都保留着什麼。信很短，但每一字每一句都成了我等待中的慰藉。那時，靜完全是我心目中完整的女神，確切地說，她用她的語言和僅有的那張照片把我的靈魂牢牢的束縛了。最讓我興奮不已的是靜在信末的那一行字：下周報考藝體特長生考試的學生在你們學校進行專業課考試，那時我希望見見你。
　　“那時我希望見見你。”天吶，這句話本是該我先說出口的，怎麼靜倒先說出了口？我當時既興奮又懊惱。這些都不多說了，我得做好迎接靜的一切準備工作了：我開始仔細盤算銀行的積蓄，又一邊給幾家來往密切地雜誌社編輯打電話，與編輯商量是不是提前預支前幾天送給他們的那幾篇稿子的稿費——當然，我知道他們會發表我的文章的——我的文章和他們雜誌的發行或多或少還有一點影響；我又向阿甘他們幾個牌蟲宣布，靜來這幾天不許再老打“雙摳”了。我說：都大學生了，都????大人了，再這樣成天嘰嘰喳喳地混日子也總不是個辦法吧，得給我們年少的年青人做做榜樣了！
　　該收拾的收拾，該準備的準備了，我又向阿甘請教他在網上對付女孩子的那套絕活。阿甘一邊蹺着二郎腿打擺子似地抖動一邊向我傳授他的那套秘決：“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是針對那種傾向英雄主義的女孩的對策，這在港片中很常見，去看一兩部片子你就明白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這是詩人化的招數，這你就比我更明白了，順便向你推薦幾位作家，比如台灣的羅蘭、外國的裴多斐都留下了很多精典性的詞語，你不妨去看看：“我不知道風在往哪一個方向吹”，徐志摩的這一套路數其實也不錯，既不失詩人的風雅又具有哲人的深沉，這適合對年齡比較小而幼稚一點的女孩說，不過這得注意語言的發音和節律：“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情擺在我的面前，我失去了他”，周星馳在《大話西遊》裡的獨白簡直太完美了，你不妨把台詞再根據你的實際情況改一改，同樣會收到異曲同工之妙的效果……媽的，我沒料到阿甘這小子一天到晚除了忙他的“雙摳”和打得一手漂亮的桌球以外還有這麼一套關於愛情的辭庫。
　　我說：阿甘你省省吧，靜又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筆友，感情較深的那種筆友，你不要想歪了，把這一套爛經拿出來不把別人嚇個半死才怪。再說了，人家靜可不是你在網上挑逗的那種女生。
　　嗯，阿甘故作深沉地左手托腮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右手瀟灑地一理他那亂蓬蓬的頭髮說：這樣吧，你給她買一束花，她來考試那天你去車站接她，記住了，你得給她一個正派人的模樣——哦，你的眼鏡太大了，像個怪物，不行，得換一副比較小一點的，應該有點書生氣；衣服，你看你西服都哪年代買的了，還沒把袖口的商標扯掉，好像誰不知道這是名牌一樣，記住了，穿西裝得把袖口的商標扯了，這是規矩；頭髮嘛，該梳一梳，如果那天有風的話，你還得噴點髮膠或是嗜喱水什麼的，頭可斷血可流，髮型不能亂嘛。嗯，大約準備這些就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到時候自己要隨機應變。最後提醒你一下，到時候別忘了把那妞給帶回來，哥們兒幾個好幫你打打分。記住了，江南？
　　靜到我所在的這座城市時是星期一。那天，我有史以來第一次曠了課到火車站去接她。靜隨着人流出現在我面前時，我頓覺眼睛一亮，那神情絕對不亞於曇花一現時那份眼神。那才叫真正的氣質喲——她那絲毫不帶修飾和誇張的笑甜甜地自然地顯現在臉上，那雙楚楚動人的眼睛猶如西子湖畔春暖花開季節時倒映着青綠紅紫的一泓湖水，還有那披肩的秀髮，自然而柔順地披着，有一兩根頭髮妖嬈而不輕佻地輕舞在她的額前。風，輕輕地吹拂着，宛如情人喃喃細語划過這個楊柳低垂的季節。這個季節，總給人以無比的瑕思和想像。
　　“嗨，江南。”靜朝我招手，那手式就好象久別的情人重逢時的那種姿態。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我當時就那麼想的。
　　“靜！”我真的找不出更合適的語言來了。阿甘那小子傳授的浪漫的開場白????一下子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或許，叫一聲“靜”就已足夠了吧。有時候，樸素和真純或許會更美一些。
　　我收好接人用的那塊硬紙板然後幫靜提着她那小巧得如她那般身材的旅行包。很自然地，我們像一對久違的朋友一塊談着我們共同的明天。靜說，我要在大學裡養一對鴿子，而且是白色的那種。我戲劇性地偏了頭傻楞楞地看着她說，為什麼要養白色的鴿子？灰色的不好嗎？白色代表純潔，鴿子代表飛翔，靜臉上好像永遠掛着無邪的笑容似的，我這就可以用白白的紙白白的顏料寫一封信給嫦娥說我可想做純潔的天使啦。我扶了扶阿甘為我至少挑了一百零一家眼鏡店才配好的那副250度的眼鏡然後故作誇張地一臉深沉道：天上本是沒有神仙的，只是人想得多了，有了願望想找個寄託，然後就有了神仙——我剎住話題問，你剛才說什麼來着？白白的紙，白白的顏料？那豈不是寫的字看不見了？靜天真地偏了頭一沉吟然後拍了一下腦袋說，是呀，這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不過，她理了理額前的頭髮說，人家是神仙嘛，肯定會看得見我寫的什麼的。
　　我和靜就這樣戲劇性地開始走入了年輕人該走入的故事情節。靜在我們學校藝體課考試那幾天，我幾乎放下了所有的課程陪伴她、鼓勵她。而靜則習慣性地依賴我、信任我。我借了阿甘的那輛富洛-24型的山地車帶着靜在我們那所學校三千餘畝的校園裡盡情地神逛。我一邊吹着口哨一邊向她介紹着這所有一百多年歷史的古董學校，而靜則兩手摟着我的腰，頭自然地偎着我的後背聽我侃侃而談。在西校區的水吧里我和靜坐在雅間裡自由地談着凡高、卡夫卡和畢加索，當然徐志摩、郁達夫也不經意地走入了我們的話題，在和諧的音樂聲和淡淡的燈光下靜像她的名字那樣，好奇地、靜靜地看着我，聽我談文學、談藝術。
　　藝體生考試結束那天，我為靜買了車票送她上車。候車室人聲鼎沸，一些關於兇殺的市井話題和鄉野粗俗的成人玩笑以及嬰兒啼哭的聲音野蠻地刺激着我們的耳膜。我們找了個稍微清靜一點靠角落的座位坐了下來，我向靜交待一些坐車的常識，叮囑她要一路小心等等。一個帶着墨鏡的傢伙背着一個與他年齡不相仿的書包朝我們走來，他一面走着一邊四處張望，樣子畸型得像二三十年代上海灘接頭的特務。他在我旁邊的座位落了坐然後從書包里翻出幾本花花綠綠的書來壓低了聲音問我，兄弟要本書不？看他那樣子我就沒好心情，我連忙說不要不要。有那種的，墨鏡做了個挑逗性的動作道，還配着插圖，不信你看——只見他掏出一本書來隨便翻了一下，一幅齷齪的男女性交圖頓時展現在我的眼前，我心裡頓覺有一種嘔吐的感覺。不要不要，我連忙止住他正要往他下翻的手說，我不要，你趕緊走吧，不然——。我沒說出後半句話，當然，墨鏡知道我會說什麼。這座城市的精神文明建設全都被他們給搞砸了。墨鏡悻悻的地收了書起了身，臨走時狠狠地拋下一句話，裝什麼呢？誰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興這個！哼，裝什麼處！當時我真想衝上去揍他幾拳，但我還是咬咬牙忍住了。
　　列車載着我與靜沉沉的別離喘着粗氣開始爬行，靜在窗口使勁地揮手，我也一邊跑着一邊朝她揮手。離別啊，越揮越沉重，思念越揮越長。火車開走了，我坐在站台上看着長長的鐵軌把我道那別離的傷口慢慢拉長。那時，我真想撲到鐵軌上讓火車一頭壓死。直到火車站值勤人員粗暴的呵斥聲才把我驚醒，我終於知道了，世界上還有一種既是莫名的但又是讓人刻骨銘心的情。
　　靜走後，我幾乎每天抱着電話跟她聊我對她的思念，靜也在那頭無不憂傷地泣啜着。原來，愛情就是一根電話線和兩個主角的戲劇。我在電話里向她發誓，我這一輩子會愛她到地老天荒。那段時間，我把生活費一省再省也要保證每天晚上九點正給靜電話，因為靜說她爸媽九點正會出門逛夜市，那時只有她一個人在家。我再也離不開靜了，我當時就在想，靜下半年就會考入大學，讀四年大學，我比她早一年畢業，我可以用一年的時間寫幾本書掙點稿費，等靜一畢業我們就結婚，生兒子，然後就一輩子生活在一起。但我完全沒料到後來竟會發生那麼大的變化。可以說那變化對我來說是驚天動地的，一點也不誇張。
　　幾個月後，靜終於考入了我們學校藝術系的影視表演專業。入學報到那天我頂着九月特有的太陽為她排隊繳學費，然後馬不停蹄地給她收拾寢室和鋪位。說句天地良心話，這差事真苦，要是換了我姐我妹我都不會這樣死心眼地鞍前馬後地忙碌。為了靜，我就是苦一點也值了。晚上，我們又來到西校區的那家水吧，那時我們的話題開始變得直接和現實了。我們暢談着人生、事業和前途。大學裡，我久違的那份衝動在靜的循引下開始死而復生，剛入學的那份追求在靜的言笑中使我更堅定了，而這一切曾在憔悴和疲憊的大學生活中曾使我一度頹廢和茫然過。明天，那時我一想到明天就希翼滿懷。
　　九月過後是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這些日子，我更加賣命地趕稿子掙稿費，因為我懂得一位哲人說過的那句“愛情是需要麵包作基礎的”的名言。同時我也時常帶靜出入的我們朋友聚會。阿甘這幾個小子也趁機狠狠地敲詐我說：哥們兒，你是我們寢室的驕傲，一馬當先泡了個妞，不是兄弟幾個奉承你的話，那妞可是絕對的正點，你得請客。然後這幾個傢伙把我推推搡搡弄進一家酒飯店，狠狠地吃了我一回，把我那個月所有的稿費都幹掉了。儘管我多情地呵護，最終，我曾精心呵護的那株愛情小樹在聖誕節那個晚上的冷風中夭折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周末。阿甘他們幾個組織了一場聯誼會，聯誼的對象是法律系的同學。聯誼會的場地是租的學校北園的“心情酒吧”，阿甘他們幾個湊錢租的。阿甘說他們事先約好了的，男生物色場地，女生出節目，來個狂歡。一來慶祝聖誕節，二來也迎接即將到來的元旦節。阿甘說，江南，你也跟着一塊兒去，把靜帶上。於是我就打電話約靜。靜寢室的電話一直占線，這我是知道的，靜說她們寢室的幾個女生全都白馬王子，每天總有人打來電話聊天。於是我就不停地拔號，可電話里依舊是那“嘟、嘟、嘟”的忙音。阿甘在一旁等得不耐煩了就說，????電話打通都快要過世紀了，你到女生宿舍樓下去叫嘛。
　　我來到女生三宿舍樓下朝四樓叫靜，叫了老半天才有人推開窗子問，哪個在喊靜？我說是我，靜她在不在？那個女孩看清了是我之後說，是江南呀，靜她出去了，剛才有朋友來電話約她參加一個Party去了，今晚可能不會回來了，聽說是通宵晚會。我說，知道了，要是靜打電話回寢室的話你就說我找過她的。那女孩說，要不你給靜打拷機？我說，拷機？靜什麼時候配了拷機？那女孩有點不相信地望着我說，你該知道的呀，她的拷機都配了好久了，是一個男生送的，難道這個男生不是你？我說，不是，那你知道靜的拷機號碼嗎？女孩無可奈何地說，這我就不清楚了，她從來沒向別人說起過，只是送她拷機的那個男孩給她打過，沒見其他人給她打。我心裡頓覺一陣恐慌，向那女孩道了謝心情沉重地離開了女生宿舍。
　　“心情酒吧”格調高雅，是一個日本留學生畢業後在這裡開的，風格嫻靜而典雅。約的是晚上八點在“心情酒吧”相聚的，可到了八點二十分才到三分之二的人，店內正放着一曲當下流行的音樂。組織者阿甘倡議，我們先坐下喝點飲料慢慢等。我們幾個便互相謙讓着落了座。法律系先到的幾個女生在一邊嘰嘰喳喳地談論着什麼阿燕小菲的男朋友和白馬王子什麼的，而我們寢室的幾個小子則佯裝喝飲料乜了眼偷偷打量這幾個女生。不知怎的，我心裡特難受，靠在椅背上一個人開始揣摩靜的去向和送她拷機的那個男孩。我越想越沮喪，越想越害怕，然後就猛地大口大口地喝飲料。
　　過了一陣又來了幾個人，後來的法律系女生說還差一個死黨，是法律系今晚到會的唯一一個男生，他突然有個約會可能要遲一點到，大家不要再等了。於是阿甘便張羅着向服務員叫酒什麼的。大家的氣氛都很濃，觥籌交錯，你來我往地喝着認識酒，說着祝福的話。我心不在焉地與他們應酬着，只希望他們早點結束這聚會，然後找個清靜的地方坐坐。阿甘一邊風流倜儻地向那幫女生大獻殷勤，一邊鼓勵我們寢室幾個男生多喝點。店內的音樂已經改換成比較歡快的曲目了，音量也提高了幾十分貝。與之熱烈的場面相對應的是煩悶的我，我越想那隻拷機心裡越是涼意襲人，我目然地盯着衣冠楚楚的阿甘，心裡突然萌生一個可怕的念頭：預謀！
　　“不好意思，讓諸位久等了，來、來、來，先自己罰酒三杯以示敬意。”又過了許久，一個帥高的男生一邊招呼着一邊走進門來。法律系的那幾個女生一邊給他讓座一邊給我們介紹說：“這是我們法律系的風流王子——彬哥，人稱‘小李飛刀’。”那個叫彬哥的男生一面歉意地向大家打招呼一面自我介紹道：“我是法律系大三的，叫苟文彬，因為比這幾位小妹妹高一個年級，所以他們都叫我彬哥，不過我的兄弟們都叫我阿彬，大家以後叫我阿彬就行了。”阿彬介紹完後就自斟三杯喝了然後挨了個兒向我們敬酒。這時一個女孩問：“彬哥，你怎麼沒把女朋友帶上？”
　　苟文彬喝完一杯酒說：“她在門外等我，我喝完這幾杯酒還得陪她一起去市中心的遊樂場放煙花，等一會兒可能我還要走。”
　　“來了就一塊兒進來嘛，”阿甘的臉已經喝得微紅了，他一拍苟文彬的肩頭說：“帶進來讓大家認識認識，都是兄弟了，還客氣什麼嘛。”
　　“就是就是，大家一塊兒玩嘛，”我們一起附和着說：“都是朋友了嘛，今晚大家一起玩通宵，一起去放煙花嘛。”
　　“她挺害羞的，”那個叫苟文彬的男生難為地說：“她很少參加朋友聚會的，她喜歡靜，我這就去叫她，看她來不……”
　　“去叫去叫，”大家一齊慫恿他說：“都是朋友嘛，大家一起玩開心，難得這麼好的機會。”
　　當我正往嘴裡灌剩下的那半杯酒時，一陣凳椅齊響，有人在讓座。聽那個叫苟文彬的男生在介紹：“這就是我女朋友，藝術系大一的，叫——”
　　“叫靜！”阿甘他們幾個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我連忙抬頭來看。靜，是靜，我的女朋友靜！那一剎那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心裡在竭斯底里地大喊：為什麼！
　　靜穿着一件黃色的休閒服，背着淺藍色的小包，她的右手被那個叫苟文彬的男生牽着。她見了是阿甘他們幾個也很尷尬——我曾帶她參加過阿甘幾個組織的聚會，阿甘他們是認識靜的。當然，靜沒有看見角落裡沮喪的我。我不想讓她看見我，當時我真????真想找個地洞一頭鑽進去。
　　“你們認識？”苟文彬感到詫意。
　　這下子輪到阿甘幾個小子發楞了。一時間他們全都僵了舉着酒杯的手，不知該怎麼解釋。
　　“我們曾在朋友的生日Party上見過面。”靜開口打破了沉寂得要死的僵局。她的話永遠是那麼的溫柔和具有說服力——輕輕地、淡淡地，如一絲被輕風所搖曳的輕煙。
　　“來、來、來，”阿甘緩過神來說：“坐，坐，坐。”
　　我抓了一瓶酒猛地倒滿我的杯子，然後一仰頭咕嚕咕嚕地喝着。當時我就想這樣被麻醉，讓自己一個人孤獨地被酒精蒸發。就在我把手再次伸向酒瓶時，朦朧的眼神與靜的眼光相碰了！靜的眼神依然是那樣令人折服，柔柔的如春風過後的波波江水。當時我不知該怎麼面對這溫柔而殘酷的現實了。幾秒鐘後，我毅然抓了酒瓶瘋狂地灌着，一邊灌我的心裡就一邊流血。靜沒有開口，臉色十分難看。
　　旋即，我一個人提着酒瓶搖搖晃晃地衝出門口。我是個懦夫，不敢面對這殘酷的現實。當時酒吧里的情形我後來幾乎沒有任何痕跡的記憶了。好象阿甘跑了出來奪我的酒瓶，一個勁地用礦泉水噴我的臉。後來，跑出來一個女孩，是靜。就算我喝了一百瓶酒也不會看錯是她那披肩的秀髮，她抱住我大聲地喊我的名字，大聲哭着要我聽她解釋，原諒她。我倔強地掙扎着甩開了阿甘的束縛踉踉蹌蹌地向前衝。夜，黑得幽幽忽忽地，校園裡的自行車鈴鐺響得一塌糊塗，還伴着幾個人低低的咕噥和埋怨聲，偶爾還有學生公寓傳來的聲聲纏纏綿綿的港台流行音樂。我跌跌撞撞地不知將何去何從。酒醉心裡明，靜真真切切地和另外一個男生以情人的身份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那我????算什麼？懦夫、孬種？我????還算是個男人麼？我一邊搖搖晃晃地往前衝一邊心裡就在滴血。我恣意地哭着、笑着，聖誕節特有的那份熱鬧伴着我那驚天動地的淒涼把這所古老的大學裡一份真真摯摯的愛情呼撼得淒悽慘慘。
　　突然，一束刺眼的強光和尖銳的剎車聲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後四周全是單調的白色。白的天花板，白的床單，白的窗簾……醫院！我這才感覺到雙腿完全麻木了。床頭的桌上擺着一束鮮花，花叢中有一張小卡。卡片上的字那麼的熟悉，又是那麼的剌眼：江南，人生就像一輛行駛的列車，你的命運完全決定於軌道工。面對現實，你我都只得選擇被動，原諒我！希望你堅強一點，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永遠愛你的靜。
　　靜？我仿佛覺得一切都只是個夢，前幾天還是那個偎在我懷裡小鳥依人的女孩，今天卻不再屬於我天空的任何想像。我知道，一切都已經過去，一切又才剛剛開始。
　　我側了側身準備倒杯水喝。這時門開了，阿甘提着一個塑料口袋進來了。見狀他連忙把東西擱下給我倒了杯水，然後從塑料袋裡拿出早餐來。
　　“來，吃早餐。”阿甘遞了一塊蛋糕給我，然後在另一張空着的病床上對我說：“保衛處已經扣了那輛肇事車，現在所有的醫療費全部由他支付，等出了院再處理這次事故。到時候要狠狠地敲他一筆，在大學校園裡竟敢如此開車，這還了得！”
　　我喝了水把杯子遞給阿甘說：“昨晚後來你們沒玩通宵了？”
　　“當然沒有了，”阿甘啃了一口麵包嚼着說：“我們都忙在你這邊來了，其他朋友也是剛才才回了寢室，留了我一個人看護你。”
　　“這是哪裡？”我問。
　　“校一醫院。”阿甘說，“你不用擔心，醫生說了，你的傷並不嚴重，三個星期後就可以出院了。”
　　“三個星期？”我暗暗地掐算着日子目然地望着窗外十二月特有的那片灰朦朦的天空，一時間我覺得任何事物都很茫然。
　　“哦，對了，”阿甘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我說，“靜昨晚哭了好久，後來大家勸她她才回去的。剛才我買早點回來在醫院門口又碰見了她，她說給你送了花上來，見你正在睡覺就沒打擾你。她帶了封信叫我給你。”
　　我展開信，一種蒼涼和失落的感覺頓時油然而生——江南：我不知該用什麼語言來描述我們相識相知的過程。我知道，從昨天晚上之後，這一切都該倉促地畫上句號了。對不起，我真的不願看到這樣的結局。罵我吧！
　　高中那會兒，我一直以為天永遠是屬於那片蔚藍和純潔，可當我漸漸長大漸漸步入這個世俗的年齡時，我才發覺這個人人都忙着靠買六合彩來生存和騰飛的年代，鈔票對於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而言是多麼的重要，這是現實。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永遠純潔，我有時也想一輩子就這樣柔柔地靠着你的肩過一輩子，可一切都在不停地星移斗轉。我需要更堅實一點的基礎，也許你的稿費不是我們倆生存的麵包。
　　原諒我。江南，這本來就是個會下雨的年代，讓雨水沖走關於我們曾經的那份憂傷吧！你是個優秀的男孩，你會寫很多很多書的，你會有一天功成名就的。祝福你！真的，我永遠永遠地祝福你。
　　如果這一切還不能完全解釋我所有的一切的話，那麼，你就恨我罵我吧！
　　靜即日信箋從我的指尖輕輕地滑落，我的腦海一片空白。一種絕世的悵惆和刻骨銘心的痛倏然襲擊我迷茫的靈魂。原來以為愛情就像電視劇中的風花雪夜，沒想到現實是這樣的殘忍和無可奈何。
　　我和靜的故事就這樣平平靜靜地結束了。我沒有像別的男生那樣死皮賴臉地去纏着靜問個究竟。關於那隻拷機的來源，我已經猜了個十有八九了。我又開始了一年前的那種枯燥的但於我而言永遠不會乏味的生活了。倒是阿甘幾個怕我因此會得個什麼壓抑症之類的怪病，像上幾屆哲學系一個男生因失戀最後鬧個自殺的悲劇。他們先是幫我調查和靜在一起的那個叫苟文彬的傢伙的老底，後來就是天天在網上為我發交友的帖子，為我張羅着見女網友。
　　很顯然，那次聖誕聯誼搞得相當失敗。因為阿甘幾個整天去調查那個叫苟文彬的老底，鬧得後來他們成了死對頭，聽說有一回還差點打起來，還是中文系學生會和法律系學生會出面調解才沒發生打鬥。聽說那個苟文彬的傢伙的老爸是他們那個市的一個什麼狗屁局長，家裡殷富，有幾個恐怕是貪污或受賄來的臭錢。他追靜的條件很簡單，他承諾靜畢業以後可以通過他老爸北京一個電影製片廠的什麼關係當演員、當明星。開始靜是不答應的，後來經不住那傢伙的死皮賴纏，加之又渴望有機會發展自己，靜就答應了。苟文彬人倒是不壞，只是有點公子哥們兒的花天酒地的亂花錢。聽說他對感情還算專一，進這所大學以來他只談了一次戀愛，靜是他的第二任女朋友，他先前的那位女朋友是他大一時談的，後來因性格不合分了，直到靜出現後他才又一次動了真情。聽了這些我心裡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不知是哪一位詩人說過“假如你得不到你所愛的人的話，那麼你只要在心裡默默地為她祝福，這樣你的心裡也會湧起一陣幸福”。靜離我而去了，看來我只得祝福她了。真的，????我當時除了用手捂着流血的傷口艱難地壓抑自己的感情祝福靜和那個叫苟文彬的傢伙幸福外還能做些什麼？要是苟文彬對靜有什麼亂來的舉措的話，我就把他剁成肉醬，當時我把牙咬得崩崩作響。
　　至於阿甘他們幾個給我介紹的什麼美媚網友我也去見過幾次。說真的，我倒沒打算找個什麼網友做我的女朋友，但是失戀後的日子的確很荒涼和孤單，我也是淒涼慌了才同阿甘他們為我介紹的網友去赴約的。也就是從那以後，我才真正體會出什麼叫嘔吐的感覺。聽阿甘吹得天花亂墜的女網友我一見就想逃命，但出於禮節我還是硬着頭皮請他們喝一杯咖啡或是奶茶什麼的，然後突然大叫一聲“不好”說忘記了一件急事要忙着去辦就逃之夭夭了。見了幾次網友後，我心裡就在琢磨：平時經過網吧時看見裡面上網的漂亮女孩也不少嘛，可為什麼就我????沒這個福氣見見其中一個呢？我就不信這個邪，總有一股見見漂亮女網友的欲望。所以當下次阿甘又向我介紹某某女網友時，我就主動安排約會的時間，而不是像頭一兩次是阿甘強迫我去赴約了。那段日子過得也真的太無聊了，現在想來也的確是白白浪費了多好的一段大學時光。這倒不說了，更要命的是每每見了網友後那種欲死不能的感覺簡直要把人逼瘋。我有好幾次在夢裡被網上那些“遠看給人想象，近看不敢想象”（阿甘語）的美媚按在床上。當然，醒來後就得就着學生公寓外昏黃的路燈燈光翻箱倒櫃地找內褲換，為此我後來一聽阿甘談起網友就把牙咬得崩崩作響，大聲喝斥他停止這個話題。再後來，我對見網友就索然無味了，又把全副心思放在讀書寫作上了。我知道那才是我最終的歸宿。有一次和阿甘幾個喝了酒，在一條見不得人的小巷子裡找一個自稱是瞎子，但我看見他後來收錢時拿着我們遞過的大鈔對着陽光照了一下的戴墨鏡的傢伙算了一卦。他說我這輩子沒有美人福，我當時就沖他的攤子唾了一口，鄙夷的說“瞎子就是瞎子，你怎看得出帥哥我的姻緣呢？”現在我信了，想不到????瞎子還真有兩下子。命這東西就這麼奇怪，你弄不明白也得強作明白——那本本發黃的算命書上明明白白寫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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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江南你????今天是咋回事的？”阿甘一邊忙亂地出着牌一邊沖我喝到：“電話鈴都響了十幾聲了也不接一下，真是的！
　　“喂，哪位？”我極不情願地握着話筒。一個美好的回憶一下子就遭它給糟蹋了，我在心裡狠狠地直罵娘。
　　“給我找一下江南！”我一聽語氣就知道是那個小學時思想品德課沒學好的張青山。媽的，自以為當了個官打個電話也這樣粗聲粗氣的。
　　“我就是。”我明知是張青山，但我還是想剎一剎他的威風，“你是哪一位？都十點過了，你還要不要人休息？”
　　“哦，江南，”張青山道：“我是張處長呀，剛才我給你打了電話，你寢室的同學說你不在，所以就現在打來了。”隔着這長長的電話線我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張青山那圓滑而奸佞的笑。
　　“有急事嗎？”我偏了頭把話筒夾在肩上，一邊漫不經心地收拾着桌上凌亂的書本。
　　“劉偉的事辦妥了嗎？”張青山十分關心地問。
　　“還沒動筆呢。”我冷冷地回答。
　　“江南呀，做事情要利索點嘛。”張青山有點語重心長地說，“男子漢大丈夫嘛，做事情要乾脆點，不然將來怎麼幹事業？”
　　“看吧，”我沒把話往絕處說，十幾年的生活閱歷告訴我把話說絕了對我十分不利。“我儘量抓緊時間辦吧。”我說。
　　“江南呀，我給你的那份畢業生推薦表也要抓緊時間填了。”張青山好像在有意識地提醒我以後的工作問題。
　　“哦，我也儘量趕時間吧。”我心裡真????想儘早結束這骯髒的談判。“我會抓緊時間的，不過我們寢室阿甘說十點半他老爸要打電話來，張處長你看——”
　　“那我們就談到這裡。”張青山有點不甘心又接着說：“江南，時間要抓緊點，我等你的好消息。”
　　“好、好、好，再見。”對張青山這種人來說用不着講什麼禮貌，於是我猛地把話機掛了。
　　熄燈了。阿甘幾個罵罵咧咧地不情願地收了牌局一個個摸了黑去拿盆子洗漱。我保持着剛才接電話那種姿勢一個人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孤單地呼吸着。
　　只要填了劉偉的考勤表，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填了那份畢業生推薦表。填了這份畢業生推薦表以後，我就可以找一份理想的工作，擺脫祖祖輩輩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耕生活了；有了工作，我就可以過上父輩們盼了幾十年的商品糧生活，拿國家‘殼兒’了，以後我的子女就再也不會像當年我趕在鄉間的泥濘小路上去上學，以至於有一次不小心跌倒在路旁的冬水田裡了；有了工作，我就可以找個城裡的姑娘結婚，穿着象徵城裡人的高貴的西裝一塊兒回鄉下，為父親爭個光爭口氣，再也不要像我讀大學時父親、母親求爹爹告奶奶到東家西家湊錢上學時時受風言風語的窩囊氣了，我要讓我的父親在村里說得起話，要為我的家族掙個臉！
　　我在黑暗中摸到火柴點燃了蠟燭，然後違心地填着十多頁厚的考勤表。劉偉這傢伙的考勤表除了我曾給他開恩打的出勤外其餘的則全部是缺勤和病假。????要不是一天到晚在外亂混，不然怎麼鬧得個莫名其妙地被人捅十幾刀？????要不是一天到晚在外亂混，又怎麼鬧得我這深更半夜地時候還冥冥苦思？
　　阿甘這幾個傢伙洗漱完畢了，一個個攤在床上放肆地開着粗俗的玩笑。他們的談話幾乎全是下流的，他們爭論着手淫的利弊，探討着女人月經時為什麼不能幹那事兒之類的話題，我一邊飛快地塗着劉偉的考勤表，一邊無可奈何地承受着他們的干擾。時不時阿甘幾有人個沖我問：江南，女生的乳房是不是一大一小的？江南，胖妹是不是性慾特強？江南……我他媽差點被這些無聊的詢問聲折磨死了。一個二個的還是社會主義國家的大學生，還他媽冠冕堂皇地被稱作高學識高素質的人才呢，白天裡一個個衣冠楚楚，可到了晚上卻“黃”話滿腔，現在中小學的思想品德、思想政治教育也真????失敗，倒是生理衛生課還有研究價值。????！我心裡罵着，筆把考勤表畫得沙沙作響。
　　夜已經很深了，蟋蟀之類的昆蟲開始淫蕩地呻呻吟吟了，阿甘幾個醜態百出的蹬着被子、打着酣、說着夢話、磨着牙齒。夜，一點也不寧靜，不時有附近火車站南來北往的列車悠悠揚揚的汽笛聲把這座城市五月的夜搔得不吵不靜的。以往的這個時候我總是文如泉涌，在稿箋紙上揚揚灑灑地塗寫着人間的歡歌笑語、悲歡離合。而今夜，這個帶着花香但又有點刺鼻的夜裡，我卻身不由己地填着這些莫名的考勤符號。靜，心也波濤澎湃；鬧，也是心潮起伏……不眠的夜和不眠的我也許是這所大學乃至整個人類中最尷尬最困惑最窘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