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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考勤表送到張青山辦公室時他正一邊呷着茶一邊讀當天的晚報。晚報晚報，顧名思義應該是晚上出吧，我一直對此感到困惑，都他媽什麼世道了，晚上的東西早上就出來了，說不定哪天中文的漢字裡突然冒出句“English”也好像是正常的了，現在的年青人動不動就說“我love你”“你love不love我？”之類陰陽結合語，????還真流行，聽說給這幫小崽子的行動為了個叫什麼“酷”之類的怪名字，也真是的，九斤老太說得好——“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敲了敲門叫道：“張處長，你看報啊？”
　　“哦，是江南來了，”張青山故作親熱道：“來來來，坐。”
　　我把劉偉的考勤薄和我的畢業生推薦表擱在他的辦公桌上，然後拉了把椅子坐下說：“張處長，你托我辦的事都已經辦妥了。你看滿意不？”
　　張青山打了個哈哈道：“滿意滿意，你江南辦事我還不放心嗎？關於你的推薦問題我已經考慮過了。”
　　“那麻煩你了，張處長。”我不得不痛苦地擠出點笑容來。
　　“你去南方的那家公司工作充其量能混個高級文秘之類的活干，你也是知道的，現在的就業形勢複雜得很，”張青山一副很嚴肅的樣子道，“我決定不推薦你去南方那家公司了——”
　　“那我，”我心裡一下子有點急，怕張青山臨時改變主意撕了票，“那我該怎麼辦？
　　“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嘛。”張青山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奸笑。他呷了口茶接着道：“我決定推薦你到我市一家報社去發展，作為你們學中文的來說，到報界發展比到商界發展前景更寬廣些。你看如何？”
　　“報社這單位雖說工資不高，但要是會搞的話，一年下來也會弄個八萬十萬的。”張青山沒等我回答便接着說到：“我們中文系前幾屆也有畢業生在報社發展，有幾個學生現在混得有頭有臉了，單憑給報社拉廣告寫有償新聞就發了財。”
　　“不是說國家禁止記者寫有償新聞了嗎？”我有點弄不明白。
　　“國家的紅頭文件是這樣在說，下面的新聞機構在上呈的匯報材料上也是說在執行。說歸說，做歸做，關鍵在於看你怎麼個打‘擦邊球’了。懂嗎？”張青山一幅很老練的樣子道。
　　“‘擦邊球’？”我更糊塗了。
　　“你可以換一個角度來找商家拉贊助什麼的，像我們系上一個在報社工作的學生，才畢業不到三年，現在人家車有了，房子有了。要是光靠那點死工資不要說是買豪華的小車，光一套房子就夠他奮鬥好幾年。”張青山談話時，不自覺地把他那份貪婪和腐敗的思想表現得一漏無遺。
　　“那也好吧，”我嘴上這樣說着心裡卻一百個不情願。“我曾經也想過當一名記者或是編輯。”
　　“那就這樣說定了，把你推薦給報社。”張青山這樣說着一邊伸手來拿我填的推薦表說：“我看看你的個人簡歷咋寫的。”
　　我連忙把劉偉的考勤表和我的推薦表一塊兒雙手遞過去說，“字寫得有點草，看行不？”
　　張青山一邊看一邊說着：“男子漢嘛，字草點好，像有些學生寫個字工整得不能再工整了，把時間全放在寫字上了，哪還有時間工作？當記者的人就要字寫得麻利一點，一揮而就才顯得出才氣和風格。”
　　“那是那是，”我在一邊附和着。我當時就在想張青山要是真這麼認為就好了。希望他不是在說反話。說真的，這句話是他對我說過的話當中最中聽的一句。寫字就要寫出個人的風格和個性來，像醫生開藥方，管他的字潦草不潦草，只要開的藥方能治病就行了。
　　“喏，江南，你這個簡歷得改一下。”張青山指着畢業生推薦表上個人簡歷那一欄說：“你也寫得太謙虛了吧？寫大方點嘛，現在社會上就需要既能幹實事又能吹的那種人才，你拿回去把這一欄再添點東西，把你得過什麼獎，在哪家雜誌上發表過什麼文章這些全都寫上去。這推薦表呀，是你給別人的第一印象，不能顯得太猥縮了。”
　　“是，是，是，”我唯恐張青山又突然變個什麼卦，連忙接口道：“張處長，那就這樣，我先把推薦表拿回去把你說的這些東西添上再來麻煩你——我的畢業論文還差點材料，我這得趕到圖書館去查查資料。”
　　“那好吧，年青人嘛，要相信自己的實力，對自己的前景要有信心。”張青山虛偽地拍拍我的肩說，“去吧，把我說的東西添上了就來找我，我這就給報社主編打個電話。”
　　“那就麻煩張處長了，”我極力裝出誠意地笑容應酬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了。”
　　“我最喜歡有出息的年青人了，幫這些年青人的忙我心裡都舒暢些。江南呀，好好混，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吶，不要讓我失望了喲。”張青山把我送到辦公室門口說，“哦，江南，有空還是多去看看劉偉，順便代我向他問好。”
　　“我會去看他的，”我呼了電梯側了身對張青山說：“張處長你放心，我會轉達你的意思的。”
　　出了電梯，辦公樓門廳里的宣傳欄貼了新海報，幾個學生圍在那裡觀看，有的還拿筆記本記着什麼，看來又有什麼講座了。我也擠了過去看個究竟。
　　海報的設計較以往有些不同。以往的海報全是清一色紅紙黑字，而今天的海報則是藍色底紋的彩色銅板紙、黃色海報體標題和舒體字內容，給人一股全新的感覺。海報上說今天晚上三教演播廳有某位著名編劇的講座，了了數語介紹完後，下面則是這位著名編劇的介紹：畢業於首都某著名學府，由於受文化大革命的影響，後來到農村放過羊、開過拖拉機、種過地。文化大革命後又先後當過流浪記者、工人、文工團演員，直到八十年代末才從事編劇工作，因編導某某影片一炮走紅，先後到過美洲、非洲、歐洲等地出席過某某研討會，現任某協會理事、某協會會員、某公司顧問——亂七八糟的文字浪費了整個海報三分之二的篇幅，好象是在作名人宣傳而不是作海報宣傳似的。我不知道放羊、開拖拉機、種地這和編劇這個稱號有什麼關聯，不知道這些混帳的生活閱歷能說明什麼？困難、滄桑，還是不平凡？我越看越覺得這海報和那些庸俗的三流歌星搞的什麼狗屁個人演唱會的海報是一樣的，而且還幾乎接近於大街上擺地攤賣狗皮膏藥的那些用紅布寫的“祖傳秘方”的介紹了。總而言之，我對這位著名編劇大言不慚的簡介並不感興趣。當然，他的講座我肯定也是不會去聽的了，明天早上去看看那些顛倒晝夜的晚報新聞就知道這演講都搞了些什麼名堂——我們中文系有某報的校園記者，學校有什麼大人物來搞講座他們都會弄個一條兩條乾癟的新聞來。
　　出了門廳，我徑直往圖書館走去。路上順便聽了兩個女生在談論着一則路邊新聞——東校區藝術系一個研究生因失戀喝了酒一時想不開，竟跑到九三公路去撞汽車，現在人已經躺在了醫院，聽說雙腿已經廢了。那兩個女生沒注意到她們身後的我，只顧她們高談闊論。其中一個女生說：被那研究生愛上的姐兒真幸福，唉，人啊，總是說不清，要是有哪個男生肯為我這樣做，我一輩子都死心踏地地跟了他。另一個女生也感嘆到：是啊，愛情吶，這東西誰又能琢磨得透呢，要是我那呆瓜肯為我這樣，我這一輩子也就不枉白當了一回女人。唉！接着她倆都是齊聲地感嘆。又是????一個痴情種完蛋了，我心裡想着，這和我兩年前的情節就像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一樣，只不過我白撿了一雙腿。“美女，”我也不知哪來的膽，突然冒出一句雜言，“我願意為你們去撞汽車，你們倆誰願意做我的女朋友？”我說完便猛地加速快跑，匆忙間回頭看了看剛才大發感嘆的兩個女生，她們倆先是一愣，接着其中一個沖我喊：“帥哥，我願意做你的女朋友——哼，神經病！”你????才是神經病呢，我心裡罵着，迅速拐到通往圖書館去的岔路，不知怎的，心裡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油然而生。陽光透過密密的樹葉照在地上，一朵朵不知名的野花迎着溫柔的春風搖頭彎腰輕舞着，春天說來就來了。
　　　　　　　　　　　　　　　　　
　　11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醫院看劉偉。這次是胡老師叫我去的。上午第四節課是胡老師的課，下了課他便叫住我說，江南，你去醫院看一下劉偉，看他要死到什麼時候才回系裡辦手續。我知道胡老師說的手續是叫劉偉傷好了回系裡辦退學手續。這老先生一提到劉偉就雙齒咬得打抖，看來他很在乎評正處級這個職稱。都快要退休的人了，再評不上這個職稱就等於以後的醫療保健、房屋補貼等一系列的政策優惠都將大打折扣，他又怎能不怪罪劉偉這傢伙呢？胡老師說：江南你去看劉偉的身體恢復到啥程度了，不能讓他光賴在醫院裡，他出院了我們班上就可以清靜了。我說：行，下午沒課，我抽空去看一下他，要不要把系裡的意思傳達給他？
　　“那就不了，”胡老師夾了夾腋下的講義道，“你去觀察一下就行了，不要多說什麼。”
　　“你的意思是——”我用眼神徵求胡老師的意見。
　　“你看他的傷是不是好了？”胡老師說，“他的傷要是好了的話，我們系裡就派老師去催他回來辦手續，不然他傷好了也在醫院拖着，我心裡可不踏實。唉，這小子可把我害苦了。”
　　“我下午就去。”我嘴上這麼說着，心裡又不禁為劉偉悲哀起來了。這傢伙雖然人是調皮了一點，可這個時候要是知道學校要開除他，他心裡又怎麼個想法？胡老師也真是的，劉偉不出事都已經出事了的，你的正處級職稱評不上這也成了定局，你就不能再慈悲一次，也好積個德，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也未免太狠了吧？
　　管他的，這一切誰是誰非都不是我能作得了主的。我這樣想着去了三食堂吃午飯。
　　食堂里人聲鼎沸，像自由市場裡的討價還價聲，兩台29英寸的大彩電里中央電視台的新聞主持人嘴巴一張一合，不知說着什麼，電視畫面一會兒是一架顯微鏡，一會兒是一片農田，一會兒是一群外國士兵背着槍跑來跑去，嘈雜聲太大了，我只能盯着電視畫面大概地估計這些新聞的內容。
　　我端了飯盒找了個稍微清靜的角落坐下來，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阿甘這時候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把我的飯盒往一邊移了移，把他的飯盒放在桌上，然後坐在我旁邊問：“江南，胡老師上午放學時給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我扭頭看了一眼笑得有點奇怪的阿甘。
　　“不會吧？”阿甘扒了一口飯一邊嚼一邊不甘心地問：“是不是說畢業推薦的事？他怎麼說啦？”
　　“不是說畢業推薦的事，”我有點不耐煩說：“畢業不還有兩個多月嗎？還早着呢。”
　　“你怎麼打算？”阿甘仍是一副饒有興趣地瞧着我，好像胡老師把我給推薦到國務院辦公廳做秘書去了。
　　“看唄。”我仍只顧一邊盯着電視一邊吃飯。
　　“聽說你想去報界發展？”阿甘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
　　“誰說的？”想不到阿甘這麼快就知道張青山把我推薦給報社的事了。
　　“猜的唄，”阿甘一臉得意的姿勢道：“你的文才那麼好，發表了那麼多的文章，畢業了當然要選擇報界或是出版社去混，那樣才有奔頭。”
“說來也是啊，”我朝阿甘怪怪地笑笑，“你不也是學中文的嗎？咋就不想去報界混混？”
　　“你以為報界好混嗎？”阿甘道：“現在的新聞單位俏得很，不好進吶，要是沒有幾下子能進得了那個門？”
　　“網吧把我害苦了，”阿甘哭喪着臉道：“現在除了打字速度能達到七八十字每分鐘，其餘的我一巧不通。兄弟，以後得指望你混個道出來，我們哥兒幾個跟你混。”
　　我笑了笑沒回答阿甘。吃了飯便忙着到醫院去看劉偉，看看這傢伙的身體恢復得怎樣了。
　　劉偉的身體恢復得不錯。我到醫院的時候，他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着在病房後的花園裡散心。他和那個年青的護士正談笑着什麼，看樣子他們挺談得來的，他們一邊談一邊哈哈大笑着。輪椅緩緩地前行着，輪軸反射出一縷一縷的陽光，煞是好看。
　　“劉偉，”我喊他。
　　“誰？”劉偉一邊問着一邊扭過頭來。見了是我，他連忙對護士說，“這是我哥們兒——江南，那可是我中文系的好筆桿子，以後你要是想寫個什麼情書之類的東西的找他准行。”
　　“你好。”我友好地朝護士打了個招呼。
　　“我叫楊夢笛，”護士用手拂了拂額前的秀髮朝我笑笑：“以前照看劉偉的護士學習去了，從今天開始，我負責劉偉的看護工作。”
　　“這名字真不錯，”我調侃道：“你人也挺漂亮的嘛。”
　　“你開玩笑了。”楊夢笛莞爾地一笑。我敢打賭，那種笑絕對是世界上少有的。
　　“那以後就麻煩你了。”我怕自己馬上會冒出什麼邪念來，連忙轉換了話題，“劉偉大概還要休養多久？”
　　“情況好的話，兩個星期就可以了。”楊夢笛微笑着說。她說話時總是帶着那種與眾不同的笑，令人有一種怪舒服的感覺。
　　“江南，”劉偉插嘴到：“你的畢業論文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差點忘了我是來看劉偉的，連忙回過神來說：“基本上還順利，可畢業後又找個什麼工作好呢？”
　　“你參加了畢業生推薦會了嗎？”劉偉問完後又好象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呃，江南，你可以去找學生就業處的張青山呀，他是我爸的朋友，你去找他看他能不能幫你的忙？”
　　“好，我有時間會去找他的，”我這才想起張青山托我的事，“劉偉，張青山他最近忙，叫我轉達他對你的問候。”
　　“這個張青山????太虛偽了，”劉偉一下子顯得很激動，“想當初他侄子找工作那會兒他來找我爸幫忙，簡直是在做兒子做孫子做王八，現在我躺在醫院一兩個星期了，他人影都不見一個。”
　　“劉偉，你和江南先談談，”楊夢笛把輪椅推給我對劉偉說，“你該吃藥了，我去給你拿藥去。”
　　我從楊夢笛手裡接過輪椅把手。她笑笑說，“麻煩你一會兒了。”我說：“不麻煩，你去吧，我正好有點事要跟劉偉單獨談談。”
　　“江南，張青山還說什麼了？”劉偉問。
　　“他沒說什麼了，他叫我有空多來看看你。”我說，“劉偉，張青山其實也很關心你的，他還叫我把你的考勤表給改了一下，這對你能否繼續讀下去可是至關重要的。”
　　“那系裡面現在對我有什麼行動沒有？”劉偉關切地問。
　　“聽說系裡要開除你，但因為你正在住院，再則這次事故的原因還沒弄清楚，現在還不好下結論。”我不忍心再瞞着劉偉了。憑心而論，劉偉雖然挺爛，但至少還沒有對我有什麼過不去的。況且，劉偉現在帶病在身，落井下石也是不道德的。
　　“江南，你真是我的好兄弟，肯給我說實話。”劉偉的眼睛有點濕潤，“前一兩天班上有同學來看我，他們一直瞞着我說沒事沒事。你想，我出了這麼大個事，能沒事嗎？到底是好兄弟，你到底是我的好兄弟。”
　　我把輪椅推到一個大花壇邊停住了，然後坐在花壇上同劉偉交談。
　　“劉偉，你二姑走了吧？”我問。
　　“走了，你那天來看我的第四天她就走了，她說鄉下正趕着收麥子。”劉偉一下子有點悲傷，“她命真苦。”
　　“鄉下都這個樣子的，”我說，“我爸、媽還不都像她那樣，農村唄，就那樣。”
　　“你也許不知道吧？”劉偉眨了眨眼，一滴淚珠倏地滑落，“其實我現在的爸不是我的親爸。”
　　“你怎能這樣說話呢？”我假裝不知道劉偉被送養一事說：“你受了傷你爸給你錢療傷，可能是因為工作忙不能來看你，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就不認你爸呀？”
　　“真的，”劉偉終於哭出了聲，“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我二姑才是我的親媽，我親生爸爸在我幾歲的時候就去逝了。”
　　“你也不要太傷心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安慰他道：“你現在不也挺好的嗎？”
　　“江南，我們都是有幾年交情的好兄弟了，我給你講一段關於我的故事吧。”劉偉哽咽着。
　　“我的親生爸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我爸有一手好的石匠手藝，除了農耕之外，他還到鄰村給人家干點石活，我們一家子過得快快樂樂的。在我三歲的時候，我有了個弟弟，真的，我好高興，我終於有了弟弟，有了玩伴，不會再每天跑到隔壁二莽子家裡找他兄弟倆玩了。二莽子比我小一歲，有個哥哥，他們哥倆從來不串門，在自個兒家裡就有得玩，不像我一個人不好玩，時常去找他哥倆玩。”
　　“有了弟弟我就再也不到二莽子家玩了，我整天逗弟弟玩，在鄉下，這是我唯一的歡樂。”劉偉抬頭看了看天空，半天才吐了口長氣接着說，“原來一直以為生活就是那麼的甜蜜和幸福，可沒料到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
　　“弟弟三歲的時候，那年我六歲了，”劉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強忍住內心的悲痛道：“也是這個時節了吧，我帶着弟弟用彈弓去後山打鳥、搗雀窩。記得那天我們瞎忙活了半天都沒打中一隻鳥，倒是掏出了幾個鳥蛋。正當我和弟弟扳了乾柴刨了坑準備燒鳥蛋吃時，有人在山那頭喊‘偉兒，你快回家見你爸最後一面吧，你爸快不行了’。”
　　“你才去見你爸最後一面呢，當時我就朝那人罵，見最後一面就是說那人快要死了，在鄉下時常有人開玩笑，但沒想到那人把玩笑開得這樣缺德。”劉偉有點懊喪，“我要是聽信了那人的話早點回家的話，就完全可以見我爸最後一面，可我????真是個混蛋，由那人在山那頭啞了嗓子喊我回家，只顧自己燒鳥蛋吃。”
　　“是我二叔一巴掌拍落我往嘴裡送的鳥蛋拖了我回家的。”劉偉悲慟地抽泣着：“等我跪到我爸的床前時他已經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聽說是在鄰村給人家砌堡坎時塌了方被滾下的石頭迎頭擊中了。我真是個混蛋，連我爸的最後一面都沒見着。”
　　“後來我媽拖着我和弟弟艱苦地生活着。沒了我爸，家裡就沒了經濟來源，買肥料、油、鹽的錢都很吃緊。江南你想，在農村那幾百斤糧食一年能換來幾個錢？我和弟弟又正是長身子的年齡，飯量大得很，所以那幾年的糧食剛好夠得着吃，家裡買油鹽需要的錢都是到東家借西家挪的。”劉偉摘了一朵花拿在手裡搓揉着，半天才深沉地說：“我不怪我娘狠心，那些年我家也真是太窮了。”
　　“我都七歲多了還沒上學，我媽說再等一年上學腦子會好使一點，其實我知道是家裡沒錢交學費，”劉偉的語氣很沉重，“在我爸死了兩年後一天夜裡，我媽對我說我不是她的親生的，我是個有錢人家裡送到她家裡帶養的，當時我就明白了，我媽要把我送人了。那年我都九歲的人了，早就懂事了，我們那裡有人家裡生了子女養不活的就送人，這我見多了。”
　　“沒幾天我就被送到了城裡一戶有錢人家，這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轉折點，”劉偉撿着被風吹落了掉在衣服上的花瓣道：“我的姓也改了，原來姓周，現在改姓劉了。我劉家的爸那時是一個什麼局的副局長，養母也是一個什麼幹部，反正他倆都忙，沒功夫照顧我，請了保姆帶我。而我從農村來到城裡後一下子就像關到了牢房，一天到晚只有一大堆玩具和電視機給我搭伴。我開始想村裡的二莽子，想我親媽，想弟弟。現在我就在想，這是導致我後來性格發生改變的直接原因。”
　　“上學後我幾乎沒有朋友，我跟城裡那幫小崽子完全合不來。”劉偉狠狠道：“雖然養父母花很多錢給我買吃的穿的，但我打心底不習慣這一切，說話總是土裡土氣的。城裡那些小子就罵我土包子，欺負我。從那時，我就發誓要出人頭地，於是我就同他們打架，到初中畢業時，我已經有好幾年的煙齡酒齡了。”看得出，劉偉心裡有點不平衡。
　　“劉偉，”我說：“那都過去了。你現在不也挺好的嗎？”
　　“江南，別人都說我壞，可我他媽就怎麼個壞了？”劉偉用手捶着輪椅罵道：“全天下的人都好，就我一個人壞！可誰真正理解過我、同情過我？”
　　“你別激動，”我按住想要站起來的劉偉說：“你現在什麼也別管了，路不走也走到這一步了，誰????知道以後的路會怎樣？你不是曾對我說你想當作家嗎？學中文正好給我們創造了條件，你傷好了可以重頭再來呀，況且你讀小學時也在《少年文藝》上發表過文章呀！”
　　“江南，你以為我像你呀，我這輩子算是完了，還有什麼重頭再來不再來的呀，有時候我不是怕我親媽傷心，怕辜負了養父母這麼多年來的養育之恩我他媽早就去跳樓了，要不就是搶銀行、殺人、強姦、放火，反正我不想幹什麼好事。”
　　“劉偉你現在什麼也別擔心，等傷養好了再說吧，馬上都要畢業了，你千萬不能亂想。不待也是已經待了快四年了，馬上就要混出頭了，等畢業了看你爸怎麼個安排吧。”我說。
　　“看來也只好這樣子了。”劉偉無奈道。
　　偶爾有幾聲刺耳的汽笛透過醫院圍牆刺激着我們的耳膜，還有電腦城搞促銷的音響聲在這座城市上空盤旋着久久不能散去。陽光很怪，像一束束絲帶扼着人的脖子使人窒息使人絕望。花園裡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這個季節，總是令人捉摸不透，讓你發狂，也讓你瑕想。也許是因為風吧，樹葉沙沙沙細語着，那麼的自然，又那麼的牽強。????！我心裡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火，朝花匍上狠狠地唾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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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園裡的樹葉由嫩綠轉為青色了，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大四的學子們都整天忙着找工作，參加這樣那樣的招聘會，一個個挑燈夜戰咬筆桿子炮製個人簡歷，忙得不亦樂乎。阿甘幾個再也沒見打“雙摳”了，往日出牌激烈的爭吵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找不到工作後的長長的嘆息和粗野的謾罵聲。校園的路燈下，多了幾份沉重的話題，一對對鴛鴦開始為畢業去向而有了喋喋不休的爭論。學生寄車棚里多了許多灰塵撲撲的剎車壞了軸圈起了鏽的自行車，學子們為找工作差點都跑斷了腿。學生宿舍里的吉它、笛聲開始走向成熟，像是被這個季節特有的溫度給蒸熟的。樓道里、圖書館裡同學見面都多了幾分憂鬱的神色。有同學提出搞個什麼畢業文藝晚會之類的活動，報名的人少可憐，最後不了了之。畢業，每個學子永生難忘的創傷和痛楚！
　　系裡關於劉偉一事的處理有了消息。聽說派出所經過兩個多星期的細緻調查、取證，終於查清劉偉那天在迪吧和一社會上的女孩開玩笑過火了，後來遭別人報復。案子真像已大白了，系裡決定開除劉偉，正式文件已經印出來了，只等下周星期一張榜公布。這是我們那天照畢業合影時胡老師說的。我現在心裡總算踏實了，胡老師好像一位癌症患者得知自己的病情是誤診後一樣終於鬆了口氣。但他接着又狠狠地罵到：這兔崽子，這兔崽子可把我給害慘了。我說，這消息準確嗎？說不準，胡老師剛才還五光十色的臉色一下子又暗了下來說，文件沒正式下來之前誰都猜不透，現在這世道，誰說得清這事情會不會有個臨時變化什麼的？有幾個同學下午還要趕到市檔案局去面試，怕耽擱了時間，於是就說，照相照相，不要再提這檔子不高興的事了，都畢業了，還管他這些做什麼呢。
　　劉偉的事果然被胡老師說准了。那天我取信路過學生處，一堆學生圍着宣傳欄看着什麼。我擠進去看，原來是同意關於劉偉退學的文件。上面說，我系學生劉偉因被社會上一夥不明身份的人誤傷，傷勢嚴重，經校有關會議研究決定，同意劉偉同學休學一年的申請。不少同學一邊看一邊議論紛紛，反正沒有一個人說劉偉的好，沒有一個人憐憫他。有幾個學生看完布告後還憤憤地說：系裡領導也真瞎了眼，像這樣的敗類應當開除，不能讓這傢伙玷污了這所重點大學的招牌。
　　就那以後，關於劉偉的話題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寢室過。偶爾還有網友打來電話找阿甘他們，但我再也沒看見阿甘他們抱着電話同網友神侃了，他們要麼同網友禮貌地打個招呼，要麼乾脆不去接電話叫我把電話線拔了。那陣子，我們寢室每個人的書桌上幾乎都擺了一兩本《求職面對面》、《怎樣找到你合適的坐標》、《給自己一點自信》之類關於求職應聘的書籍。什麼《文學概論》、《古代漢語》等課本，全都打了包，隨時準備通過郵局寄往各自的家裡。靜的工作幾乎是不成問題的，雖然還是大三，但就業合同都已經積了一疊大了，這是我聽藝術系的一個朋友說的。靜的老師已經開始把她推薦給一些劇組拍什麼片子，聽說觀眾反應還不錯。那些片子我沒看過，倒是在市有線電視台看過她給一家婦科藥品公司拍的廣告，她還是那麼純純的笑着。
　　學校藝術系搞了台畢業生文藝晚會，邀請畢業班的同學參加，我也去了。靜作為低年級的學友為畢業生們送行也出場唱了一首歌。她穿着淺綠色的T恤和一條藍色的牛仔褲，她唱的是老狼的那首《同桌的你》，把在座的各位唱得熱淚盈眶，使整個晚會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我不但眼裡流着淚，心裡也在滴着血。我曾深愛過的女孩喲，我心裡想着想着於是就一陣黯然。
　　靜的確是個優秀的女孩，屬於讓人永遠無法從記憶里抹去的那種。我當時已沒有心思再去聽她唱些什麼了，只默默地閉上眼睛，讓我滴血傷口的痛楚被那伴奏的音樂又一次喚醒。幾年前，幾年前的故事，該結束就結束吧，為什麼又來撥弄我脆弱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