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開窗的時候，面對的依舊是這個陌生的城市。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嘗試去接受它，只有偶爾飄過的思念的夜風，帶着父親曾經說過的話，讓我記得：這是故鄉。

　　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希望父親搬來和我同住，我記得父親當時的笑，慘澹地說他並不屬於這個城市。

　　父親鍾愛老屋，還有那塊自留地。

　　記憶里夕陽西下的時候，父親在前面走，我在青石板上蹦跳着追着白色的蝴蝶。自留地里開着好多不知名的小花，父親看着我，他說這裡的一切和我一樣，全是他的希望。

　　父親很少和我提起過去的事情，只是說過有個門口有棵大槐樹的地方，那是父親的母校。大槐樹有個鞦韆，樹幹上還刻着父親的名字。

　　日間的煩瑣以及隨之而來的疲勞總是讓我沒有喘息的機會，我所能記得的這個城市的概貌，最多的還是在飛機上俯瞰的飄渺。96年的大部分時間，我在幾個城市之間無規則的奔跑着，偶爾的幾次電話也經常被突如其來的事情干擾，那年我只和父親見過一面。

　　那天上班的時候，領導同時通知我出差和父親到來的消息。我是在臨上車前看見了他，站在門口的一角。天很冷，他遠遠地就向我招着手。對於這個城市來說，他已經顯得陌生。沒什麼事情父親是不來這個城市的。

　　我接過父親遞過的油煎餅就匆匆地趕到了車上，父親知道我喜歡吃，幾年來一直托人帶來給我，韭菜餡的，我常說父親自留地里的韭菜是最香的。父親似乎有話要說，但很快揮揮手，示意我的離去。車子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回頭的時候我還看見父親那被寒風吹起的白髮。

　　97年離婚後我回了趟家，發現已經不見了老屋。

　　是父親來車站接的我，拿行李的時候我摸到他滿是皺紋的手。家裡有點亂，我幫着他收拾。

　　“沒了老屋和自留地，每天都不知道做什麼好了。”父親停下手裡的活，笑得有點勉強。“城鄉一體化麼，老屋遲早是要拆的，您年紀也大了，早該好好休息休息了。”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父親很認真地看着我。

　　“其實那次來找你就是想和你說這個事，是老了，想做也做不動了。只是，沒韭菜餅吃了。”父親說完就沒再說什麼了，晚上吃飯的時候看見桌上還是有韭菜餅，只是已經沒有以前那麼香了。

　　因為工作的緣故，第二天我就返回了。我沒讓父親送我，出門的時候他就坐在門口。

　　城市的喧囂再次掩埋了我，讓我感覺到肉體的麻木和靈魂的飄離，我的心在混凝土和噪音的侵蝕下慢慢地老死。

　　父親聽說我要離開這個城市去西藏的消息，在電話筒的那端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既然決定了，那就去吧。”我決定去趟父親的母校，那個有老槐樹的地方。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道路，這樣的夜晚，卻讓我聞到了韭菜花的香氣。遠遠地看見了路邊的老槐樹，在夜色里魁梧卻顯得有點蒼老。鞦韆在風裡搖擺着，看得出，彎曲的樹枝留下過許多稚嫩的歡笑。

　　我想起了我的童年，父親把我放在籮筐里，擔着我走過田埂，我睡着，跳着，唱着，在搖晃中看見自己的成長，看見父親越來越斜的肩膀。

　　我找到了父親的名字，觸摸着滿是皺紋的樹枝。夜風穿過，發出嘩嘩的聲息。靜靜地，靜靜地感受，樹枝開始變得溫和柔軟，由手心傳至心田的一股暖流讓我徹底地釋放了自我。

　　我相信，這就是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