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我的激情遠去，在無數次鬥智鬥勇的戀情中。比之精力和財力的投入，我最不幸也最幸運的就是在我對愛情信念徹底喪失的同時，我也得到了一個普通人的幸福。戀愛嘛，就是把自己成本化。同時，要注意心態平衡。

我，男性，中央財政金融大學會計系畢業，30歲。

戀齡15年。

戀愛成本 物質類：不計其數；精神類：無法統計。成本核算：入不敷出。

我的戀愛墓志銘:20歲以前為女人埋葬語言、頭腦，心甘情願，認為最大的贏家是自己。20歲以後結婚之前，為女人埋葬金錢和情感，必要時也有肉體，心不甘情不願，開始覺得自己賺，後來發現虧本了。結婚後，埋葬自由和一切人身權利，已經沒有心，賠得一無所有。

計劃經濟時期，我可以只付出語言

我的初戀是15歲，當時的中學生正是精神衛士的俘虜。我們時興用語言征服世界。我的初戀情人在我和兄弟的“尼采與弗洛依德”之口舌戰中對我一片含情脈脈。我口水橫飛，可還是及時捕捉到了那不算漂亮但也還清秀的美眉的眼神。她的崇拜讓我怦然心動。此時才意識到尼采、巴爾扎克和王爾德的最佳用途是用來吸引異性的耳朵，用來獲取小妞的眼睛。我在老師和家長的雙重封鎖中，僅用一周把她泡到手。低廉的戀愛成本讓我至今津津樂道。一根小豆冰棍、一瓶北冰洋外加兩張美術館門票。

我們背着雙肩背的書包，坐在美術館后街的馬路牙子上，嘬着冰棍，可以聊到月上東山。我動用所有的智慧，讓她把我當做西方文學史老師、中國哲學史研究員和後現代的先鋒學者。這期間，我說完了好幾年的話，速讀了好幾年的書。直至現在，我還感謝初戀給我的幫助，它讓我在最短的時間裡研修了哲學系二年級、文學系三年級和美術系一年級的課程。我滿足於小女子對自己的盲目崇拜，同時也覺得這樣最省錢。因為當時還是覺得有限的人民幣應該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比如買崔健的磁帶。 如果說我唯一一次感到略有贏餘的戀愛，大概就是這回。要不是她後來改迷戀瓊瑤，而我又沉迷在金大俠的文字裡無法自拔，實在不願意和她一起淺薄，大概她做我學生的時間還能再長些。我指責她沒有俏黃蓉那樣伶俐可人，她說我沒有康南那樣與她心有靈犀。我們在金庸和瓊瑤的爭執中決裂，彼此為了捍衛個人的偶像都用言語刺傷了對方。分手後，我沒有想象中難過，只是覺得有些失去了聽眾的失落。但事隔多年，想起來還是竊喜大於失落——我想起那根冰棍是她請的。還有，我填鴨般地給自己塞進了一大堆知識。雖然直到現在，我也沒覺得馮友蘭+羅素對我有什麼用。還是楊康、郭靖更讓我親切。

　　市場經濟下，計劃經濟的一套行不通了

20歲的時候發現錢很重要，20歲的時候發現身邊的女人都很現實。當年，傍大款和追星一樣流行。燈紅酒綠薰染的女人自我感覺十分良好，仿佛各個身價百萬。弄的在大學裡談個戀愛都得拼實力。談人生、談理想在現實的環境裡變得如此蒼白。楊過和小龍女的纏綿是“此景只應天上有”。我必須腳踏實地地去追求一個女人。從此，我的戀愛成本迅速上升，主要是物質方面。

首先是花。那年頭，手捧一束紅玫瑰站在女生樓下，等着她的姍姍身影着實是件讓人羨慕的事。我經常在食堂的饅頭和花店的玫瑰之間艱難地做着選擇。每每看到上鋪的兄弟對我艷羨的眼神，都最終讓我選擇了玫瑰。可怕的是，後來這招也不靈了。我用了無數句“天生麗質”和“清水出芙蓉”也擋不住她對化妝品的渴望。我眼看着我的饅頭換成了各種脂粉被她大把大把地塗在臉上和唇上。難怪賈寶玉喜歡到女孩嘴上吃胭脂，那都是我的饅頭啊。

後來是衣服、到外面吃飯、跳舞、看電影、游泳、滑冰。我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在“時尚”的口號里玩遍了所有的時髦項目。她用“女為悅己者容”來誘惑我為她買幾百塊錢的寶姿裙子，用減肥來逼我帶她吃海鮮，用增進感情來要求我陪她看進口大片。這段時間，我從養尊處優的公子哥迅速轉變成不名一文的窮光蛋。可笑的是，自己還挺美，一度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幸福的一窮二白，幸福的一無所有，還覺得自己是情感的巨人，有了她可以無視所有。

幸福過後，我意識到了可怕。那是在臨近畢業時，我這個北京人種必須做出選擇。這時我才發現，我的戀愛成本已經不僅是多少金錢那樣簡單，我在不知不覺中投入了大量情感。雖然四年的會計專業讓我迅速地算了筆賬，覺得自己已經付出不少，多少有點不堪重負，也有了激流勇退的想法。但是關鍵時刻，我想該回收了，沒想到一下套牢。 我愛戀的東北女孩用漣漣的淚水讓我和家人幫助她找到北京的工作。我眼看着饅頭換成的脂粉被她的眼淚沖洗得東一道兒西一道兒，我咬緊牙關、放下身價、搭上爹媽，帶着“寧可我失業，也要她開心”的決心，又一次付出大量金錢和體力，為她在北京城裡東奔西走。這時，我已經不知道這樣做是為了她、愛情還是自己。也許我始終有種幻覺，我可以收回成本像上一次一樣略有贏餘。

貪心害了我。我讓父母為我舍臉，我失去了面試的機會，卻讓她如願走進了滿意的工作單位。正當我等待回收投入的時候，她卻像煙一樣風吹雲散了。在這個城市裡，我付出的成本是我的全部，但和廣大青年才俊相比，也的確稱得上寒酸。人都是要往高處走的。這一次，我真正領略到了失戀的痛苦。我失去了金錢、失去了好工作、失去了自信……更重要的是失去了感情。

賠了本，我許久緩不過來。我用親身經歷告戒我最親愛的兄弟們，千萬別走我的三步曲：賠了金錢賠感情，賠了感情賠人生。高成本不等於高收入，這項買賣我虧大了。後來，她優雅地送回了一些尚未開封的東西。面對着我和爹媽的血汗錢置換成的奢侈品，我反而笑了。這樣的戀愛根本也不是我這種人能承受的，它只適用於情感貧瘠而物質的確富有的有志之士。下一次，我還是要以精神取勝。

　　市場經濟也要有計劃

我投降了。為了金錢和情感都不再受到損失，我決定蟄伏一段時間再出山。這次，我不會再為美麗的女人沖昏頭腦，因為她們成本太高。我也不想再找個貌似清純的女人從小培養，因為大多數情況下只能培養出個白眼狼。我痛定思痛，決心在人群中找到一個能真心實意為我省錢、真心想讓我當她老公的女人。

我希望——請她吃飯，她就肉疼；——請她跳舞，她就頭暈；——請她旅遊，她就沒時間……總之，要找一個愛我、顧家、省錢的老婆，不懂得浪漫沒關係，沒情調也不要緊，寒磣點也將就了。朋友們聽了我的“復出宣言”之後，思來想去，認為只有下崗女工比較適合我。

可就在我想這樣做的時候，21世紀到來了。人們只能更現實。當年用一輛自行車能騙走的女人現在最低也要坐本田了。我引以為豪的精神財富也迅速貶值了。這年頭“文學青年”和“哲學青年”都是罵人，快被歸在“粗口”的行列里了。女人們只會問，你有房嗎？有車也湊和了。如果有一天我想回家當太太了，你能養着我嗎？

我在一連串時尚的提問中落荒而逃。這樣的成本我更擔負不起。我拿不出三環以內的房子，也沒有輛本田凌志，我連奧拓還沒撈上呢！看來我真只能找下崗女工或民工了。在尋尋覓覓中，我感覺到了時間的蒼老。我不是在尋找愛情，而是在找我能負擔的起的女人。終於有了現在的老婆。我沒送花，因為她心疼錢；我也沒送化妝品，因為她是學化學的，知道那東西對人體有害。我沒送房子沒送車，因為根本就沒有。她也沒要。我挺高興。

領結婚證那天我忽然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因為愛她而娶她還是因為她對我沒要求而娶她。在前幾次的戀愛中，我的成本里還有最重要的一項沒有計算，那就是激情。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男人的激情是有數的，越用越少，若再遇不到能激發激情的女人，這項功能就徹底休眠了。我眼看着自己進入了一個沒有激情的婚姻殿堂。連激情都沒有了，我還能為婚姻負擔什麼呢？這回我的成本是0，不過是不是也說明這是白手起家、大賺一筆的前兆？

領回結婚證，老婆平靜地拿出一張長達幾尺長的大字報紙，上書了N條“不許”和“堅決不許”。我粗略地瀏覽一下，抽煙喝酒與朋友泡吧吃飯一切社交活動將與我絕緣。老婆說，因為她想要孩子，一切不良習慣從結婚第一天起堅決取締。上網也不行，因為要避免網戀；帶男人回家也不行，因為要保持家的清潔;太晚回家也不行，要有良好的生活習慣；應酬太多當然不行，沒有為什麼……

我想這是無本生意的代價。誰讓我以前付出的太多，留給現在老婆的太少。從這點說，她對我的嚴格要求也是物有所值。我自我安慰地說，這也是我有計劃地進入市場經濟的起步。也許，美麗的前景正等着我，我們會像所有普通家庭一樣幸福。

等等，我忘了最重要的事情，那是以前戀愛時我和我的戀人每天都要重複成千上萬遍的語言：你愛我嗎？當然，愛你一萬年！今天，我鼓足勇氣問老婆，但是由於我的心虛，我把問題換成了“為什麼選擇嫁給我？”我期待着老婆能激發我那休眠的激情。老婆平靜而又略顯疲憊地說：因為想嫁人了。

我徹底入不敷出，一輩子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