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英國的時候，發現每隔幾個街區，就有幾個大超市，要什麼有什麼，開得時間也長，上下班順便買了東西回家做，真是方便得很。時間長了，發現這超市的東西和天津家裡樓下農貿市場的東西不一樣。

比如說黃瓜，天津的黃瓜很細，頂花兒帶刺兒，咬一口，脆生生，甜滋滋，略帶一點點澀。到了倫敦的超市，黃瓜個個都有大號擀麵杖那麼粗，那麼長。皮厚且有光澤。咬開看，不，太粗咬不開，應該說掰開看，裡面顏色淺，濕漉漉，以為注水豬肉的技術也用到了黃瓜上。嘗一嘗，淡而無味，棄之可惜。很快，家裡就再沒做過黃瓜炒雞蛋。

再說西紅柿。天津的西紅柿個兒大皮薄，色紅汁多。夏天生吃，比水果不差。倫敦超市的西紅柿大多是塑料的皮兒，塑料的里兒，拿回家扔在桌上一個星期居然不壞，朋友的孩子來了，還能拿着當雜耍道具。雖然後來也有了其他品種的大大小小的西紅柿，但總是帶着蠟相。如果不是炒雞蛋，那西紅柿簡直就沒法吃。

後來發現倫敦也有農貿市場。農貿市場除了大黃瓜，還有小黃瓜。小黃瓜的味道就要香得多；除了塑料西紅柿，還有大大小小的多個品種，據說都是歐洲來的，顏色紅很多，上面還頂着綠色的枝蔓，吃起來也有滋有味。農貿市場的東西有的時候比超市貴，有的時候則便宜，跟地段有關。不是所有的農貿市場每天都開市，周末總能有開的地方，所以還真有“趕”的味道。趕集的次數多了，主要目的就從買菜做飯，轉到了其他方面。

倫敦煲肉市場(Borough Market)的菜比超市貴很多，但是隨市出售的小吃和可以品嘗的樣品很多。興起的時候買上一塊麵包，蘸着隔壁攤兒上的橄欖油，來一兩約克郡奶酪，再秤上一盒兒無核橄欖，邊走邊吃。偶爾會想象着自己帶着這滿嘴滿手的油，和迎面而來、舉着剛出鍋的大漢堡的胖大姐撞個滿懷。好不痛快！

不過煲肉市場有趣的不只這些。去煲肉市場偶爾能聽到歌劇，市場有頂棚，攏音，效果還不錯。不過，我總是覺得這種音樂在這裡放有些不是地方。後來一次偶然路過煲肉市場裡的一個大肉攤兒。攤主和帕瓦羅蒂沒減肥之前的體形差不多，但是動作從容不慢。閒來無事，站在那兒看他賣會兒肉，腦子裡想着庖丁解牛。也許是老兄生意不錯，忽然開口高唱歡樂頌。我這才意識到那歌聲原來不是放的錄音，竟然就是這個肉掌柜自己的現炒現賣！聽音質和高度，怎麼也得是個音樂學院畢業的水平。肉掌柜的胸腔共鳴從那攤兒上大肉的哆嗦中就能看得出來。音到高極，差點把我手裡舉着的餡兒餅震掉地上。我的思維一下子從庖丁轉了話題：哇，這要是在國內，恐怕怎麼也能弄個“美聲歌手市場賣肉”的頭版頭條，當個陸步軒第二，轉個省文工團什麼的。

諾丁山(Notinghill)的農貿市場也小有名氣。它的名氣恐怕比那部同名電影要早得多。但是大嘴美女豬牙蘿蔔絲(Julia Roberts)的年輕粉絲們往往要來那座藍色的門和棕色的書店門口照張像。我最喜歡的還是藏在黃瓜西紅柿後面的大廚書店(The Books of Cooks)。書店裡都是菜譜和美食鑑賞的書。餓了，還能在僅有的兩三張桌子邊坐下來，叫一頓女主人親手做的小餐。飯不講究，但是就着滿目琳琅的大廚書香，那湯的滋味就確實不同。小蓋兒和我喜歡外出旅遊前到這裡轉轉，決定到了我們要去的那個角落應該吃什麼。

金融城在倫敦東部，到了周末，高樓大廈的陰影下，西服領帶就換成了大隊的遊客和進城的菜農。這裡的市場規模沒有前面說的兩家那麼大，開的時間短。有意思的是一家肉攤的拍賣。掌柜的舉了一塊肉，喊了價就等過路人競拍，常常可以看到不吃肥肉也要爭口氣的景象。東街(East Street)在倫敦東南，特點是價格便宜，比超市裡能差了一多半。一塊錢十個二十個的橘子蘋果，跟白送也差不多。

年初我們搬到了北面的郊外，發現附近的地方有一個農貿市場，據說也有一兩百年的歷史了。趁周末和一個朋友坐車到了那裡，發現原來就剩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賣蔬菜的攤位只有兩三個。菜農不精神，菜也蔫兒了吧唧的。其餘的人則都是賣衣服。這服裝攤兒上的東西，還不如超市裡的大路貨，只有一兩個退休的老太太不時地來扒扒頭兒。看那神情，小販們沒有常久的打算。回家一查才知道，地方政府正在把周圍的老房子都拆除。這個百年老市也即將消失，代之而起的將是裝滿了塑料黃瓜和塑料西紅柿的超市和傻皮帽兒（Shopping Mall）。真是感到英國在走下坡路。

上次回國，發現傻皮帽兒也一下子多了起來。報紙上說起這個現象來也是十足的振奮，仿佛天津的進步就靠它們了。看了我臉上的遺憾，恐怕朋友們也拿我當了裝酷海歸。也許我是過度懷舊，只是不希望那頂花帶刺兒的黃瓜和一咬一口汁的西紅柿變成永遠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