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四月十六日晚飯時分, 復旦學生食堂前人流如織. 食堂布告欄前聚集了很多人. 黎翔和清泓一手托着飯盒, 一手拎着熱水瓶和大家一起看布告欄上貼的幾張大字報.

其中一張寫道："胡耀邦同志是站在民主運動最前列的堅強鬥士. 他的逝世對中國人民而言是不可彌補的巨大損失. 我們不知怎樣才能表達我們的無比哀悼. 我們希望復旦人多關心一點國事, 不忘胡耀邦同志的精神, 在悲痛中前行. 胡耀邦同志為民主而獻身的勇氣和精神, 將永遠激勵我們!"

旁邊一張寫道："今晚六點半, 三教三一O八, 讓我們一起悼念耀邦同志!"

四月十六日夜, 復旦兩百來個座位的3108教室擠了四五百人. 外面走廊欄杆上, 窗台上都站滿了人. 黑板上幾個大字: "耀邦同志永垂不朽!"

一個男生在講台上激動地演說着. 台下不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該學生講完走下來, 又一個男生站起來, 分開人群, 登上講台. 大會沒有主持人, 沒有議程安排. 一切都是自發的.

台上男生激動地打着手勢: “耀邦同志是真正的改革者, 他是為了民主事業而死的! 他是一個真正的勇士!” 台下熱烈的掌聲.

男生接着說: “現在我請同學們和我一起唱"國際歌"來紀念耀邦同志.” 台下學生紛紛點頭.

台上男生沉痛地起頭: "起來, 不願作奴隸的人們--"

唱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唱錯了, 起的是國歌的頭, 而不是國際歌. 台下學生善意地鬨笑. 台上男生頗為尷尬. 但他馬上就有了應對之策. 他嚴肅地說: “大家不要笑. 我剛才唱的是國歌, 因為我心中首先想到的是我們的祖國!”

台下學生都明白他是在給自己找台階, 卻同時佩服他的急智. "祖國"二字此時此刻尤其撥動大家的心弦. 大家又熱烈地鼓掌.

台上男生輕舒一口氣: “謝謝大家! 現在我再起一次頭: (唱)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全場學生一起唱了起來.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

低沉雄渾悲壯的歌聲在教學大樓里迴響. 每個人都投入地唱着, 一張張臉上是神聖的表情. 歌詞傳遞着心聲. 大家的情緒互相感染着, 醞釀着, 滿腔的熱血在沸騰, 心中的火焰在尋找一個突破口.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起來, 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學生們反覆詠唱着最後幾句 --"這是最後的鬥爭, 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那雄納爾就一定要實現 ---"

歌聲終於停了. 教室里片刻的安靜. 這安靜讓人不安, 仿佛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 坐在教室偏後的一個女生站了起來.

-- 是黎翔.

周圍的人紛紛起身讓她走出來. 黎翔大踏步地走向講台. 這是今晚第一個站出來的女生. 掌聲爆發出來, 夾雜着幾聲尖銳的口哨. 全場沸騰了.

黎翔站到了麥克風前, 沒有馬上開口. 她的神色很鎮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跳有多快! 黎翔做學生幹部多年, 主持大小會議無數, 在大會上講話是家常便飯, 她從不緊張. 然而今天不同.

幾分鐘前, 黎翔還壓根沒想到自己會站在這個講台上. 然而"國際歌"中似乎有一種魔力. 黎翔只覺得胸中有一股莫名的氣流在洶湧, 推動着, 驅使着她一定要做點什麼.於是她就站起來了. 現在她已經站在麥克風前了.

沒有思考的空間, 沒有後退的餘地. 掌聲漸停. 幾百雙熱切的注視的眼睛.

黎翔聲音朗朗: “同學們! 耀邦同志的豐功偉績, 前面的幾位同學已經闡述得很全面. 民主和自由, 是耀邦同志的追求, 更是我們青年學生的夢想!”

掌聲響成一片.

黎翔稍頓, 待掌聲靜下, 接着說: “剛才來開會的路上, 我看到一張大字報, 上面有一句話講到了我的心坎上--”

黎翔故意停頓片刻. 所有的人都盯着她, 急切地等待下文.

“這句話是--"一百句口號抵不過一個行動!" (用力地一揮手) 對, 是行動的時候了! (加重了語氣) 同學們, 讓我們行動起來! 是行動的時候了!!!”

黎翔的話象一根燒着的火柴扔到汽油桶里. 學生們瘋狂地鼓起掌來. 很多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起來. 外邊走道上站着的人努力地往裡擠, 試圖把裡面的情況看得更明白. 排山倒海的掌聲里伴隨着很多人興奮的嗷嗷的叫聲. 3108教室里的氣氛達到了白熱化.

黎翔沒料到自己的話會激起這麼大的反響.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具體該做什麼行動. 她完全是即興發揮. 她知道自己平時口才不錯, 但還是沒想到此時短短幾句話有這麼強的感染力.

所謂時勢造英雄. 黎翔恰好在一鍋熱水即將沸騰之際加了最後一把火.

黎翔完全被周圍的氣氛熔化. 她的臉漲得紅紅的, 眼裡跳動着熱烈的火焰.

黎翔走下講台, 掌聲依然一路伴隨着她.

回到座位上. 清泓坐在旁邊. 清泓的臉興奮地放着光. 她為黎翔驕傲, 她為有這樣的朋友自豪. 清泓抓起黎翔的一隻手, 使勁握了一下: “你講得真好!!! 我都沒想到你會上台去!”

黎翔情緒依然處在高昂狀態: “我也不知怎麼搞得 -- 腦子一熱, 就上去了 -- 我都沒想好該說什麼.”

又一位男生上台. 此生個子不高, 身形瘦弱, 但聲音洪亮: “同學們, 我們一定要爭取民主，民主是我們的! 剛才這位同學說得好, 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了!” 他的普通話不太標準, 但沒有人介意. “我認為, 我們應該走出校園, 去喚醒更多的民眾. 我建議, 明天我們一起出去遊行, 悼念胡耀邦先生.”

學生們躁動起來. 大家一下子仿佛都找到了行動的目標. 積聚的熱力發現了一個出口. 有人在下面大聲地叫好.

男生又說: “為了做好遊行的準備工作, 我建議成立一個協調小組, 請勇於承擔這個責任的同學自願報名參加.”

台下學生們議論紛紛. 不少人點頭附和.

“我先帶個頭. 我叫張華, 管理八六的學生.” 男生轉身把自己的名字和班級寫到了黑板上.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張華說: “我希望有更多的同學站出來!”

台下掌聲漸歇. 人群里躁動不安, 蠢蠢欲動. 一個高大的男生站了起來. 全場的目光都投向他. 他正是剛才領大家唱國際歌的那個男生. 終於有了第一個響應號召的人. 全場都興奮起來.

張華鼓掌: “好, 太好了!”

高大的男生徑直走上講台, 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個大字: "崔文輝, 國政八五".

熱烈的掌聲. 勇氣是會互相感染的. 又有幾個男生站了出來. 掌聲不斷地響着. 一浪高過一浪.

清泓和黎翔也在狂熱地鼓掌. 兩人對視了一眼, 清泓的眼裡有詢問和鼓勵. 黎翔的心裡激烈地鬥爭着. 因為自己方才的演講幾乎直接造成了目前的局面, 黎翔覺得自己有責任站出來. 然而她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希望這麼做.

清泓熱切地說: “佟忻說過, 這是一個呼喚領袖的時代! 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有所作為!” 清泓做事比黎翔更率性而為.

黎翔旁邊的女生側過身來, 熱切地鼓勵. 前邊的幾個男生也轉過頭來, 紛紛表示支持.

箭在弦上, 不得不發.

黎翔點點頭: “好, 我去!”

清泓鼓勵她: “別怕, 我們同進同退!”

黎翔很意外: “你也去?”

清泓堅定地點頭: “對, 我們一起上!”

黎翔大受鼓舞. 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手拉手地走向講台, 坦然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姓名班級.

3108教室再一次沸騰, 為兩位勇敢的女生歡呼.

一些本來還在猶豫的人此刻也下定了決心. 更多的人往台上走. 甚至有一個人從窗台上跳下來, 擠出人群走上講台. 黑板上陸續寫滿了名字. 講台上站了二十來個志願者. 除了黎翔和清泓, 其他是清一色的男生.

張華走到麥克風前: “和這麼多勇敢的同學站在一起, 我為自己是一個復旦人而驕傲! 協調小組的人手應該是夠了. 我建議台上的同學一會兒留下來, 一起商議一下明天的安排. 其他同學可以散會, 回去後儘量聯繫更多的同學, 明天晚上, 我們還來這裡集中, 然後一起行動!”

台下的學生們紛紛起立, 持續熱烈的掌聲. 台上的人圍攏來, 交談着. 台下的人群漸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