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不是個淘氣的孩子,學習成績上更是從沒讓父母操過心,同時父母親也都是屬於知識分子那一撥的,責打孩子到底不是他們的日常功課,也因此,我挨打的次數並不多;但這並不就是說我從沒挨過父母的打因而就自動失去了談這個話題的資格。那個年代裡長大的孩子,從沒挨過打的也許有,但肯定只是極少數。
說是打,可父母還真從沒有像有些人家那樣把孩子吊起來打過,一般也就是食指彎起來,用第二指關節狠狠地在頭上敲那麼一下,稱為“吃一丁躬”(他們用湖南話說成“吃一丁根”,好多年後我才恍然大悟應該是“丁躬”,太象形了麼),雅稱“栗子炒肉”。比較厲害的打法是用掃大街的那種竹掃把上得來的細竹枝沖你身上一通狂掃,但也有個很溫柔甚至不乏詩意的名稱,叫楠竹炒肉,到底也還是跟肉過不去。這種打法就有點講究了:如果下手重,竹枝上的關節會在肌膚上留下印痕,同時也有劃傷眼睛的顧慮,所以大都是往身上招呼,冬天穿得多,威懾力和殺傷力都有限,但如果是在夏天犯事,也就大有體膚之痛了。我知道就有孩子在知道一通楠竹炒肉是免不了的時候,為減輕痛楚,有那事先特意多穿幾件衣服的,平添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如果一頓打實在是在劫難逃的時候,私心指望的,是最好是由母親而不是父親來行刑。男的力氣大不說,還大都出手不知輕重;而母親就不一樣了,所謂“婦人之仁”總是有的,打是打了,受觸及的只是靈魂,而肌膚之痛往往並不那麼慘烈。不過讓人失望的是,好像他們曾經有過明確的分工:口頭教育和警告的是娘,而具體施行暴政的大都就是爹了。也因此,一番急風驟雨之後,孩子的靈魂和肉體也就同時都得到了升華。
父母親打孩子往往藉助於工具,日本鬼子那種扇耳光的暴行是很為他們不齒的。至於用什麼工具,除了蓄謀已久的而外,那就要看什麼就手了,並且在工具的選擇上,父母們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往往是驚人的。我隔壁的一個孩子,有次他母親打他時竟操起一根兩三米長的晾衣竿,他撒腿便跑,他母親在後面緊追不捨。不知是這孩子缺心眼還是知道如果逃出樓去後果只會更嚴重,他只是在樓道里狂奔,待跑到樓道的盡頭,又一個急轉身,從他娘的腋下鑽過,直往另一頭撒丫子而去。這就苦了他娘:樓道的寬度和高度都有限,那根長竹竿妨礙了她的轉身,到得她調整好身段和方向,真的像《曹劌論戰》裡說的那樣,那士氣和威嚴早已經“再而衰,三而竭”了。
中國古人說“棍棒出孝子”,挨打的講究也很多。什麼“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家狗打得團團轉,野狗打得滿天飛”,甚至在挨打時因感受到力道大不如前而驚悟父母已經年邁體弱並不禁悲從中來,挨打的學問大矣哉!老隨認為中國應該為此申遺,我附議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