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紅鍋菜
紅鍋菜幾個字,看起來不錯,似乎色彩光鮮,紅油閃動。
有一年,川社的編輯來昆明看書稿,趕上五一,我陪他四下轉去。
先去坐米軌小火車,嘗嘗火車沒有汽車快的味道。米軌車廂比通常的火車腰身苗條,人對人背窗而座。車慢人閒,可以閒散地看着煙圈閒閒散開。人閒煙圈也懶,看着看着,到了午飯的時間。
小火車不用快餐盒,還是幾十年的老規矩,一隻白瓷碗盛飯,一隻淺底藍花瓷碗裝菜。菜不錯,一葷,一竄葷,兩素,依次排列在菜盤裡。湯也有,蓮花白湯。飯後煙點着,車到宜良,下車轉汽車去九鄉。
九鄉那時候設施不全,房間電視沒有。空山新雨後,孤寂無聲,百無聊賴。得算帶了兩張參考,兩人換着看,中縫廣告也怕是看了有幾遍。
報紙學習完,關燈,兩人隔着蚊帳吹散牛。編輯是老知青,還進藏報幹過幾年,他主講,我負責聽。眼睛瞪着想象中的蚊帳頂蓬,他說一陣,我哎一聲。黑沉沉的一切,黑沉沉的聲音,很容易找着魯濱遜和星期五的感覺。
他突然說,聽過紅鍋菜嗎?我應聲沒有,他接着說,紅鍋菜其實就是沒有油,鍋燒得通紅,下菜去炒,完了撒上點鹽。
說完,他不出聲了。黑沉沉里我昏沉沉睡去。
45、老駱的紫沙壺
酒量漸小,茶缸漸大。去年底置得宜興紫沙茶缸一隻,看口徑端去打飯也怕是將就。
喝茶一向寬湯大水,茶缸自然要深吃水航母級的。缸子裡只放綠茶,滇產大葉茶(雲南茶葉以大葉種為主)最好。即便是牛飲,也要頭開少水,發開茶葉,萃出生澀,茶水捨得潷去,捨不得將就喝掉,喝的是二、三開,要的是回甜吐津,條索、旗槍、湯色,一概不講。
大葉子茶通俗,程度相仿於紅燒肉或者回鍋肉,大雅是不去問津的。水要燙,熱燙的茶水,入腹注竅,攆出一頭一臉一身細密的毛汗,象是喝到桑拿的意境。稍後一把熱水臉,就有那麼一點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的飄飄然。昆明春夏秋冬,四季都可以找到這種感覺,冬天尤其好。老昆明的茶館裡,冬天只看着水氣煙霧光柱里緩緩翻滾升騰,心情已走在去往心安理得的路上。
烏龍普洱這些要去品的茶,我向來找不着那個調調。極重的形式感,本來要引人登堂入室,到了我這裡,難免心分意散,志氣不和,反而離茶更遠,這幾年,普洱茶熱炒,講的是勐海武易六大茶山的小乘原教旨,論的是滇南無處不普洱的大乘要義,畫的是市場、戰略、文化的餅,人人只說顏色好,江湖一片亂麻麻。
近些走動的朋友裡面,老駱是個會隨時摸出把紫沙茶壺的人。老駱不綠茶,只普洱,原先做過地方報紙記者,漂過珠江,爬過哀牢山,後首進怒江,賴着不走,辭職怒江了四年,在我們眼裡是怒江問題專家。
許是希望朋友都粉絲普洱,遍處有茶喝,我家裡,老駱也甩了餅熟餅老同志(普洱茶品名)。
大葉子茶抖空的時候,撇上塊老同志喝,喝着喝着,也用上了紫沙小壺。茶也多起來,自買朋友送,生塊熱餅,也很有了幾樣。還是覺得麻煩,終舊喝回大茶缸。大茶缸壁厚保溫,喝起來痛快過小壺,只是洗茶稍羅嗦,得閒漏去一些茶葉。喜新戀舊,綠茶普洱不揀嘴,抓着什麼都喝。
一條怒江都是酒,同心酒鄉在怒江。怒江酒猛,老駱一年四季在怒江按快門,想想都要被拿翻過不少回。去年十月份,老駱帶人進獨龍江送網友湊的衣物和給小學生做高低床的錢,就被拎倒了幾次。年底老駱牽頭,給獨龍江送去幾噸衣物,老駱的行旅裡面,塞了普洱和紫沙茶壺。逢酒老駱就泡普洱,上回喝翻老駱的人,一下不是了對手。怒江今年春天大雪,那些衣服,算是使上了力。
老駱的紫茶壺,泡的是醒酒湯。
46、陳 香
翻過本雜誌,記得有個陳若曦的中篇,象是《他有什麼病》吧,小說里陳姓大學講師去醫院口腔科看牙,被告之不會刷牙。講師委屈成含着指頭掉着眼淚的娃娃,刷了幾十年的牙,反成了禍害牙齒——他和不少人刷成一路,牙刷在口腔里橫拉成大鋸。
十幾年茶喝下來,難說,只是喝到橫拉大鋸的境地,在這裡敲鍵說茶,好比口腔科去看牙醫,要有被告之不會刷牙,哦,不會喝茶的準備。不過不會刷牙,牙將不牙;不會喝茶,茶還是茶,喏,一大群一大群的人正走在買茶壺的路上。
從錯誤到錯誤象從家到家(楊煉),我們還在摸大象。一個茶起源,就讓人心有些亂,非洲說,印度說,西南說,四川說,雲南說,川東鄂西說,江浙說,舊說未已,新說又見。不過,我見過的最壯觀古老的茶樹,是在雲南臨滄地區鎮源縣九甲鄉的哀牢山深處,三四人合抱。取了葉片,土瓦罐炒、泉水烹,高天流雲,鳥鳴深山,獸跡印泥,溪流漱石,直讓人回到遠古的蒼茫。
時間的手臂最粗,最有力,輕輕一緊,香味沉入黑暗的普洱茶中。在所有生動或者語焉不詳的傳說和故事裡面,都需要時間,干倉濕倉中等待涅磐的茶葉,沒有火焰,只有時間的打磨,然後,以捏杯仰喉的時間,去懷念時間。
鹼水煮,太陽曬,木杵搗,漿水抄,青檀竹木,輕盈潔白為紙。煙熏火燎,千錘萬打,和膠加料,松枝油煙凝重成墨。紙與墨結合成書籍,墨里的明膠,苦膽,麝香,冰片,三七,梅花等精要融入植物纖維,時間的醇化中,漸漸透出沉沉古香。
陰鬱倉房裡,普洱茶以幾乎人一生的時間去面壁,承載歲月。破壁之時,綿延的陳香浴水而出。古道山水,雷電雨霧,陰晴霜雪,劍氣關月,花香非花,哪一縷香味是幾十年間的哪個瞬間準備好了的呢?
以茶的名義,普洱茶細說時間,幾泡之間,滄海桑田,長江無窮,人生須臾。
47、揮刀霍霍向雞牛
還是那本雜誌,說了另一個故事:大齡男青年談了個大齡女醫生,外科的,樣子談吐脾氣性格均滿意,結果還是崩了,不是因為人如何如何,而是一隻母雞闖了禍。
女外科去看男大齡,水果零嘴之外,還拎去只母雞。女外科麻利地殺雞,麻利地燙毛,薅毛,更加麻利地翻洗雞內臟。男大齡只是看客,看着看着,雞腸雞肝幻做人腸人肝,男大齡先汗後昏,婚事告吹。
到了莊周那裡,腸花里肚卻與血腥都不見了,只聽得見美妙的聲音——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疱丁的一把牛刀,使成支室內打擊樂隊,一隻彩蝶翩躚於疱丁的頭頂與牛背間。蝴蝶飛呀飛,莊子吹呀吹,鼻涕吹成五彩氣球,扶搖直上九重霄。終於,啪的一聲,蝴蝶碎了,氣球破了——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疱丁,一個宰牛的屠夫,遊刃有餘,就是牛刀使得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