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英國時,很多東西看不慣。英國的街道又窄又亂,倫敦的房子又小又舊。英國餐除了一鍋燴就是淡而無味。也就是英國天氣還值得稱道,冬暖夏涼,省衣服不說,一年下來皮膚變細,頭髮滋潤。可是呆上幾年,發現這天氣原來是最不能忍受的。在所有這些看不慣的東西中,恐怕要數英國的中餐。上個世紀末的中國城可以稱得上是酸甜食品街,肉蛋是酸甜的、蔬菜是酸甜的、魚蝦是酸甜的、湯是酸甜的。端上來之後,如果覺得不夠酸甜,還可以自己加酸甜醬。餐館的招牌是酸甜的,除了“福”、“祿”、“壽”,就是“龍”、“鳳”、“玉”。再看那餐館的裝修,也是酸甜的,半點仿古,半點土氣,紅不紅,綠不綠,往往還沾了點醬油。偶爾打上個皇家的招牌,也不過是劉姥姥眼裡的大觀園。當然,公平地說,服務生的態度不能說是酸甜的,那堪稱麻辣燙。
可是,中國朋友之間聊天,仿佛談得多的是國外的中國文化是不是正宗。一次跟一個朋友聊起《臥虎藏龍》。對方大讚其視覺美感。我說那是歪批中國文化,是海外中餐館的中餐。對方一臉驚愕,說他原本也沒有覺得《臥虎藏龍》應該代表什么正宗的中國文化。何謂正宗,是不是現在中國大陸流行的就是正宗,難道適應國外品味的中國文化就不算文化?聽了這話,我確實好好想了一會兒。以後去中餐館吃飯,舌頭上也多長出一個觸點,漸漸發現,酸甜跟酸甜也不盡相同,有的酸甜得有滋味,有的酸甜得不是地方。酸甜得有滋味的,也應該算獨具特色吧。
這幾年隨着中國人的增多,中國城的餐館也變得時尚起來,招牌上看到了北京二字,頓時感到胡同里的霸氣;看到了“上海”二字,頓時感到抖動的洋氣;看到了天津二字,頓時像見了家鄉人,忍不住要貧氣。
到現在,中餐館已然不是一兩個中國城所能概括。餐館評級的雜誌中列出的優秀中餐館,沒有幾家在中國城。走在大街小巷中,常常能發現幾個中國字招牌,當然不是中餐外賣,而是燈紅酒綠的豪華餐廳。慢慢發現,帶着中國瓜皮帽的洋人餐廳也不少。那餐館的飯食,也不一定是酸甜了,也有清淡、也有火辣、也有什麼紅五類黑五類。一夜間,中國飲食、中國文化成了英國人的風雅。但是看看菜單,總免不了一兩個酸甜口味。
忽然覺得,從總體上,海外中餐或許不應該再讓人當雜種看待。
看看中國大陸,近二十年發展迅速,中餐的變化日新月異。無論是品種還是口味,很難再拿20年前的中餐和現在相比了。哪怕那天津衛百年老字號狗不理包子都有了改良品種了。經濟的繁榮帶來了飲食文化的發展和變化應該是值得自豪的事。
同樣,英國的中餐從照搬國內,到順應本地人的口味而受到歡迎,應該被視為中國飲食地方化的過程。同樣,隨着越來越多的各地中國人來到英國,又會漸漸融入四面八方的中國鄉土氣息,變得愈發“非驢非馬”起來。這些變化正是英式中餐的演化。
從長遠看,世界海外中餐的地位應該如同國內百花齊放的地方菜一樣,與麻辣的川菜,濃重的魯菜,清口的粵菜處於同樣的地位,為中國食文化的一個重要分支。
我們從小就受着中國文化包容性的教育,對海外中餐也需要保持制怒、耐心和寬容,而不應該用單一的尺子來衡量它,更不能動輒挖苦諷刺和歧視。海外中餐雖然現在還沒有得到普遍的認同,但是可以看出它正在從質次價低向高檔化發展。保不准英國的中國菜將來就能夠衝出歐洲,走向世界,最終打回中國,贏它個酸甜大滿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