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我二十九歲,放棄了在華爾街的一份高薪職位,到北京創辦自己的企業。當時回國的“海龜”並不多,大家背景相似,也需要彼此扶持,所以每個月我們會找個地方聚一下,吃頓飯聊聊天。
在二月的聚會上,我見到以信。那天我的心情不好,因為前一天,我丟掉了一個很有希望的項目。看著其他人舉著酒杯高談闊論,我安靜地坐在一旁,有些寥落。然後我看到坐在不遠處的以信。
自十六歲到美國,我從中學,大學到工作一直有不同的女朋友,雖不敢說是個花花公子,但自認對女人還有些歷煉。可是看到以信,我竟象個毛頭小伙子,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竟有些呆了……
在一大群飛揚浮躁的年輕人里,她像一朵優雅的玫瑰,安靜卻有致命的魅力。雖然,她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皺紋,她的皮膚也不再有少女的潤澤,但她優美的五官,晶瑩而略帶哀愁的眼睛,含蓄溫文的氣質卻是當下時髦女郎望塵莫及的。她並不孤傲,時而和周圍的朋友聊幾句,微笑地聽別人說故事。但我強烈地感覺她的心不在這裡,看著我們,她好像看著一群淘氣的孩子。
趁她起身去倒酒的時候,我踱到她面前。近身看她,我更加讚嘆,青春的浮躁早已塵埃落定,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女人的神秘韻味。
我微笑地伸出手:“你好,第一次見到你。我叫賀汀宇,這是我的名片。”
“你好,我姓徐,雙人徐,我叫徐以信。不過我今天沒帶名片。”她鄭重地接過我的名片,把中英文兩面都看過。“賀先生自己經營公司啊。”
“是,混口飯吃。”
以信打量一眼我身上的西裝,笑道:“賀先生太客氣了。”
“你才客氣呢,徐小姐。”我加重語氣稱呼她。“叫我汀宇,或者我的英文名字Tony。”
“好,你也叫我以信吧。不過,你剛剛應該稱呼我Madame,而不是Miss。”
“為什麼這麼說,你看上去也不過三十上下嘛。”
以信溫和地笑笑說:“謝謝,可時間不饒人,我已經三十七了。”
雖然我看得出她不止三十歲,但聽到她誠實地說出自己的年齡,我的心一沉。
我們之間的氣氛忽然有些尷尬,以信忙岔開話題:“汀宇,你原來在美國什麼地方?”
“我在紐約念高中,然後到普林斯頓念大學和研究所。博士畢業以後回到紐約,在Goldman Sachs做期貨,做了三年,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人太累了。而且這幾年情況不錯,每年幾百萬的紅利,錢多,人就有點迷失。最後咬牙跳出那個圈子,想回國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我本想只回答以信的問題,誰知嘴巴不聽使喚,一路說下去,簡直不知所云。
以信很好涵養,聽我說完,點點頭表示理解。“很好啊。不過我聽說在國內做事也不容易,需要很多關係,後台什麼的。”
“是。”我搖搖頭,真是一言難盡。“不過國內還是很有人情味,不象紐約,每個人都冷冰冰的。”
“真的嗎?我只去過紐約兩次,沒什麼印象。只記得紐約人都打扮得很時髦。”
“是啊,尤其在華爾街,冬天的時候,每個女人披一件貂皮大衣,不論身材怎麼樣。有時候中午出去吃飯,好像看到滿街的狗熊。”
她笑:“那總比我們伊利諾依好,我們那個小城的人一件棉衣可以穿十年。”
“你在那邊讀書嗎?”
“不是,我在加州理工讀博士,畢業以後到UIUC作assistant professor。”
“tenure track?”
“是,兩年前拿到tenure。”
“啊,你很厲害。”我並不是恭維,一個女人,UIUC的終身教授,真的是很能幹。
“不會,我比較喜歡做研究。”以信平和地說,大概太多人說過同樣的話,她早就無所謂了。
“你現在作什麼?”
“我幾個月以前回到大學母校教書。”
“怎麼想到回國,在美國沒意思嗎?”
“也是也不是。我父母年紀大了,他們只有我一個女兒,我在美國十幾年,也該回來陪陪他們。而且,我們那個大學城,除了玉米地還是玉米地,是個做研究的好地方,但再住下去,人都要瘋掉了。”
“噢。”
這個話題似乎又繼續不下去了,我喝了一口酒,有些懊惱自己的笨拙,我平時絕不是這樣,也許,丟掉生意的打擊太大,我的大腦和舌頭同時罷工了。見以信四處張望,想結束和我的對話,我連忙找了新問題:“你丈夫沒來嗎?”
她平靜地看我一眼:“我已經離婚很多年了。”
“對不起。”我連忙道歉。在美國多年,我習慣於不問人家家事,但今天,我接二連三地犯錯,完全忘記該有的禮貌。
“沒關係。”看到我的窘迫,她微笑道:“我有個女兒,已經十三歲了。她今天有事,下次我會帶她一起來。”
“那多好。”以信的寬容讓我很感動。“她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和媽媽一樣漂亮?”
以信開心地笑了。“她叫霜紅,長得比較像爸爸,但在我眼裡,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
“雙紅?”那是我最先想到的兩個字。
“霜葉紅於二月花的霜紅,她生在秋天。”
“這麼美的名字。”
雖然我覺得自己的表現糟透了,但以信臨走前,我還是大膽地和她要電話。以信想想,說她會發Email給我,告訴她的聯絡方式。我很沮喪,因為這無疑是變相的拒絕。
但幾天后,以信的Email真的來了。她說很榮幸認識我,以下是她的電話,希望和我保持聯繫。一封非常簡短而且典型的美國式回函,但我仍仔細地看了幾遍,試圖從中找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剛好到清華去開一個研討會,於是我打了電話給以信,問她是否可以見個面。電話的另一端,以信仔仔細細地告訴我她什麼時間到什麼時間要上課,和學生開會,什麼時間有空。她很認真地和我訂這個“約會”,但認真之中又有公事化的冷淡。最後,我們定下吃晚飯的時間,雖然她的口氣不給人任何幻想的空間,但我會抓住這次機會,好好了解她,也讓她了解我。
我開完研討會,直接去了我們約定的餐廳。只等了五分鐘,門口便出現以信的身影。我看看表,她還真準時。
“對不起,我遲到了。”見我在等她,以信有些不好意思。
“沒有,是我早了。”
我還沒來得及表現紳士風度,她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了。
那是一家上海館子,以信點了自己喜歡的醃篤鮮,獅子頭和紅燒滑水,我又加上一些地道的上海特色菜。
一壺龍井上來,以信一邊喝茶,一邊問:“汀宇,你是在國內長大的嗎?”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的聲音。”
“怎麼,我的普通話不標準?”
“是不太標準,不過我主要是聽你說話聲音低沉,腹腔共鳴比較強,母語是英語的人容易這樣。”
“天哪,以信你不是國安局的吧?”我貌似驚訝。
“不是。”她毫無幽默感地回答。“只是我的專業是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我做了很長時間的語音識別(speech recognition)和時間序列(time series)的研究。分析人的聲音都成職業病了。”
“很有意思,不象我的職業病是見錢眼開。”
“為什麼?你不是開計算機公司?”
“我當老闆,又主要作銀行的生意,當然是見錢眼開。而且我本來是學金融的,一直在錢眼裡。”
“金融?那是不是很多數學?我聽說你們也用納西平衡和博弈論,和我們人工智能很象。”
“納西的理論主要用在經濟學(economy)領域。金融(finance)不太一樣,我們偏重於資金,比如銀行,債券,股票,投資什麼的。”
“哇,你很厲害,我從來都搞不清楚錢的事。”
“我們當然要把問題複雜化,否則怎麼騙你們這些投資人的錢?”
“說的也是。”
我笑,如果以信有錢,一定是華爾街那些掮客最喜歡的主顧。“哎,你剛才說腹腔共鳴,我覺得學聲樂的人也很強啊。”
“這是一種可能性,不過我看不象。”她說完偷笑,仿佛自己很幽默。
“我就那麼沒藝術氣質?”我作沮喪狀。
“開玩笑啦,不過我說得對嗎?”
“不完全對。我的英語絕對是到美國以後才學的。但我生在巴黎,那時候我父母都在使館工作。我在巴黎一直呆到小學三年級畢業才回國,後來我爸爸又調任聯合國,所以我初中畢業就到紐約去了。”
“那你的法語一定很好了?”以信象個小孩子一樣好奇,兩眼發亮。
“Assez bien pour vous enseigner.”我聳聳肩,不以為然地說。
“什麼意思?”
“意思是蒙你沒什麼問題。”
“啊!你在嘲笑我。”以信笑,笑容裡帶著她慣有的寬容和溫和。
“逗你的,我原話是說我的法語好到可以教你。”
“那還差不多。”
我嘆口氣:“有的時候也很悲哀,我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英語比法語好,法語比中文好。而且我父母都是上海人,所以和他們在一起我只說上海話。真正每天說普通話就是到北京以後這些時候。”
她點頭:“是啊。我女兒現在也有這個問題,回國後,我逼她每天說中文,但她的閱讀和寫作簡直慘不忍睹,我都快放棄了。”
那頓飯從頭到尾吃得很輕鬆,以信吃得很多,完全不做作,也不需要我照顧。我們聊聊各自的家庭,工作和在美國的經歷,就象老友重逢一樣。
第一次見面,我只看到她的矜持和神秘,但這個晚上,我發現她誠實,善良,達觀,而且……有些不解風情。快四十的女人,眼神仍時時流露出少女的坦白。她完全不會說謊,不會拐彎抹角地拒絕人。第一次見面,她說發Email給我,她就真的發了。我早已習慣這個世界的虛偽,忽然遇到這麼一個真誠的人竟然很不適應。和我吃飯的女人里,只有她才會一本正經地和我約定時間,好像在決定她的學術會議。只有她,才會一分不差地赴約,全然不了解遲到是女人的特權。
她應該是不平凡的,事業成功,離過婚又有孩子,但這一切在她身上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和我接觸過的大多數女強人截然不同。也許是在學校里呆得時間太長,她才能這麼不通世故。
再次見到以信是一個星期後,我再次到清華開研討會的時候。那天,我做了一個有關商業銀行IT管理系統的報告。
散會後,我正在低頭收拾資料,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汀宇?”
我忙抬頭,真不敢相信,以信就在我身邊。“對不起,你們開會以前我在這裡給seminar,可能手機忘在講台上了。”
“是這個嗎?”我把一個小巧的手機遞給她。
大概受不了太多人的目光,以信低低地說了聲謝謝後,紅著臉快速走出去了。
我饒有興趣地看她出門,今天,以信戴了一副很秀氣的無框眼鏡,更襯托出她的優雅氣質,身穿淺灰色套裝,短裙下一雙勻稱修長的小腿令人遐想緋緋。
三兩下收拾完我的東西,我快步出門叫住了以信。
“真巧,沒想到我們會前後在同一個講台上給報告。”以信停下來等我。
“是啊,真巧。以信,你戴眼鏡很漂亮。”也許有些唐突,但我是說真心話。
“是嗎?”以信笑笑,有些不知所措地攏攏耳邊的頭髮。“上個星期霜紅才逼我配的。她說我的舊眼鏡太醜了。”
“晚上有空嗎?一起吃飯好不好?”我看看表,已經傍晚五點半了。
“謝謝你,今天就算了,我實驗室還有很多事。”
“再忙人也要吃飯。不會占你太多時間,我們就在五道口找個小館子隨便吃吃。”
“那……好吧,不過我要先打個電話給霜紅,讓她晚上直接到外公外婆家。”以信掙扎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有了第一次吃飯的經驗,我決定更進一步。對待女人,我還有些手段,而且以信的情商和心理年齡尚屬低段位,快速搞定應該不成問題。
以信無疑是那種慢熱型的女人,顧慮太多,文明的面紗戴得太厚,在感情的戰場上,她一定是個逃兵。對付她,只有果斷的進攻。
吃飯時,我經常深深地凝視她,但當她覺察到我的眼神,我便露出一個微笑或是轉移視線。以信被我看得發毛,但又不知如何開口拒絕。她還想象上一次那樣和我閒聊,於是沒話找話說:“我很喜歡法國,風景很美,人有情調,連語言都好聽。”
“是,還有酒和菜。法國人真的很浪漫,擅長調情,幾句話,一個眼神就可以把氣氛搞得一觸即發。然後再迂迴婉轉,很象一首歌,快慢交替,節奏把握得很好。”
以信的臉立刻就紅了。她不知如何接下去,也不敢開始另一個話題,生怕我又不合時宜說出些什麼。
我裝作沒看見她的困窘,繼續體貼地照顧她吃菜。經過我那番話,以信已經食不下咽。看樣子,我的“幾句話,一個眼神”達到了緊繃氣氛的效果。但我不準備放慢速度,否則以信會一頭鑽會她的殼再也不出來。
“以信,你這麼漂亮,這些年除了你丈夫,難道沒有人追你嗎?”
她不解風情地,誠實地回答我:“我大學時父母管的嚴,每天上完課住在家裡,根本沒想過交朋友。到美國後又很快結了婚,然後小孩,離婚攪得我頭昏腦脹。工作也忙,我在感情上實在很失敗。”
然後她笑了,好象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有一次,我們UIUC的中國人辦國慶舞會,我去了,穿着襯衫和牛仔褲。一個男生過來請我跳舞,又問我是不是剛來的。我們系上的一個學生對他說,我是他的老師,那個男孩立刻就嚇跑了。”
“小男生,沒勇氣也沒底氣。以信,如果我追你,即使你當了清華的校長我也不會被嚇跑的。”
以信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睛,仿佛被我迷惑了,又仿佛在尋找一個答案。她想開口,但欲言又止。
“走吧,我送你回家。”她的神情讓我作出決定,今晚會是特殊的,但要先離開這個熱鬧的餐館。
她陪我去拿車。通往停車場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我們清楚地聽到自己有節奏的腳步聲。清冷的月光灑下,照着以信瑩白如玉的臉。
“以信,你有過什麼幻想嗎?”
“幻想?很多啊,幻想霜紅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幻想我自己四十歲前拿到圖林獎。”
她在逃避。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你會不會希望自己成為灰姑娘,在一個舞會上碰到自己的白馬王子?”
“唉,我什麼年紀了。我每天最大的願望就是趕快做完所有的事,回家陪陪霜紅,早點上床睡覺。”
我不再說什麼,也許她說的都是事實,但如果她真的心如止水,她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含混以對,以她的個性,她會堅決地向我說No。
三月初,北京的夜還是很肅殺的,但車子裡很溫暖,我打開音樂,是瑪麗亞。卡拉斯的專輯。“以信,現在還說我沒藝術氣質嗎?”
以信一愣,然後才意識到我們前一次吃飯時她的小小幽默。“說著玩的,你那麼認真啊?”
“當然了,耿耿於懷了好久。我本來就沒什麼優點,你一說,我更自卑了。”
我邊說邊微笑著轉頭看她,一下子看到一雙自責的大眼睛。天哪,難道她看不出我是在說笑?這種騙二十歲小女生的伎倆居然連她都騙過了?
沉默了一會兒,以信小心翼翼地問:“你在開玩笑吧?”
我忍不住大笑:“以信,你有時候實在傻得很cute。你確定自己三十七歲嗎?你上課學生不會欺負你嗎?”
“學生沒欺負過我,不過,我覺得你現在倒是在欺負我。”以信的語氣里有些埋怨。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藉機抓住她的手,放到唇邊吻吻。
“啊!”以信的胳膊立刻緊張起來,但看在我開車的份上,她善解人意地沒有把手強抽回來。
很快到了以信家樓下,我不得不鬆開以信的手,她好像長舒了一口氣。
沉默片刻,她說:“汀宇,謝謝你又請我吃飯。再見。”
在她轉身拉車門的一霎那,我捉住她的雙肩,把她扳向我。昏黃的燈光下,我面對的是她驚慌的臉。
“以信,”我盡力使自己的聲音平和而有說服力。“我們都不是年輕人了,我也不喜歡拐彎抹角,今天我一直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交個朋友,很特殊的那種。”
“啊!汀宇……”以信很困難地擠出幾個字。“……這樣不好吧,我們不過在一起吃了兩次晚飯。”
“我知道自己有點兒急,但以信,我真的是從第一次見你就開始喜歡你了。”
以信搖搖頭,拿下我的手,語氣哀怨地說:“汀宇,我有什麼值得喜歡的。除了會念書教書以外,什麼事情都傻乎乎的。我先生原來也總說我不夠精明,人家說個笑話我也聽不出來,是天底下最無趣的人。而且我大你這麼多,離過婚,又有孩子,有什麼資格和你交朋友呢?”
我不敢相信以信對自己的評價這麼低,難道一次婚姻打破了她所有的自信?“以信,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漂亮,能幹,善良……”
沒等我說完,以信堅決地打斷我,她嘆口氣,苦笑著說:“汀宇,你是個很出色的男人,別和我浪費時間了,我知道自己是誰。謝謝你,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愉快,再見。”
她下了車,飛快地消失在黑暗裡。我呆呆地坐在車裡,有些不甘,因為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說。
第二章
被以信無情拒絕後,我積了一肚子氣不知如何發泄。一個三十七歲的生澀的女人,竟拒絕了我。情場上我不敢說所向披靡,但輸的這麼糊裡糊塗還是頭一遭。我和Steve在三里河新開的一家pub喝啤酒,讓他幫我出主意。
Steve大名郭申偉,是我在天平路第二小學和南洋模範讀書時六年的同學。後來我到美國那麼多年,我們的關係居然一直沒斷。父母在紐約工作的時候,我家的房子收拾起來,於是我每次回國到上海都住在他家裡。
他在北京上大學,畢業後到新澤西的一個小學校念個碩士學位,然後就匆匆回國了。他總說自己的事業在國內,美國讓他不適應。記得那時,我還狠狠地罵了他一番,但他不為所動。
拿著洋文憑,他回到北京,進了一家美國公司做貿易,從此“上海的偉人”變為Steve Guo。他回國的時機把握得很好,七年過去,他的公司也有將近千人了,在全國各地都有分部。在他身上融合著上海人的精明和在北京學到的豪爽,加上八面玲瓏的手段,他的生意做得很興旺。
我到北京,他是最興奮的一個。雖然我們都忙,但周末還是經常混在一起。在北京多年,他學的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我開始還和他講上海話,但很快“憨大”變成“傻X”,我也漸漸被他同化了。
我們在一起時很少談生意,他最熱衷的話題就是女人,有時候喝多了,說的話簡直不堪入耳。奇怪的是,他往往只是逞口舌之快,卻很少玩真的。如果我們在酒吧里遇到合適的女孩子,我會大大方方地帶出去開房間,而他,開始說的天花亂墜,為小姐買單後便腳底抹油,溜回家自己睡覺。
不過,和他在一起實在有趣,而且關鍵時刻來臨,他會挺身而出拔刀相助。
對於以信這件事,他不以為然:“汀宇,你沒什麼毛病吧?我只聽說過有人喜歡幼齒,今天還真開眼,是不是特有成熟風韻?床上很有兩下子?”
我喝口酒,對這種不入流的問題我不屑回答。
“要麼就是個淑女,你不是一向喜歡那種冷艷型的?”
見我還不說話,他自顧自地策劃:“對比你大的女人,你一定得表現的包容,成熟,否則跟找個媽似的。而且節奏要慢,千萬不能急,你要象和煦的春風,輕輕打開她的心。”
“Stop,OK?You are so sick!”他的油腔滑調讓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故意掉開目光,免得看到他的臉吐出來。眼前,一個美女走過,她的眼睛好象以信。
見我目不轉睛,Steve碰碰我的胳膊:“哇,奶子很大!”
我忍無可忍,拍下一張鈔票就轉身離去。本來想跟他商量商量,這傢伙除了火上加油什麼幫助也沒有。
但心平氣和一些以後,我還是接納了Steve的建議。我給以信打了電話,向她道歉,又婉轉地問她我們能否作個普通朋友。以信被我的花言巧語感動,連連說她也希望有我這個朋友,還問我去不去下個星期的海龜聚會。我見形勢逆轉,便乘勝追擊,邀以信在聚會後到我家參加我的生日晚會。
事實上,我的三十歲生日是在四月初,但為了以信,我還是提前過吧。
放下電話,我火速找到Steve和另外幾個普林斯頓的校友。Steve少不得嘲笑我一番,但我心情甚好,也就不和他計較了。
在聚會上見到以信,我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只笑問她為什麼霜紅沒來。
“她放春假,和爸爸出去玩了。”
再次見她,我的心一陣悸動。有些女人,初看令人驚艷,交往起來卻好似一杯白開水。以信恰恰相反,當然她是美麗的,但並不妖媚,了解她越多,她那完美的淑女氣質越叫人慾罷不能。
聚會結束,我開車帶她回我家。以信手上拿著一個大盒子,間或飄出酒香。
“我做的醉雞。”她解釋道。
“你會做菜?”我不是嘲笑她,是真的不敢相信。
“在洛杉磯時和同學學的。還會做一道烤鴨,但不方便帶。以後有機會到我家吃吧。”
“不勝榮幸。”希望會有那麼一天。
Steve算是超級老海龜,所以從來不屑參加我們的聚會。那天下午,他早早地到我家,幫我布置,準備酒菜。見到以信,他規規矩矩地問候,很有紳士風度,和平時那個有點粗俗又玩世不恭的Steve截然不同。
找個機會,他悄悄拉住我:“哥們兒,你完蛋了。”
是,我完蛋了。一個晚上,我不經意聽到一首令人很感動的老歌:“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沒有理由,沒有原因……”。感情這東西真是沒有原因的,我試圖分析,試圖理性,但換來的只有徹夜難眠。從那時起,我越來越為以信瘋狂。
那些世俗的理由,她大我八歲,她離過婚,她的十三歲的女兒……我不在乎,和她交個普通朋友的鬼話被我拋在腦後。我每天給她打電話,以信是善良的,她好言好語地勸我,每條理由都置地有聲。但她的話不能讓我回頭,我無法克制地陷入更深的情網。最後以信受不了了,在電話里對我大叫:“賀汀宇!你饒了我吧!我有自己的事業,我要教課,帶學生,我沒有時間和你浪費。而且不為我自己,我也要考慮霜紅,和你在一起,她怎麼做人?”
我覺得她的理由莫名其妙:“以信,你在美國十年,怎麼腦筋這麼古板?為什麼和我在一起會影響霜紅?而且我不會浪費你的時間,我會好好照顧你!”
以信在電話那端沉默良久,最後她哽咽地說:“對不起……我不能!”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很痛苦,為放逐自己,我親自去海南為一個新的投資銀行做項目,一去就是三個月。我熱愛自己的工作,儘量不讓感情上的失意影響到客戶和我自己辛辛苦苦創建的公司。但每天下班以後,我避開聲色犬馬的夜生活,像清教徒一樣禁錮著自己。他鄉異地,兩個月過去,我終於冷靜下來面對這段感情,我想以信也許是對的,雖然愛是兩個人的事,但我們都活在這個世俗的社會裡,以信有她的顧慮,我又何嘗沒有呢?我無法想象父母聽到我選擇以信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雖然這麼多年,我一個人在國外獨立慣了,但父母仍盼望我早日成家,生兒育女。我會忍心讓他們失望嗎?
在回北京的飛機上,我已經下決心不再去騷擾以信,如果我們能做個朋友,那最好不過,否則,我也不會偏離自己的人生軌道,好好工作,如果遇到合適的女孩子,談個戀愛,然後結婚,就像其他人一樣。
我覺得自己打開了心結,於是回家,洗澡,又大吃了一頓。晚上,我買了一盒巧克力到以信家去,我要告訴她,我想通了。
開門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濃眉大眼,並不非常像以信。我微笑:“你一定是霜紅,我叫賀汀宇,是你媽媽的朋友。”
“我媽媽還在實驗室,你有什麼事嗎?”她堵在門口,完全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
“噢,太不巧了。”以信是這樣一個工作狂我並不驚訝。“那麼我改天再來,這盒巧克力送給你。”
霜紅笑了:“謝謝你,賀叔叔。”然後她想了想說:“我現在要去買晚飯,送到媽媽實驗室,你要不要一起來?”
“好啊。”我求之不得。
霜紅領著我到了附近的一家餐館,很顯然她常來,因為服務小姐她個個都認識。她很熟練地點了菜,湯和米飯,看得我有些心酸。她才十三歲,沒有父親在身邊,還要照顧忙得不顧家的母親。
菜做好了,我堅持付帳。小姑娘狡詰地笑笑,並不和我爭。
在走向實驗室的路上,霜紅說:“你是不是那個有一陣子每天給媽媽打電話,然後就消失不見的叔叔?”
我臉紅了,但又怎麼能在這個小女孩面前失態?於是深沉地說:“大人的事,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可是原來我每次讓媽媽去換掉那副醜死人的黑眼鏡她都不肯,和你出去吃了一頓晚飯回來,她立刻就換了,還讓我挑最漂亮的一副給她。你打電話來,媽媽總是不知所措,常常魂不守舍,她說你有一天會死心的,可你一旦不打了,她又每天晚上躲在房間裡哭,我看着傷心死了。”
“現在呢,媽媽有沒有好一點?”我小心地試探。
“一點都沒有,她還是經常一個人偷偷地哭。而且又不肯好好吃飯,如果今天我不送去,她肯定又要餓一個晚上了。”
我的心一陣刺痛,真不敢相信,原來以信是這麼在乎我。忽然間,我的那些世俗的顧慮和君子之交的狗屁想法顯得那麼荒唐,我迫切地想見到以信,再一次告訴她我愛她。
“謝謝你,霜紅。”我真誠地說。
她臉上又露出一絲狡詰的笑,“不客氣。”
我目送霜紅進了計算機系系館,然後找個長凳坐下來。眼前大學生三三兩兩地經過,灑下串串笑聲。夏夜的微風徐徐吹過,令我想起媽媽原來經常唱的一首歌:
天上飄着些微雲,
地上吹着些微風。
啊!微風吹動了我頭髮,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戀愛着海洋,
海洋戀愛着月光。
啊!這般蜜也似的銀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很快,霜紅拉着以信出現在我的面前。以信身穿白色亞麻襯衫和藍底白花的蠟染布長裙,人很有些懷舊的味道。她晶瑩的眼睛柔柔地看着我,又在我的注視里不好意思地垂下去。
我無意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因為我不能當着霜紅的面說什麼,只有用無言來表達此刻的感受。以信被我的沉默籠罩得透不過氣,她緊張地咬着嘴唇,好像在等待判決的犯人。
終於霜紅忍不住了:“喂,你們兩個,像兩棵樹一樣站着幹嘛?我要回家了。”
霜紅又上樓把還沒吃的飯菜拿下來,我們三個人散步著回家。回家,這是多麼好的感覺。
在以信家樓下,霜紅忽然說:“媽,我今天晚上到外婆家睡。”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小姑娘已經甩著兩條長辮子跑掉了。
以信尷尬地看著我,我笑:“好貼心的女兒。”
以信的家不大,但很整潔。“有個阿姨天天來打掃。”以信不敢邀功,實話實說。
她進了廚房,把飯菜放到冰箱裡。然後又招呼我喝茶。
我不想浪費無謂的時間,一把抱住她,把她抵在牆上。以信掙扎,但纖細的她如何敵得過我打了多年棒球的鐵臂。很快,她的身體軟了下來,在我懷裡輕顫。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我的呼吸漸漸沉重。“以信,我想死你了。在海南這三個月,我每天都想給你打電話,告訴你我愛你。如果你不想結婚,甚至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我都不介意。我只想好好愛你,我不求別的。”
以信投降了,她朦朧著一雙淚眼輕聲說:“這樣是不對的。可是,我離婚九年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我管不住自己。你不在的這幾個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霜紅說我太笨了,她對付男孩子的本領都比我強些。”
我笑了。霜紅那孩子在某些事情上的確比她媽媽篤定得多,也難怪以信沒什麼尊嚴。
在她的唇上纏綿了很久我才鬆開。
以信的手輕撫過我的臉,眼睛裡滿溢柔情。“我是不是太虛榮?你年輕,事業有成,又很帥,所以我就被迷惑了,而事實上,我並不太了解你。”她又開始自我作戰。
我不允許那顆好不容易打開的心再合上,於是,迅速吻上她喋喋不休的唇。
完全不容以信反抗,我剝下她的衣服,把她抱到床上。雖然生育過,以信的身材並不太有女人的魅力。她真可憐,大概這些年都沒被男人好好愛過。我輕嘆一聲,再次吻住她,我要好好用愛灌溉這枝玫瑰,讓她為我盛放。
以信的保守已經深入骨髓,一個作媽媽的女人居然不肯去碰男人的身體。我強迫她睜開眼睛,看我在她面前一粒一粒解開扣子,慢慢地除下襯衫。我捉住她的雙手放在胸前,讓她感受我如雷的心跳。我扶著她的手,一路向下,解開皮帶和拉鏈。以信再次閉上眼睛,我的身體對她是太大的刺激。
我不再逼她看我。我溫柔地,但不容置疑地進攻,我要打破她保守的盔甲,進駐到她的心裡。
激情過後,也許是心情太好,我疲憊但不想立刻睡去。我要以信說話給我聽,對於我們這樣的成年人,除去肉體,感情的交流也極重要。
她躺在我懷裡,輕聲講述自己的過去:“我大學畢業後到加州理工念博士,陸至陽比我高兩班,是學校中國同學會的主席。他人很好,而且很有才華,那年寒假我們就在一起了。第二年我們結婚,然後他博士畢業,在洛杉磯找了工作,接著我懷孕,生下霜紅。那時候,我們的日子過得很簡樸,但很快樂。後來,至陽的爸爸讓他回國經商,我並沒有攔著,畢竟,他那種高乾子弟在美國也沒什麼意思。誰知道,國內真是個大染缸,至陽很快學會抽煙喝酒不說,身邊一堆花花草草。我回國看過他兩次,他說他還愛我,但我實在受不了,我喜歡清靜的生活,不可能融到他那個圈子裡。霜紅四歲的時候我們離婚了,之後我到UIUC教書,熬終身教授。”
我搖頭嘆息,在美國等終身教授真是“煎熬”,一熬五六年,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能睡個整覺就是最大的享受。以信一個女人,還拖個小女兒,真不知道她怎麼挺過來的。
我抱緊以信,在她耳邊說:“答應我,以後不要太逞強,女人生來是要人疼,要人愛的,你的研究做得再好,也當不成愛因斯坦。白白犧牲了自己的生活,霜紅也跟著你受罪。”
雖然在黑暗裡我看不到以信的表情,但我清楚地感到她有些生氣了。半晌,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暗夜裡,她美麗的眼睛有如兩粒寒星。“汀宇,我和你說過,我不會是個稱職的妻子和媽媽,我本質里不是個小女人,我喜歡工作。”
我沉默,但最終我決定誠實:“以信,你聰明能幹,這很好。但你想想,你為什麼瘋狂工作,是不是因為只有工作不會背叛你,只有工作讓你一分辛勤,一分收穫?你有過一次不幸的婚姻,所以你心灰意冷,不願意再愛人,再享受生活的樂趣。以信,我說句話也許你不喜歡,你三十七歲了,如果你錯過這一次,如果你不抓緊時間全心全意照顧霜紅,等你老了,她真的長大了,你會後悔你所放棄的東西。”
以信閉上眼睛,淚水從她眼角滑落,她緊緊地抱住我:“汀宇,別說了。我害怕。”
我吻去她的淚,“別怕,有我在。我會好好照顧你和霜紅。只要你用心,你會是個溫柔的好媽媽,好愛人。”
以信本性里是絕對的善良和溫柔,這點我沒看錯。那個晚上,她用最溫柔,最女性的方式對待我。
一覺醒來,朝陽已透過厚重的窗簾撒在我們身上。我想笑,因為從生理到心理,我都是那麼的舒暢。身邊的以信仍睡著,我拂過她光潔白皙的額頭,濃黑而修長的眉,小巧但挺直的鼻梁,我的手指還沒碰到她的唇,她嘴角溢出一個微笑,一雙秋水般的眼睛緩緩睜開,溫柔地望到我的眼底。
我翻身壓住她,嘴唇在她耳邊遊走,“可以嗎?”我低聲問。
以信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抱住我的頭。
一陣掃興的敲門聲傳來,以信手忙腳亂地推開我,聲音顫抖地說:“霜紅,等一下。”又慌忙套上睡衣,急急地下床衝出門去。
沒有一分鐘,以信紅著臉回來。“霜紅去買早飯了。”
“幫我拿把牙刷和兩條毛巾,我洗個澡。”
“噢。”以信稍稍平靜,轉身出去為我找東西。
我隨意地坐在餐桌旁,看以信和霜紅盛稀飯,布置碗筷。霜紅朝我擠擠眼睛:“賀叔叔,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我還沒覺得怎樣,以信的臉紅得簡直要燒起來了。“霜紅!”她無言以對,只好端出母親的架子。
霜紅不耐煩地白了以信一眼:“媽媽,我兩年前就學過生理課了,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子或白痴。”
我忍不住想笑,“以信,霜紅快是大人了。我們之間的事沒必要瞞她。”
以信挫敗地放下湯匙,搖搖頭說:“我先去洗澡,你們慢慢吃。”
小姑娘一邊喝稀飯一邊拿她那雙大眼睛打量我。“賀叔叔,你現在一個人住嗎?”
“是。”我奇怪她的問題,但仍誠實地回答。
“你的住處大嗎?”
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說:“也不能說太大,但多住兩三個人還是沒問題的。”
“嗯。”霜紅大人一般地應了一聲,然後嚴肅地說:“賀叔叔,也許你到這裡來找媽媽不是個好主意。我外公外婆就住在隔壁那棟樓里,媽媽從小在這個校園裡長大,現在又在這裡作教授,熟人很多。你經常來被別人碰到媽媽會害羞的。”
我吃驚於霜紅的成熟。“那你願不願意和媽媽一起搬到賀叔叔那裡?”
霜紅笑了,沖我點點頭。
“霜紅,你希望媽媽和賀叔叔永遠在一起嗎?”
“希望,媽媽太寂寞了。”
我愛撫地摸摸霜紅的頭,以信有這樣的女兒是她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