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有人告狀,俺娘必定揍俺。她老人家軍人出身,手段亦毒辣。雞毛撣子,火筷子,抄起什麼是什麼。不過俺並不怕。她拎傢伙時,俺往往已經跳到床上,或者跳窗戶跑了。
最怕的是她做思想工作。她工作忙,回家往往是晚上十點之後。假如白天有人告狀,她就半夜把俺從被窩裡拎出來訓話。舊社會的可惡,革命的艱難,幸福的來之不易,毛主席怎麼說,哥姐為什麼聽話而俺為什麼不聽,擺事實講道理,讓你沒法反駁。結束語是一個疑問句:我造了什麼孽,生了你這個小祖宗?
一個冬日的禮拜天早晨,她精神好。把俺叫來歷數一個星期以來的劣跡,俺暈過去了。俺醒來後她頒布了一項新政策,下次我講話,你要提醒我先查查煤氣。原來俺煤氣中毒了。
俺長大一些後,發現每次人來告狀都先揍俺一頓。顯然違背了毛主席的“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指示麼。打官司要聽兩邊的觀點,然後才能判決。一個好的法官,絕不能先打被告一頓,這不是法治,而是人治。
她老辦對的案子只有兩個。一次是上課時,俺在作業本上寫反標,拿給老師。老師大驚失色,把俺抓到校長辦公室。校長和教導主任把俺娘找來開會。不知她怎樣一說,最後判定是六歲小孩亂塗。沒有五花大綁地批鬥俺。後來俺一直想問她怎麼談判的。但又怕挨揍。一直沒問。估計無非是痛陳利害,說如果鬧大了對學校也不利。其實俺寫反標不是想推翻現政權,但也不完全是亂塗。俺是覺得端坐在課堂上寫毛主席萬歲太傻叉,鬧點事出來更有趣些。
另一次是十二歲時,警察打電話,通知俺娘要把俺抓走。俺娘問為什麼。警察說俺的朋友毛三兒偷附近人民群眾的雞。被擒之後交代是受俺指使。俺娘問,毛三兒交代偷雞幹什麼了莫?警察說,說在你家殺了燉着吃了。俺娘說這不可能。這孩子不會做飯。而且在家殺雞吃,必然有雞毛,雞骨頭等蛛絲馬跡。也會被他的哥哥姐姐發現。但他們都沒向我反映。而且,我本人也沒發現過。您缺乏證據,將他綁了去又有何用? 不如先去再審審那個小毛頭,問他一些具體問題。如誰殺雞,用什麼刀殺,刀是什麼樣的,怎樣退毛,怎樣收拾,怎樣燉,什麼時候放鹽,必能找出破綻。那警察覺得有理,就沒有把俺帶走。回去用細節問題問毛三兒,毛三兒說不出來,只得承認誣陷。
俺爹揍孩子的順序跟俺娘相反。他先講道理,然後揍。而且次數很少。事實上,俺只記得挨過他一次揍。是俺跟一群孩子在院子裡打雪仗玩。院子管理員老張頭認為是反革命暴亂,前來清場。俺扔了一個雪球,正扔進他的脖領子。俺爹將俺叫來,先講紀律的重要性。指出老張頭就是維護紀律的。又說老張頭在大青山立過戰功等。最後結論是必須打十記手心;而且要登門給老張頭道歉。他老打手心用一把鐵尺,打時一絲不苟。任你鬼哭狼嚎,第一記和最後一記都一樣重。那次,俺手腫了好幾天,彈球都打不准了。
俺認為他的順序更好些。他只揍了一次,俺卻記住了要尊重資歷老的人。俺娘揍的次數超多,俺卻記不住為什麼了。而且,講道理是不錯的習慣。據俺爹說,他在部隊剿匪時,一個部下找他自首。說他是國民黨臥底,任務是刺探情報,並且找機會暗殺俺爹,以挫敗圍剿計劃。但他聽了俺爹幾次報告,又觀察俺爹辦事,發現很講道理,久而久之,竟然被感化了。
俺長得更大之後看了點博弈論。從博弈論的觀點看,打孩子是一種十分穩健的教育策略。孩子沒理自然該打,萬一孩子有理,打也有助於培養謙虛謹慎,戒驕戒躁的優良品質和抗擊打能力。博弈論有一種策略,叫做悲觀策略,就是按照最壞的情況出招。不能保證不輸,但是可以保證一旦輸了損失最小。打孩子就是這樣一種策略。後來俺到美國,給洋鬼子當雇員,受盡了欺壓。沒有小時候的忍辱負重教育,很難抗得過去。
孩子挨打,說明他們意識形態已經開始跟上一代發生衝突。這類衝撞在很多家庭都會發生。俺們這一代的後代,還有憂患意識的大概很少。而俺們這代,有電子遊戲意識的可能也不多。從政治的角度看,家長的意識形態也許是主席意識形態的某種延伸。主席喜歡一日三遍打。對幹部,對知識份子,對學生,一律用運動“鞭策”。這不怪主席。民間都懂“下雨天打孩子,閒着也是閒着”。大眾喜聞樂見的娛樂方式,主席只是隨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