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夕,老師問我你將來想學什麼?我說當然是“國際經濟”或“國際金融”,帶國字頭的。雖然我當時對這些專業到底學什麼沒有一點概念,這個“國字頭”的時髦名詞,還是從家長和老師串舌頭時聽來的,但是我知道,“國際”就等於優秀,就高人一等,就是前途無量。
大學的時候,愈發感到“國際”是一個炙手可熱的詞兒。經濟系招生分數線不如國際經濟系、金融系不如國際金融、會計不如國際會計、法律不如國際法、商務不及國際商務、管理不顧國際管理。我是沒學了理科,恐怕但凡能分出個國際數學什麼的,也不會有那末稀里糊塗的一鍋燴。“國際”專業的老師看不起“非國際”的老師,可以輕鬆地說他們只配研究這;國際專業的老師賺外快的機會多,上課時BP機叫得歡,股票行情顯示的都是“B”股。為什麼,因為“B”股標價用美元。“國際”專業的學生走路也昂首挺胸,帶着自己理解中的“歐美人”的自信。
對“國際”的發燒似乎隨着我們這一代學生的畢業也步入社會。招聘的時候,可以看到老總們在聽到“國際”時眼中流露出的欣賞。人們之間遞名片的時候,“國際部”會自然地拉近和客戶之間的距離。各家公司都要開展國際業務,即使目前沒有國際業務可做,也要放眼國際。一時間,貿易公司改稱國際貿易公司,證券公司改稱國際證券公司,諮詢公司改稱國際諮詢公司,連廢品回收公司也改稱國際物流公司。
媒人介紹對象要特別強調“國際”二字。男孩子哪怕不是學的“國際”專業,只要有走向國際的志向,就不會怕女孩子們不趨之若鶩。無論是男是女,真有點國際傾向的,哪怕是長了一張“國際臉”,也可以張開大口要抬價。
轉眼出國若干年,回到老家,老百姓仿佛對“國際”已經不再感冒。滿大街的國字頭學生照樣找不到工作。在國際海洋中涮過的人已經從“歸”變成了“龜”。朋友們穿着中式服裝,開車帶我去看他們的美式小樓、法式廚房和英式花園,其間隻字不提“國際”二字。我認為是有了中國的經濟發展,對“國際”的高燒已經降溫。
但是漸漸發現,“國際”流感並未就此打住,而是已經上行感染。大學中已經少用國際的尺碼來衡量人。而大學校長們爭相把“國際一流大學”掛在口上,本以為是高智商的人玩兒的一場遊戲,為了拿國家的錢,掙自己的面子。可是發了正式函電到國外來要求交流國際一流大學的經驗,就讓“國際”大學的校長們摸不清中國校長們葫蘆里買的什麼藥。
城市裡的老百姓不再以“國際”為自豪,市長們卻紛紛吵着要建“國際大都市”。做學生的時候倒是領略過若干城市的領導在歐洲18國7日游順訪倫敦時對這個城市的不齒。評論是可以預見的,房子不夠高,街道不夠寬。盤算個幾千億,就能蓋出個國際大都市,搞個東方超巴黎、蓋倫敦、灌紐約什麼的,倒是讓人覺得這些領導們年輕時可能都是籃球好手,出手就是蹦高加扣籃。
當然不是說中國不能有國際一流大學和國際大都市。但是,這些拿錢砍出來的建設項目和當年的“國際”發燒似乎如出一轍。“國際”了的未必真風光,現如今老百姓有了平常心,自己不拿自己當國際人,卻實實在在地享受了國際化的好處。
而我每當想起領導駕臨時,自己曾經握過的死魚手和明顯對待“黃白黑”有別的死魚眼;每當想起大學教授無暇坐下來給學生寫一封中肯的推薦信。不知為什麼,再聽到“國際”二字,總讓我想起小時候老爸笑話我時常說的一句話:“黑老婆兒,白老婆兒,天天洗臉不洗脖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