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者：藤原伊織

自己也數不清喝了多少杯時，一個小伙走到我跟前。他的頭髮染成了褐色，胸前抱着一疊小廣告。他遞給我一張：

“咱倆談談神的話題怎麼樣？”

“對不起哈，我正在工作。”

“工作？什麼工作？”

“這個”，我搖了搖酒瓶，“專業醉鬼”。

“好少見的工作”，他撇嘴笑了。“接着喝，大叔”。

小伙點點頭，走了。

我搖了搖頭。有被他勸說入教的人嗎？也許有吧。新宿街上發生什麼事都不稀奇。況且沒人認為神是不可思議的。我繼續喝。手抖終於開始緩解了。我翻身仰臥着。空中只橫着幾條細細的雲。陽光還是那麼清澈，柔柔地照下來。視野里周圍是林立的高樓。市中心的公園，燦爛的陽光，這一切與那奇蹟般的飲酒場很相稱。

聽到那聲音，是我在朦朦朧朧要睡着的時候。地聲傳過來身體彈起，接着慘叫聲響成一片。有人對我說什麼，我起了身。那種聲音我知道：是爆炸！

煙升了起來，從煙升起的方向有大群的人奔跑過來。他們口中都大叫着什麼。兩個中年女人慘叫着跟我擦肩而過，一群老人艱難地邁着步子跑近。我逆着這股潮流向那邊跑過去。新宿警署就在近處。我算了下時間，有一分半鐘，不會比這更長。我從公園中央跑到了位置稍低些的噴水池廣場。左邊的地鐵施工用設施的牆壁和頂棚被炸飛，露出了鋼筋。我從這裡掃視整個廣場。

廣場的一面有人倒在那裡。右手邊有水泥搭建的人工瀑布，瀑布之下的水池邊有個塌陷的坑，坑周圍有黢黑的半圓呈放射狀痕跡。那周圍，除了人以外，還有其他的東西散亂着——是被炸碎的人的殘肢斷臂。我跑下石階，看見有個像折斷的樹枝樣的東西。開始不明白是什麼，折成不自然的形狀。走近了才知道是一整條手臂，還塗着紅指甲。台階下，有個男人坐着，以祈禱的姿勢抱着自己的肚子。什麼軟軟的東西從他手臂上垂下來，灰黑色閃着光，那是他流出的腸子。我跑着看到了這一幕幕場景。呻吟聲像是低音重奏覆蓋了整個廣場，時而有高聲的慘叫。

我向着爆炸的中心跑去。我要找一個人，心裡祈禱着她沒有留在這公園裡。那是幾分鐘之前的事吧。這時，看到有個人從廣場向對面的石階跑上去，他不是爆炸的被害者。除我之外，或許還有人對這種慘狀感興趣。

周圍散布着死者和死者的殘肢斷臂，有四肢被炸掉的軀體，連着半個破了的腦袋；有一條腿丟在一邊，而來自另一個人的手臂很詭異地搭在上邊。好像所有的東西都被燒過，黑黢黢的，血跡斑斑。這些情形刺痛了我的眼睛。周圍不是呻吟不絕的，就是已經昏死的。殘餘的硝煙在他們之間飄蕩。有幾道血流蜿蜒如蛇繼續向前流着。

有種刺鼻的味道，不是我所熟悉的那種酸味，裡面混合着血腥氣。

在離爆炸中心稍遠的車站對面也有呻吟聲傳來。清澈的陽光仍普照着，但這個世界已經與剛才完全不同了，一瞬間就全亂了。不，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亂了？我的記憶，像是從泥沼底下冒起的泡那樣被喚醒了，它們一直關在我的記憶深處。

一邊跑，我一邊想着聽到爆炸聲以後經過了多長時間。大概是1分鐘左右，是時限了。正準備放棄時，紅色外套進入了視野。那個會拉小提琴的女孩倒在廣場背面水泥牆圍着的植物叢下面。她沒有意識，臉色蒼白，額上流着血。不是被爆炸直接炸傷的，而是被爆炸的衝擊波撲倒時碰在了哪裡的碰傷。在離爆炸點這麼近的地方，這簡直近乎奇蹟。想必是高過她身高的水泥牆救了她。但內臟是否有損傷卻不得而知。我把手搭在她脈搏上：不亂。我不由念叨說你有運氣啊。我抱起她登上了近處的石階。

有人。一個穿着黑乎乎的西裝，帶着墨鏡的男人的背影。是否感到我在注意他？倏地閃進樹叢不見了。也許是剛才上石階的那個人，我沒有理會他。已經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我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我看看周圍，剛才跟我說過話的那個褐發布道小伙坐在地面上，雙眼望天嘴裡流着口水，我過去照着他臉上煽了一巴掌。

“沒事吧你？”

“誒，啊啊”，小伙的眼仁慢慢恢復了原位，然後好像才看到我。“這是怎麼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攔住他：“你沒事，不過是受了驚嚇。多半這女孩也能得救。”

“噢。”

“你要救這個女孩，她交給你了。不要光是祈禱，救護車來了，你要先把女孩送去。”

“為啥讓我……”

我又煽了他一巴掌：

“聽好了，如果這女孩有三長兩短，我就殺了你！記住了，不是嚇唬你。”

“我……”

我沒聽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我跑過了立交橋，途中碰到了兩個穿制服的警官，他們叫住我，打聽發生了什麼事。這時救護車響成了一片，我指指背後的公園，他們點頭就衝過去了。當都廳邊圍滿了人群時，大隊的警車已把公園團團圍住。大街兩邊的飯店下的過街橋上，有警察跑過，公園正門的門前，有好幾輛被破壞了的車停着。從車站方向又跑來一幫子警察，新宿的警察都在往這裡趕。讓過了這些人，我終於鬆了一大口氣：都快憋死我了。

在我邁步離開公園的時候，想起了一件事：那個年輕的布道者一定會向警察說起我。我的威士忌酒瓶和杯子也忘拿了，那上面留着我的指紋，就像是在半乾的水泥地上踩下的腳印那麼清楚。要和警察那裡保存的比對一下，是要不了多少時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