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血雨腥風的“階級鬥爭”和物質匱乏的艱難時世，只有俊男美女神采飛揚歌舞昇平，還有大好人和“灰姑娘”——這就是影片《芳華》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編劇嚴歌苓和導演馮小剛都曾有在部隊文工團服役的經歷，懷念自己那一段永遠逝去的“芳華”也無可厚非。但是文工團並非世外桃源，而是宣傳機器的重要組成部分。紅色歌舞煽動的仇恨和暴力禍害中國幾十年，而傳播者自己也深受其害。只懷念自己“陽光燦爛的日子”而不去反思那個紅色年代對文明和人性的摧殘，會不會讓今天的年輕人感覺文革其實並沒有那麼殘酷，甚至還有些可愛？

《芳華》有一段戰爭的場面，很血腥，很殘酷。可惜這個戰爭場面有漏洞，影響了它的可信度。

漏洞在哪裡？就在“活雷鋒”劉峰的頭髮上。影片中有一個鏡頭：在被敵軍伏擊中劉峰失落了鋼盔，露出一頭黑亮的長髮。這位“活雷鋒”甩着頭髮戰鬥、救人，看上去很瀟灑，然而卻不真實。我們知道，部隊官兵在戰前必須剃短髮甚至光頭，第一是為了肉搏時不被敵人抓住頭髮，第二是為了頭部負傷時便於救治。劉峰作為帶兵上前線的副連長，違反規定留長髮是不可能的。所以，“活雷鋒”的頭髮等於在告訴觀眾：我們這是在演戲，您別當真！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低級錯誤？也許是演員愛美，拒絕推光頭，但更可能是因為編導者自己缺乏軍事知識。除了這處明顯的錯誤，影片中兩人在打靶時打賭的情節也不可信。這是因為，解放軍是“槍彈分離”，平時不給士兵發子彈，打靶時子彈數量有嚴格限制，紀律也不允許打賭這樣的事發生。

奇怪的是《芳華》的製作單位中有八一電影製片廠，也應該聘有軍事顧問，為什麼這樣明顯的問題就沒有人發現？可見，描寫戰爭並不是模仿一下《拯救大兵瑞恩》的血腥場面那樣簡單。細節是極其重要的，弄錯了觀眾就無法入戲了。記得一些抗戰題材的影片裡，日本鬼子坐着解放牌汽車去掃蕩，不獨滑稽，還令人有智力被侮辱的感覺。

平心而論，《芳華》是一部優秀的商業片。嚴歌苓會講故事，馮小剛會拍電影，可以說是珠聯璧合。影片情節跌宕起伏，演員（多是新人）表演可圈可點。影片用充滿時代感的服裝和歌舞迎合了“芳年”不再的中老年人的懷舊情緒，又用顏值高、身材好的的少男少女來吸引對那個舊時代好奇而憧憬的青年。公映不過一周即獲得如此高的票房，應該說是很成功的。

《芳華》裡的文藝兵們畢竟是那個時代的幸運兒。更多的青年人在那個年代遭受太多的精神和肉體摧殘，他們的“芳華”是不是不堪回首？與文工團員年紀相仿的思想者遇羅克、王申酉、李九蓮等，他們的“芳華”被殘暴地扼殺，至今卻沒有一部電影或戲劇敢於記述他們的事跡；幾千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失去學業而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儘管今天有人高呼“青春無悔”，他們的 “芳華”也是實實在在的苦難；而當回城的知青們為自己失去的“芳華”涕泗橫流時，他們有沒有想到，與他們同齡的農村青年註定一輩子都要在黃土地上掙扎，他們失去的“芳華”又向誰去訴說？

《芳華》只是重現了那個時代的部分表象，卻沒有探討後面的深層原因。也許，這是在審查制度下的無奈。我以為，在揭示極權社會扭曲人性這一點上，路遙的《人生》要深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