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多:飛起來的小表妹

小表妹是大舅的女兒，是個小天才，大家都這麼說。

大舅是物理學教授。小的時候很聰明，不僅學習好，當年在上海口琴競賽中得了第一名。後來十七歲保送去了清華，那是姥爺上過的大學，全家人都支持。但是大舅決定要搞航天，一定要去西部上大學。跟全家鬧過之後，就獨自西行了。可惜選了最 “恰當的”時機，聽說他十八歲就當了右派，也批鬥了，也勞改了，就是為了那個他這樣家庭出身不可能奢望的理想。

很多年以後見了大舅，帶着寬邊眼鏡，穿着普普通通，但是思維敏捷，說話很快。他花了一個暑假的時間給我講物理。講累了，閒暇時間，他拿了把口琴來吹吹，那曲子依然很好聽，仿佛在訴說他的西部故事。

大舅是個好老師，我的物理總算開了殼。當時問他算不算物理學家。他說，耽誤了這麼多年，已經不可能搞學術，而且對學術已經感到厭倦，甘當教書匠。可惜他不久就回西部去了，我剛開的物理殼也很快又關上。這輩子是沒有福氣得了他的真傳。

再一次見到大舅，又是很多年以後，是他來領全國優秀物理教學獎。他帶了小表妹，就是那個能歌善舞的小女孩。她的聰慧已經很顯露。周圍的大人們已經在教育她學我的榜樣，將來上大學。小表妹的眼睛瞪得很大，頭點得很真誠，然後就跑去接着跳她的舞。

過了些年，聽說小表妹去參加奧林匹克數學競賽集訓，並且取得了好成績。這邊的人都說看她的發展，有可能成為數學家。每次打電話去，都問小表妹數學考得怎麼樣，是不是又考了一百分？大舅也必定把他對小表妹今後人生發展的計劃，用最簡潔的語言，清楚地表達給我們。

小表妹中學到東部來參加英語競賽，又拔頭籌。大舅欣喜之餘，把她的英語作文拿給我們看。那是一片帶了稚氣的文章，大意是說她要自由自在地飛。我在電話上循了一貫的邏輯，問問小表妹是不是將來要飛出國門搞數學了。大舅說她可能將來不一定會學數學了。語氣中帶了些許的遺憾。大舅讓我說說她，給她點兒榜樣的力量。沒等我推辭，對面已經是小表妹的聲音，充滿了孩子般的天真和幻想。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成功地發揮榜樣的力量，只是放下電話前跟大舅說，你就放心吧，這是個很有天分的孩子。

小表妹大學去了北京。大舅全家一起遷到北京來助陣。憑大舅的物理教學，他很容易地找到了在大學教書的職位。一教就是四年。小表妹快畢業時，我打電話給大舅，問問小表妹怎麼樣。不想，大舅說，她的事情你最好還是直接去問她，我們的腦筋已經跟不上了。那語氣中有些許寬容，也有些許無奈。

去年回國看見了小表妹，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樣子。大大的眼睛，短短的頭髮，走起路來像個小伙子，一邊走路還能一邊飛快地發着短信。她領着我們去看了電腦市場，對各種配件如數家珍。

回來上網，我又是循了慣性問問小表妹的電腦事業。一天收到她傳給我的一個網址，邊上附了一個羞澀的小動物。打開一看，發現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這裡面有她創作的動畫設計和繪畫作品，色彩濃麗而不俗，充滿了童趣但不乏成熟的想象力。看了如潮的好評，我竟覺得感動起來。小表妹真的飛起來了，這一次是飛進了自己的樂園。

小表妹畢業順利地在北京留下工作。前幾天聽老媽說，大舅準備告老還鄉，回到他已經住慣了的西部老家。寫到這裡時，他恐怕他已經踏上了征途，恍惚中我又聽到他的口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