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舞
·立芙
曾幾何時,在北方內陸,我們很少看到流動的水——城市周圍那彎彎的護城河,不知何時已變成枯溝,而且在人們最希望汲取清涼的季節里散發濁臭。被濁臭和燥熱挾迫的人群,多麼希望身邊有水——清澈的水,流動的水,波光粼粼的水!
終於,有水了!小河彎彎,綠草茸茸,還依山就勢建起了水榭亭台!人們在清涼的河風中散步,在蕩漾的波光中泛舟,感受水帶來的愜意,歆享綠帶來的純淨的氧。哦,就算是從來不與詩歌打交道的人,也要即景感慨,何況我們生在五千年文明的詩的國度!
不止於此,你看,華燈初上,遊人漸多,湖裡的小船一隻接一隻離開碼頭,瀑布也從數十米的山石上躍下,濺起碩大的水花,又一路直瀉,吸引了多少人在步行橋上駐足觀看!
不,這還不是百麗園水景的高潮,再等會兒,一位盛妝的主角快出場了!
音樂響了,激越的,舒緩的,鼓點聲中,你,終於翩躚起舞,仿佛海面上突然掠過的颶風,把一大群人的目光頃刻間籠罩住,不放走一絲一縷。
你舞得如痴如醉,音樂也跟着你狂放起來,擺脫羈絆,亮出架勢,仿佛隨時準備護佑你的舞姿,如同痴情的少年,一絲不苟地護佑他的愛戀……
你是誰?你是水嗎?古往今來,人們見過一泓又一泓靜水,並且用“心如止水”來概括滄桑歷盡的心,怎麼你,經過五千年的滄桑,如今愈發張揚起來,在夜空中綻放了一朵又一朵璀璨的花?
一位清秀的女孩走過來,驚嘆着你的明艷,也傳達着自己的喜悅:“媽媽,你看,水搭起了‘鵲橋’,牛郎和織女不必等到七月七了!”
女孩的聲音提醒了我,我終於弄清了你是誰!你是水,你是水邊的浣紗女子,你是千千萬萬個中國女子的魂魄!
恰在此時,音樂停歇了。片刻之後,他再次出場,卻已如泣如訴:碧草青青花盛開,彩蝶雙雙久徘徘,千古傳誦聲聲愛,山伯永戀祝英……台……
英台,你這個聰明的女子!幸而生在詩書之家,父兄開明送你讀書,卻不該情竇初開訂了終身呵!
水憤怒了,迸湧起更加激烈的一腔控訴:為什麼不該?為什麼不該?難道我只可以是圖畫,被欣賞被讚美?難道我只可以像土地,被開墾被耕耘?
面對水的質問,我流淚了。英台,你沒錯。錯的是那個年代,那個黑暗的年代。你化成蝶吧,千秋萬代,萬代千秋,我們永遠為你的愛情祝福!
“高天上流雲,落地化甘霖,催開花兒千萬朵,人間處處春……”音樂又變了,依然舒緩,卻揉進去些許歡快。不,不是音樂變了,是時代變了,不是時代變了,是女子們開始覺悟,以生命捍衛自己的愛情了。何止一個化蝶的英台,一個變成孔雀飛往東南的蘭芝?還有你,杜麗娘、李香君、李千金、秦可卿、林黛玉……
怎麼歡聲伊始,又傳出來幾聲悲啼?我看見了你了,青春失侶的大家閨秀——陳靜淵。悟因樓前,你嘆嗟聲聲:“花飛絮舞又春殘,最是愁人不忍看。盡日掩扉成獨坐,一爐香篆一蒲團。”“碧雲黃葉晚秋時,瞥眼流光感鬢絲。霜早霜遲惟雁覺,水寒水暖獨魚知。閒中遣光聊烹茗,病里祛愁偶賦詩……”這哪裡是吟哦?這分明是你的血與淚!別人只贊你“巾幗高士”,“以禮自持,以詩自適”,誰知道空枕旁邊,蒲台之側,流光怎樣褫奪了你的青春韶華?二十二個寒暑的短暫生命,因了所謂“禮”的冷酷,於你,變得生不如死,只求速去……留下的一十六首詩篇,成朵朵泣露的花,那色彩,血一般的鮮紅,讓一座壯觀的皇城相府,染上了縷縷悲切之音……
不,時代終究變了,你聽,那是多少女子輕巧卻整齊劃一的舞步,在《走進新時代》的音樂聲中逐漸響亮起來。是的,時代終於變了!噩夢早該結束了!鄉間巷尾的古牌坊,終於壓不住萬千女子的幽怨憤怒,在她們的淚海中飄搖,一天天傾頹下去;三從四德的舊律條,更被揉成團,拋進歷史的深淵。千萬個劉巧兒,要“自己找婆家”;千萬個花木蘭,要代父從軍……
可是為什麼,燈光又突然黯淡下去,音樂又倏然中止?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孩子成績不好,丈夫連一次家長會都懶得去開。我輔導作業,婆婆卻一迭聲催促我做飯,說他們三代人都餓肚了。所謂職業女性,就該家裡家外兩頭奔波?”
“幫幫我吧,天父!指導你迷途的羔羊!他從三十歲就開始冷落我,又拒絕離婚,理由是為了孩子……”
……
呵,你這驟然間沉重起來的軀體!你不是輕靈流動的水嗎?怎麼在剎時間又停住,壓抑住萬千怨聲?
水呵,你不必再以盛放你器皿的形狀為形狀,你要流動起來,舞蹈起來,奔向那浩淼廣闊的大海!誰也攔不住你,除非你自己放棄!
水呵!你縱情流動,縱情飛舞吧,時代已經在改變,看,多少人對你如痴如醉的生命之舞拭目以待!
水呵!流動的水!舞蹈的激情!縱使在北方內陸,我們也看到了你翩躚的舞姿,期待着你嶄新的容顏,嶄新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