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一個20出頭的小伙,中等身材,眉目之間流露出一點書卷氣,但也不至於太多。他有穩定的工作,教師,不高也不算低的收入,是務實的女孩子婚配的首選。然而一旦了解了他的身世,她們卻都望而卻步了——家在鄉村,又有寡母幼弟,負擔不輕呵!
風主這樣在愛神密集的箭矢中一次次脫靶,有些形銷骨立的意味了。畢竟,身在小城,和他一屆的同學已大都結婚生子,風不止一次被稱為叔叔或伯伯了。
25歲生日,他收異地學友的書信,那是一個女生,大學時偶有交往,卻不曾表示什麼。此時此刻,他有些動心了,只是,這樣異地結緣,數不清的奔波,不累嗎?有前途嗎?在哪裡安下他們的家?不多的薪水,使他也像那些曾對他芳心暗許多的女孩子一樣,選擇了放棄。物質的清苦,精神的勞碌,為什麼他註定沉陷其中?
終於,一位熟人介紹他認識了雪,一個看起來清純灑脫的姑娘,不錯的工作,殷實的家底,人又活潑,兩個人不久便登記了。
噩夢
照片上那一對璧人——西裝革履的風和嬌媚的雪,卻從結婚伊始就墮入噩夢。
風不是雪的痴戀,只是她的生活必需品;雪也不是風的最愛,只是他的豪華的居室和靚麗的花瓶。原先以來可以逐漸培養起來的感情,像是曇花一現,隨着雪態度的轉變而蕩然無存。
原來,雪本來有戀人,並且早已以身相許。有官位、愛面子的父母不願清白的女兒淪為遭人唾棄的第三者,倉猝間請人撮合了風與雪的婚姻。
了解到事情的原委,風有些傻了。他拒絕了物質的清苦,卻陷入情感的漩渦。他想離開雪,卻不能面對周圍所有人獵奇的或者關注的目光。他想改變雪,爭取愛情,卻遭到她無情的嘲諷:“為什麼?為了你?你是誰?一個沒有骨氣的男人,你不能擔當自己的苦難,利用我和我的家庭來抬高地位,妝點門面,我寧可毀掉這樁婚姻,也不會放棄我的愛情!”
雪的張狂是有根源的。他們的新居,從購置到裝修、入住,沒花到風一分錢。而且她也從風的言語中,得知了他曾經的心動和放棄。雪輕看了風,不全是因為他的貧窮,更因為他的違心背棄,他的趨利避苦。況且,雪自己也處在惶惑和焦慮中,她的那個他,原來怕她糾纏有所收斂,如今見她已為人婦,反而一次次前來。雪本能地拒絕了一次、兩次,但終於還鴛夢重溫,享受着或許很可恥的歡愛了。
沉默
風察覺了雪的歡愛,本該屬於他卻根本與他無關的歡愛。雪甚至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個她以為懦弱的、勢利的男人,她的“丈夫”。兩人已沒有了共同的話題,並且逃避見面,懶得爭吵。
風變了。鬍子拉茬,不修邊幅,對人嘻皮笑臉,對己得過且過。世間的痛苦是無窮的,它具有種種形式,有時是由於物質的凌虐,命運的褊枉,人類的惡意,有時卻蘊藏在人的內心。一個人內心的痛苦,是同樣的可憫,甚至較之前一種痛苦更加無可挽救。風被一種痛苦裹挾着,愈陷愈深,迷失了自己,以一種自虐的方式回報社會,迅速地迷上了紙醉金迷的揮霍,瘋狂地撥打港台聲色熱線。
歡樂與痛苦本來便是姊妹,而且同樣神聖。凡不能兼愛她們的人,便是既不愛歡樂,也不愛痛苦;只有能夠體味痛苦,並且從痛苦中奮起的人,才能領略歡樂的恆久滋味,懂得人生的價值和離開人生時的甜蜜。
而他,還有她,卻一天天錯下去……
罪孽
那天,是受欺凌的雪,首先挑起了戰爭。雪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她不願繼續那種為眾人不齒的歡愛,她要給她的小生命以清白的名聲。
她向他吵鬧,威脅他接受自己,不止是黑暗中、背地裡。她要求名分、婚姻,不願在屈辱和世人的側目中迎接小生命的降生,更不能容忍它的無辜被毀滅。
他卻拒絕,無情地拒絕了。他接受雪給他的歡愛,卻不肯為此丟掉官位和名聲。和他同盟而心照不宣的,還有雪的父母。
很少爭吵而只是彼此漠視的風與雪,是被魔鬼所引誘吧?那天,雪回到家裡,失魂落魄,卻發現風也在,醉得一塌糊塗。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這是我的家。”
“你的家?這家裡有你什麼?”雪反唇相譏。
醉醺醺的風沒有發現雪的壓抑、變態,但彼此的敵視是一貫的。他指了指床頭的婚照——他多愛她,照片上那個清純灑脫的雪!
雪卻容不得這些,沉默着走過去,把那婚照誇張地摔在地上,用腳踐踏着,還恨恨地罵不絕口:“你是什麼東西?這個家怎麼會有你的位置?你連一個小板凳都沒置辦過,一個吃軟飯的男人!”
風走過去,狂亂地抱住她,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張醫院開具的《早孕報告單》。風愣怔了片刻,抓在手裡,卻被雪劈手奪過,揉碎了,因為——“那單子,不是你的。這一切,也都不是你的。”雪無情地粉碎了風片刻的清醒和瞬間的向本性回歸的願望,他本想重新開始,說服眼前這個張狂的卻令他迷戀的女人,可是——
雪抓起床頭柜上的打火機,示威地點燃了那張婚照、那張報告單。“我不屬於你,從來就不屬於你,我恨你,恨你們所有的人……”
風搶過打火機,仿佛自言自語:“我把它往地上一摔,它會爆炸。”
“砰”的一聲,爆炸了。那聲音在深夜裡,是迷亂者靈魂的掙扎,卻又被周遭的黑暗靜寂吞沒了。
雪冷笑着,不為那爆炸的驚嚇所動。眼裡的絕望,已經如一口深潭淹沒了她。她抓住風的手,讓它觸到自己最柔軟的腹部,那裡,是一個驚駭中的小生命,不時會有一些抽搐。“你愛我嗎?不,你不愛,你撒謊!你們全都在撒謊!”
風驚恐地望着歇斯底里的雪,他的心頭,他的理智,終於被狂怒扭曲了,尤其那一刻,雪冰冷的話語,徹底擊潰了他。“不要抱有幻想,這個家,這個人,跟你沒有絲毫的關係,包括它,也只是我的,我一個人的,不,是我跟別人的孩子!再說一遍,是我同別人的孩子……”
雪不再發出聲音,風的一雙手,已經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她終於不再冷笑,不再掙扎,不再侮辱什麼,挑逗什麼,控訴什麼……哪怕清醒過來以後,風又急急把她送到了醫院……
尾聲
風執行槍決的那一天,雨不停地下。沒有誰知道他臨刑前是否懺悔,故意傷害,致死兩條人命,他的罪,不可赦。
我見到了他的寡母、小弟、同事,聽到了關於這樁罪惡的若干種蒼白的解釋。但我堅信,風和雪,他和她,他們全都是受害者。或者說,他們全都是自作孽。若干年後,想起他們的,只有風的寡母的小屋裡,裊裊升起的一縷香、一樓煙……
恨已消彌,愛也湮滅。只是這喧囂的紅塵間,會不會有類似的錯愛,讓一個人本性迷失,讓一輪悲劇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