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計劃經濟時期,過去地位相對低下的服務行業—所謂伺候人的行業—都翻了身。不一定比別人高,至少是平等。作為服務的提供者,比如說售貨員,態度和其他行業的人,比如說政府官員,大致相同—給你個好臉子就不錯了,別不拿我當回事。這才有了學校老師給提拔到供銷社的的現象,社會地位使然。
後來市場經濟發展起來,掙錢多的人就能受到人的尊重,社會地位也高。所謂伺候人的行業也有了分化。高收入的職業,比如高檔飯店,應聘者也是趨之若鶩。金融業保險業應該也算服務行業,收入也算是最高的,所以這些行業裡面的人講話做事也都自信、氣粗。所以也有數不清的學校老師殺進金融業。
也許有人會說我的說法不準確,色情業收入倒是高,老師不去。但是,這裡面有一個問題,色情業的收入比較隱蔽,好像也沒有統一的工資標準,而且工作不穩定。老師多半大學畢業,開始工作時都不很年輕,加盟的話也已經有了大器晚成的遺憾,所以老師加入色情業的風險比加入其他行業要高。反之,如果收入和工作有保障的話,也不一定沒有老師的加盟。怎麼能斷定?上次回國有個朋友的孩子要補課,我托人找個老師問一問。老師問什麼價碼,一小時100塊錢行嗎。老師回答說,這點錢還不夠我浪費唾沫的。看來這位老師已經能公然把自己的工作按身體某個部位的產出標價按分量秤了賣,至少她創造收入的途徑和色情工作者的途徑相比不過就是個部位之間距離差的問題。
英國又是個什麼行情?英國的教師本來就沒有國內私塾先生的權威和社會地位,教育是服務行業,原來是公共服務,現在大有向私人服務的方向發展的趨勢。教師是服務的提供者,學生是顧客,顧客是上帝,學生也就成了上帝。如果教師不擺正自己的地位,就很容易成了上帝溫順的羊羔;如果教師比較矜持,很有能成為上帝的腦袋瓜兒。
什麼人願意當教師?彼得.海曼(Peter Heiman)在1 out of 10一書中總結說,學校的老師有兩類,別的做不來的人和別的不願做的人。這個總結很有意思,我手裡就有兩個典型例子。
美國以前有一個年輕氣盛的經濟學家,抱定了共產主義一定要實現。但是,美國當然不能成為他的試驗場,於是就跑到坦桑尼亞,以一個美國專家的身份,成功地把那個國家搞成一個共產主義的屠宰場。然後就跑到英國大學裡面銷聲匿跡了。後來電視台記者把這個人挖了出來,問問他對坦桑尼亞的死難者是否負有道義上的責任,他只是說他當時很年輕,比較理想主義。這就是典型的別的事做不來的人,大學畢竟還能收留他總結一下教訓。
別看學校老師收入不高,很多人圖的是和學生的交流、很長的假期、學術上的自由,所以學校里有不少給錢多也不願離開的人。這些人的一大特點是,自由散漫,幹什麼都沒有常性。比如說問題多,去年偶然翻出從小學到高中的學生成績單,其中一項教師評語幾乎每年都有一句話:自由散漫,上課小動作多,不集中精神聽講。現在自己當了教書匠,才剛剛意識到當年自己對自己的老師多不尊重。這就是老天爺的懲罰,命該如此。幹什麼都沒有常性也是本問題多的一個特點。搞營銷東西還沒賣出去就已經煩了(幸虧不是賣冰棍兒,否則自己都吃了也賣不出去),搞翻譯害怕時間長了變成翻譯機,搞會計還沒算了一個月的數就恨不能把單據扔到垃圾桶,搞金融兩個項目下來就覺得是在重複勞動。轉來轉去竟然發現當老師有無限的自由。上課愛講什麼講什麼,受不了眼前的學生,明年又換一撥兒。寫文章愛寫什麼寫什麼,搞研究愛搞什麼搞什麼。平常不上課時想幾點起就幾點起,想不吃早點就不吃早點,想不洗臉就不洗臉。嗟乎,一個連自己都駕馭不住的人,把全身心都用在駕馭自己上,吾生足矣。
除了這兩類人,我認為還有第三類人,就是別的幹得來,但是不願意總干的人。學校里校內校外兩頭跨着的老師很多,收入當然是很重要的決定因素。這些人往往需要為自己營造一種氣氛,有了氣氛外面的人才會出高價,外面的人出了高價才可以向學校要更高的價。如此往復,就成了外界認可的學術名人。
但是,也有在外面身居要職,拿學校當清靜之所的人。我就見過這麼幾位,甘願收入下降,哪怕就是倒貼,也願意當教書匠。估計這些人到哪裡都能成氣候,出了虛功別人也會追着聞;但是他還就是不拿自己的氣候當回事兒。別人說你出個虛功不也不費力氣嗎?嘿,他還就是不給你出。
一次一個朋友非要向我引見一個新科博士生。交談之中這個博士生不時流露出他在OECD(經和組織)工作過。看來這是他的興奮點。我趕忙問,那裡的工作怎麼樣?這個學生說,很好,好像聰明人都聚集在那裡。言下之意很明確,他將來畢業肯定還會回去,在學校教書的人肯定是去不了那裡的大傻子。我聽了當然心裡不悅,暗想,老娘搞金融的時候,你恐怕還不知在哪裡。不過,一想到他畢竟是上帝,我一區區教書匠,確實是別的不能幹,又何必拿自己太當回事,於是裂開嘴一笑:真是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