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香港歌星？非也，此黎明非彼黎明。

在研究所工作時，每天坐班車上下班。在班車上，男人們一般或是閉目養神，或是
讀書。中年婦女們一般是一邊飛針走線打毛衣，一邊討論孩子上學、菜市場菜價的
家庭瑣事，或是所里的流言蜚語什麼的，和老百姓沒什麼兩樣。我們幾個新分配到
所里的年輕人都沒成家，沒有柴米油鹽的苦惱，就在班車上說笑，聊聊電影，小說
什麼的。

她和班車上其他中年婦女最大的不同是，她從不打毛衣，亦很少研究柴米油鹽問題。
似乎很孤獨內向，經常一言不發，向車窗外望去，仿佛在認真研究街景似的。

她有個兒子，有時和她一起坐班車，叫小石頭。小石頭頭大大的，眼睛也很大，臉
色有些蒼白，體質很文弱的樣子。每次看見他，不知為什麼，我總會聯想起小說
“紅岩”里的小蘿蔔頭。

和她媽媽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他長得很清秀，眉眼間有些憂鬱，像個靦腆的小姑娘。
她媽媽和我高談闊論時，他總是一聲不響地坐在一邊聽。黎明平時很有點男子氣，
唯獨看着兒子小石頭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母親關愛的眼神，言語間也洋溢
着些溫情。

在班車上，因為共同的文學愛好，我認識了黎明。黎明那時已人到中年，其貌不揚，
聲音有些沙啞，軍裝舊舊的，不修邊幅，一副粗粗拉拉的樣子，有點像個男人。尤
其給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兩道濃眉，總使人有種何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
似的。

後來，我知道她在1室工作，俄文特別好，聽、說、讀、寫都特棒。

接觸久了，我才發現黎明其實很健談。她經常談論些蘇聯文學和中國古典文學。令
我最詫異的是，僅僅因為個人愛好，她還在北京師範學院自費旁聽中國文學課，這
在我們那時候可是鳳毛麟角，絕無僅有的事情，她對文學的愛好是達到了有些瘋狂
的地步，由此可略見一斑。我們相互熟悉了，私下裡無話不談，我才知道“黎明”
這個名字背後的一段奇特的經歷。

黎明不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歌星黎明，可她卻有個大名鼎鼎的父親！

黎明原名林小琳，早年隨母親在蘇聯生活多年，所以俄文特別好。後回國，在哈爾
濱軍事工程學院上大學。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她就參加了造反派，二話不說，先造
了她父親的反。她父親震怒之下，一紙聲明，昭告天下，和她斷絕了父女關係。眾
網友看到這會兒可能猜出她的父親是誰了吧，就是當時紅極一時的副統帥林彪！

原來，林小琳是林彪和他前妻生的女兒。據說她的母親相當漂亮，號稱“陝北一支
花”。可惜林小琳完全沒有繼承母親的美貌，倒是頗得林彪的真傳，尤其她的兩道
劍眉簡直就和林彪的一模一樣，如出一轍。

話說這林小琳在哈爾濱實在鬧得是太出格了，林彪卻也拿她沒辦法，打也打不得，
罵也罵不得，總不能把她一槍斃了吧，畢竟是親生骨肉。於是，一個平常的早晨，
林小琳被人帶上了飛機，飛機的目的地是雲南某地。

在飛往雲南的途中，林小琳被告知，要改名換姓。送她的人，湊巧我也認識，小西
天1號院時和我家住同一個樓，一個小朋友的爸爸，姓辛。林小琳問他，辛參謀，那
我叫什麼名字呢？辛參謀抬頭從飛機的窗口向外望去，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他若
有所思地答道，就叫“黎明”吧。

從此，林小琳就隱名埋姓，從人間蒸發了；黎明在雲南充軍，不得離開雲南半步。

到了婚嫁的年齡，由組織安排，和一個三代貧農、政治可靠的年輕軍人結了婚，還
有了一個兒子。但兩人生活和成長的背景差異太大，完全沒有共同語言，長期同床
異夢。加上，黎明性情倔強，頗有男子的剛烈，使兩人的夫妻關係“相敬如冰”。
我認識她時，兩人早已分居多年，但組織一直不同意她離婚。可憐小石頭一直生活
在一個父母長期冷戰的家庭里，加上有這麼一個出名的外公，所以性格內向、憂鬱，
而且十分敏感。

林彪事件之後，黎明給葉劍英寫信，要求恢復自由。經葉親自過問，黎明終於恢復
自由，回到了北京，並根據她俄語聽說讀寫都很好的特點，安排了合適的工作。

黎明當年造林彪的反，主要是為她母親抱不平。但林彪死了之後，她對她的同父異
母的妹妹還是頗為照顧的。黎明曾私下和我抱怨，林豆豆到北京看病，來我們單位
來看她，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黎明頗為妹妹不平。

這姐妹二人雖生在將帥之家，卻命運多桀，如同坐在過山車上。忽而飛黃騰達，好
似人上人；忽而，虎落平川，淪為階下囚，備嘗人間世態炎涼、命運之捉弄。回頭
看去，富貴榮華不過是過眼煙雲，還是咱小老百姓過得更踏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