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一個小時以後，方影很滿意地關上電腦。又是一天過去啦，方影愉快地想。接着方影便以最快的速度將辦公桌上的東西掃進抽屜，背上背包衝出辦公室。
　　方影打着呵欠向電梯走去，走廊里的燈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
　　目光掃到電梯的指示燈時，方影立即睡意全無：“修理中……電梯壞了？！”
　　方影不知如何是好。廣播電台在這棟大樓的頂層30層，難道……走下去？！在這樣的深夜？！1點鐘？！
　　方影猶豫着走向樓梯間。樓梯間的寒冷和黑暗讓方影打了個寒戰。方影試探着走下樓梯，樓道里很安靜，方影可以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甚至自己的腳步聲在方影聽來都是極陰森恐怖的。方影似乎還聽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方影越來越害怕，類似恐怖小說的場景不斷在方影的腦海中浮現，方影幾乎想尖叫。方影感到自己十指發涼，渾身發抖，冷氣直從脊背往上冒。一瞬間方影幾乎有回去的念頭，可是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下了多少層了，往回走是一樣的黑暗。方影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已經開始嚶嚶地哭泣，邊哭邊一步步往下走。
　　“是方老師嗎？”方影忽然聽到下面傳來一個略帶焦慮和喘息的聲音。
　　“于欣！”方影覺得看到了光明和希望，甚至忘記了自己一直以來對于欣的厭惡和冷淡，衝口而出。
　　接着，方影便聽到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即近，轉眼于欣已到了眼前。
　　“于欣！”方影幾乎是哭着撲到于欣懷裡，“我嚇死了……”
　　“沒事了，沒事了。”于欣像個大哥哥似地拍方影的背。
　　　　　　　　　　　　　　　　　
　　方影終於不好意思地離開于欣的懷抱，紅着臉問道：“今天真是……謝謝你，你……是怎麼又上來的？”
　　“沒什麼，”于欣微笑，“我在樓下吃完夜宵，見一樓大廳很吵，一問才知電梯居然在我吃夜宵的這段時間給壞掉了。我想起您可能還在上面，便上來了。”
　　“你看你，”方影嗔怪道，“這麼高還跑上來，萬一我已經走了呢？”
　　于欣只是笑。
　　　　　　　　　　　　　　　　　
　　方影同于欣一起攜手走下樓梯。樓道里還是那麼的黑暗和寒冷，但這次方影再也不覺得害怕，因為她的手被握在于欣的手裡面。于欣的手因為剛才爬樓梯的緣故，有一種很溫暖的熱量，一直暖到方影的心裡去。一路上他們很少說話，但是方影卻覺得很溫馨。方影甚至希望這樓梯就這樣無限地延續下去，不要有盡頭。
　　當然方影並未能如願。相反，方影甚至覺得他們似乎很快便走到了底樓。在樓下該要分手的時候，于欣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問：“我送您回去吧？”
　　這一次，方影微笑了，沒有拒絕。
　　　　　　　　　　　　　　　　　
　　七
　　　　　　　　　　　　　　　　　
　　電梯事件以後，方影對于欣的態度大為改觀。方影甚至開始笑自己以前何以對于欣有那樣深的成見。以前方影一直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真誠的人存在，像于欣這樣的一定不是傻子便是虛偽。但現在方影決定換一種想法，即可以認為于欣是這個世界上的碩果僅存，而除了于欣之外，自己以前的信仰依然可以“放之四海皆準”。
　　方影主動地提出要于欣以後不要再稱她為“方老師”，她當不起。于欣起初堅持不肯改口，後來方影佯怒，于欣只好隨之。
　　方影甚至主動地為懸置很久的“她和于欣的節目”構思題材，想了好幾個方案，拿給于欣商量。好脾氣的于欣覺得都不錯，竟又沒主意地交給台長，弄得方影哭笑不得。
　　沒想到台長也拿不定主意。方影提出的幾個方案都太精彩了，台長也猶豫了很久。最後他想出了一個很貪心的主意，一個緩兵之計：先選出一個方案在周日的“欣點流行”里試播，看效果。如果好的話，便讓方影和于欣照這幾個方案開一個新的節目。
　　“哇塞，台長，您當我們是超人呀？！不提工資不干！”方影跟台長打趣。
　　“干好了再說，有你們好處。”台長也難得笑了。
　　　　　　　　　　　　　　　　　
　　消除了心中的芥蒂，方影和于欣之間的相處立即變得非常融洽。方影開始很幸福地享受于欣的關懷，每每看到辦公桌上的胃藥時心中總是暖暖的。現在方影也很少喝咖啡了，改喝白開水。有時方影也會去品嘗于欣所喜歡的茶，居然漸漸地也開始喜歡茶的苦澀與清澈。方影有時候想，這些茶是多麼地像于欣啊，特別是它們的碧綠、甘醇與清澈。可是茶是苦澀的，于欣卻不是……
　　于欣依舊一如既往地關懷着所有的人，但是台里的人還是很快看出了方影對于欣態度的變化。他們開始拿方影和于欣開玩笑，每當這時，于欣總是會急急地對他們解釋：“不是這樣的，方影是我的前輩，她是在很多地方幫助我，但是……”
　　“但是，你怎麼不再叫方影方老師了呢？”
　　于欣語塞，人們就哄然大笑。
　　之後于欣總是會向方影道歉，方影都只是淡淡地搖頭微笑。這時候方影就會想：于欣會是個好男朋友，但是……他和她？不可能。于欣不會懂得愛情。可是……如果有一天他懂得了，那個幸福的女孩子……會是誰呢？
　　“你對每個人都那麼好，我說不定真的會愛上你呢！”方影有一次逗于欣。
　　“方影，你……”于欣的臉紅了。
　　方影掩口大笑，于欣傻傻的樣子好可愛。
　　　　　　　　　　　　　　　　　
　　八
　　　　　　　　　　　　　　　　　
　　現在方影和于欣經常交談了，話題天南海北，無所不及。交談時只要方影認真聽，于欣就會滔滔不絕地講，於是方影就會感嘆這個人的肚子裡居然裝了這麼多的東西。但如果方影存心搗亂，于欣就會臉紅語塞。每當這時方影就會很開心，覺得逗于欣真好玩。
　　但是奇怪的是，于欣似乎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
　　方影記得于欣的簡歷上似乎寫着于欣的出生地在南方的某一城市，但方影記得不確切了。于欣不提自己的過往，方影也就不問。方影想每人都有權保留自己的記憶，方影不想探人隱私。
　　只有一次，于欣淺淺地提到了自己對過去的看法。
　　那是方影問于欣：“于欣，你為什麼每天都這麼快樂？”
　　“是嗎？我很高興你這麼說。”于欣來了精神，“你知道嗎，卡內基說一個人不開心的時候，試着微笑，做出很高興的樣子，那麼他真的就會開心了。”
　　“有那麼神嗎？”方影笑了。
　　“真的，有一首歌里就這麼唱。”
　　“哪一首歌？”
　　“周華健的《show your smile》。”
　　“啊，是它，改天找來聽一聽。”又是周華健，他和于欣還真是很像。
　　“其實，”于欣接着喃喃自語，“假裝微笑真的可以讓人忘記過去與未來。”
　　“你也會有過去嗎？”
　　“我怎麼會沒有過去？”于欣定定地看着方影，“每個人都有過去。只是可能，我的過去已經被我遺忘了。”
　　方影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追問下去。
　　　　　　　　　　　　　　　　　
　　方影和于欣合作的星期天的節目叫做“兩個人的欣情天空”，內容是在節目裡播出一些優美的散文、小說、詩歌、雜文之類。方影同于欣做節目合作得天衣無縫，聽眾的反映非常熱烈，台長樂不可支。其實類似的節目別的電台也都有，只是很少由兩個人主持，也從未做得像方影和于欣這樣個性細緻。
　　“兩個人的欣情天空”常會播出一些優美的愛情故事，每當這時，方影和于欣在演播時就分別成了其中的男女主角。有時候遇到一些悽美的情節，方影發現于欣的聲音便會變得非常之悲傷，完全不是方影平常聽到的樣子。那聲音不應當屬于于欣，方影覺得，但于欣的聲音是那麼真實，讓方影聽了心痛。
　　“你從來不曾為什麼而沉淪嗎？”方影代替小說里的女主角問道。
　　“不，我也曾無藥可救地沉淪過，”于欣代男主角苦笑，“為了愛情。”
　　“現在呢？”
　　“現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方影甚至覺得于欣是在演自己。一定有些什麼，是于欣不願提起的。
　　　　　　　　　　　　　　　　　
　　那天晚上，方影和于欣一如往日地在一起吃夜宵。這個時候方影總會要一杯紅酒，一來養胃，二來可以幫助回去以後的睡眠。今天當這杯紅酒端上來的時候，方影忽然想起于欣竟是從不吸煙或喝酒的，即使是他所鍾愛的茶，也喝得很少。於是方影端起紅酒，學着下午演播時的口氣，問道：“你從來不曾為什麼而沉淪嗎？”
　　于欣一怔。然後出乎方影意料，于欣淡淡地答道，“是的，從來沒有。”
　　“真的？”方影不信。于欣一定有故事。
　　“真的，”于欣的聲音開始變得悠遠，“也許我與沉淪之間永遠隔着些什麼。比如……”于欣轉頭看向窗外，“一條馬路。”
　　“一條馬路？！”
　　“是的。”于欣很平靜地回答。
　　方影想看清于欣臉上的表情，但在昏暗的燈光下，于欣的臉很朦朧。方影不懂今天于欣為什麼變得如此諱莫如深，但是她卻開始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傷，從于欣的話語裡瀰漫開來，讓她的心也為之疼痛。
　　　　　　　　　　　　　　　　　
　　九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聖誕節來臨了。
　　方影之所以知道那天是聖誕節，是因為她一到辦公室，發現桌面上多了一個紅彤彤的聖誕老人，附一張紙條：“聖誕快樂。”
　　方影笑了，這一定是于欣。方影掃視四周，果然，每一個同事的辦公桌上都多了一個同樣的小卡通玩具。
　　　　　　　　　　　　　　　　　
　　方影坐下，沖對面正在對她微笑的于欣說：“可惜，我根本不記得今天是聖誕節，所以，你不要想我會給你回禮物。”
　　“怎麼會？電台主持人都會記得今天是聖誕節，可以在節目裡多一個話題。你不用騙我了，禮物拿來。”于欣居然也會開玩笑了。
　　“看來我註定要讓你失望了，我方某人最不喜歡在節目裡說一些應時應景的話。我真的沒禮物送你。”
　　“不行，今天還有十幾個小時才完，你一定得想辦法送我禮物。”
　　“天！”
　　　　　　　　　　　　　　　　　
　　晚上電台的同事們即興在辦公室離開了一個聖誕晚會，買來了各式的食物一起邊吃邊玩，每一個人都必須表演節目助興。晚會的氣氛很熱烈，大家好久都沒有這麼開心了。
　　輪到于欣的時候，于欣站起來推辭說自己什麼都不會，但沒有人願意饒他，一定要他表演一個節目才罷休。于欣站在那裡窘迫極了，方影在一邊拍拍他，小聲說：“你不是最喜歡《風雨無阻》麼，唱來聽聽。”
　　于欣無法，只好開口清唱：“給你我的全部……”
　　方影在一旁輕輕地打拍子，轉眼間所有的同事們都隨着節拍拍起了手。說笑聲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有人開始輕輕地和唱。
　　這氣氛真是溫馨。方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在一同回去的路上，方影和于欣都很沉默。
　　快到方影家的時候，方影想起一件事：“啊我還沒送你禮物呢。”
　　“不要提了，我開玩笑的。你送不送都可以。”
　　“不，我已經準備好了。”方影從包里拿出一盒東西，“你看！”
　　“是什麼？”
　　盒子打開，是一盒磁帶。于欣不解地看着方影。
　　“我是預謀好的，”方影神秘地說，“我讓你唱《風雨無阻》時，就準備好了錄音機。”方影又從包里取出隨聲聽，“你可以聽一下。”
　　然後，那個小小的機器裡面，就放出了于欣剛才的歌聲。開始于欣的聲音很生硬，方影就在一旁咯咯地笑。然後于欣的聲音慢慢放開，周圍的和聲也開始出現，方影就不笑了，他們一直很安靜的把這首歌聽完。
　　于欣一直都沒有什麼表情。
　　方影終於發現于欣的沉默：“怎麼了？你不喜歡我把它錄下來？”
　　“沒什麼，我很喜歡，謝謝你。”
　　又是沉默。
　　過了一會兒，方影才輕輕地說：“于欣，你……似乎有心事？”
　　“沒有。”于欣側過頭。
　　方影心中很不是滋味。低頭沉默了一會，方影輕輕地把隨聲聽收進包里，把磁帶塞進于欣手中，然後轉身走開。
　　于欣回過神來，急呼：“方影！”
　　方影不回首。
　　　　　　　　　　　　　　　　　
　　十
　　　　　　　　　　　　　　　　　
　　第二天方影再見到于欣的時候，她不等于欣開口就轉移了視線。于欣數次想向方影解釋，都被方影的冷麵孔擋了回去。晚上方影和于欣照舊在一起吃夜宵，但方影又回到了以前的樣子，始終保持沉默。于欣便一個人輕輕地說：“方影，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辜負你的心意，傷你的心。”
　　方影轉過頭去。
　　“你不想聽，我也要表達我的歉意。我會一直等，等到你肯原諒我為止。”
　　“于欣，你根本沒把我當朋友，你又何必一定要我原諒你？”
　　“方影，你一向很尊重別人的心事，為什麼……”
　　方影默然。良久，方影嘆息：“算了，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于欣如釋重負。
　　　　　　　　　　　　　　　　　
　　接下來的幾天，方影和于欣兩人之間仿佛找不到什麼話題。他們每日默默的共事，辦公室里少了許多往日的歡聲笑語。同事們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氛，隱約覺察到了一些什麼，便也不有意打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一天，方影和于欣一同出去做採訪。回來的路上，方影要到馬路對面的郵局去發一封快遞，于欣便在原地等她。
　　方影從郵局出來的時候，遠遠看到于欣在馬路對面，仿佛在想什麼的樣子。于欣每每出現這種神情的時候，方影就會覺得于欣很遙遠。方影不禁想，于欣的心裡，究竟藏着些什麼？方影心裡在想這些的時候，下面的腳步並沒有停，當她快要走到于欣身邊的時候，一旁的路口突然拐過來一輛車，司機可能是個生手，竟直衝神志恍惚的方影而來。
　　先是于欣聽到車聲回過神來，忙大叫：“方影，小心！！！”
　　而這時，方影也看到了向她衝來的汽車，她嚇呆了，一時間竟無法挪動半步。然後她感到有人把她推開，等到她回過頭來，她恐怖地看到于欣倒在血泊里。
　　“于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手術室的門似乎永遠不會打開。
　　方影急躁地在手術室門外走來走去，一直不能理清自己的思緒。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自從又一次同于欣鬧僵以來，方影一直不敢正視自己對于欣的感情。而現在，方影不得不去面對。方影發現自己是那麼地害怕于欣從她的生命中離開，於是她明白了，為何她一直都耿耿於懷，她無法真正走進于欣的內心世界——一切只因為她在意。
　　多奇怪，她方影居然會在意一個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的人。方影在心底苦笑。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現在對方影來說，最重要的是于欣的平安。現在手術室中的于欣，是方影全部的希望與絕望。
　　　　　　　　　　　　　　　　　
　　終於，于欣從手術室中被推了出來。于欣仍在昏迷，方影緊張地向醫生詢問于欣的傷勢。醫生告訴方影，于欣被撞斷了兩根肋骨，傷及肺部，辛而心臟沒有受到致命的損傷。另外小腿輕度骨折，沒有什麼大礙。于欣沒有生命危險，而且車禍沒有傷及于欣的脊椎和頭部，因此也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方影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