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憋了一個冬天的我像個泡在水裡的饅頭，白而且浮囊。在八月份還談冬天似乎有些過時，但是今年英國的冬天似乎一直沒有過去。氣溫上了二十度似乎就像過年。加上時時地陰天下雨，我們外出的欲望也幾乎等於零。

以太聽說我們這裡涼快，立刻跑過來消暑納涼。住了不到一個星期，也開始抱怨有點涼快得過了分。以太拿了一本倫敦旅遊手冊，按照上面的介紹一個區一個區地轉。書的作者顯然是個酒鬼，引着他逛了大大小小的酒館，把每一家的歷史，擺設特色，甚至八卦都介紹了個底兒掉。當然英國人嗜酒為命，視酒館為家，這樣的旅行應該算是地道。但是到了周末，以太也想換換口味。

天氣預報沒雨，我們決定盡地主之宜，陪以太出去轉。小蓋兒選擇了一條郊遊的路線，從肯特郡的Hever走到Leigh，全程15公里，書上說大約要走六個小時，加上沿途看景和吃飯，應該打出十個小時。

做好決定，我們都開始興奮。小蓋兒到處搜索地圖，一直忙活到半夜。周六一早不到7點，以太就起來做三明治。只見他把麵包一片片切好，在桌上攤得整整齊齊，夾了不同的內容，又都用餐巾包好、裝袋。他動作嫻熟，就像流水線作業。我看了驚異。他說，沒什麼，家裡三個孩子，每天中午都要帶三明治上學。每個孩子的口味都不一樣。以太每天一大早就把麵包、火腿、橄欖、奶酪和各色蔬菜都排了隊，讓它們都門當戶對地進了孩子們的書包，加上自己和老婆的，一共十二套。他這樣做已經幾年如一日，每天不到十分鐘的功夫。我聽得目瞪口呆，心裡想，都說子不教父之過，可是如果有了三個孩子，這當父親的看來首先要進行自我改造了。

（二）

我們路上帶了《外出》(Timeout)雜誌出版的郊遊手冊，裡面把我們要走的路作了詳細地介紹。書中甚至有：向前走150米，像左拐，你會看到一棵巨大的橡樹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間，向着橡樹的方向走去，見到路邊一個小柵欄，越過柵欄進入一片麥地，像左傳45度角，沿着小路往前走，你會遇到一條小河……諸如此類的描述。據作者介紹，這本書裡的每條路線，他都親自走過8遍以上。這本書並不薄，估計他怎麼也要花幾年的時間才能走完和寫完。我們手裡的這本也已經有幾年的歷史。以前郊遊也都是用它，作者所指出的地標，哪怕是很不起眼的標記，還都完完整整地呆在原地。這不免讓我生出感慨，這樣自助餐式的郊遊活動在中國，如果不是熟門熟路的本地人，很定比較難辦。中國任何地方都是在飛快地變化着。不管那裡，過了一兩年就換一副面孔。不要說路邊的一個巴掌大的小標記，就是這整條整條的路，過幾年也就找不到了。到了北京火車站，每次都要買最新版的地圖。像我們這樣拿十來年前的老地圖，尋找兩堆木柴之間一條窄道的做法，恐怕在國內是不太可行了。

這條路在作者標定的從一到十的難度比例中只是三。說明陸上基本是平地，沒有什麼登高的活動，這是我喜歡的地勢。平日裡別看我走路不成問題，但是要登高可就要了命。所以我的辦公室在二樓，進進出出也一定要乘電梯。早先同事們笑話我，我還覺得不好意思。後來發現這居然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反而覺得自己的怪癖很有可能預示着我會成為大學者，將來讓人拿撞電線杆子的陳景潤來相提並論，也不失為一種褒獎吧。

我們走過的地勢平緩得實在沒有脾氣，如果可以把那些鼓起來的山包比作美人胸的話，也至多算是個小號的。周圍的一切都是弧形的，豐滿的樹冠、蜿蜒的水道、胖墩墩的雲朵、肥碩的羊屁股和圓潤的馬腿。就連臥在青草叢中的白牛發出的叫聲，也是拐了溫柔的彎兒。偶爾路邊有扎人的枝葉，也像是任性的小女人在你胳膊腿兒上揪心的一掐，讓你疼癢得不知撓哪兒才好。

沿途的景色沒有春秋天的五彩斑斕，基本上就是不同深淺的綠。但是這綠色在英國雨水和土壤的滋潤下，無論是青嫩還是老厚，都是飽滿而且柔和。太陽不出來，我們也不用戴墨鏡，周圍的風景比熾烈的陽光下要真實和親近得多。滋潤的泥土芳香讓你在抬頭見綠的一剎那，總覺得把心丟進了草叢中，恨不能再多逗留一會兒，生怕往前趕路就會再也找不見它。

一路上我們能碰到拿着同一本書的遊客，遠遠地大家揮揮手中的書，就像對上了暗號，迷路和問路也都變得無所顧忌了。

（三）

我們路過的第一個村莊是Chiddingstone。路邊有幾座紅牆、紅屋頂的酒吧和店鋪。已經接近午飯時間，我們打算找個地方歇歇腳。酒吧看上去有些特別，和倫敦周末酒館裡面恨不能穿着內衣喝酒的人不同，這個酒吧門口的男女都是正裝，或站或坐，談吐斯文。女人有彩色的帽子放在身邊，店小二也是穿着銀白色的馬甲和雪白的襯衫，估計準是有什么正經的活動。正在遲疑之際，幾個騎越野自行車的人從我們旁邊閃過，其中一個衝着我們高喊：“別去那家，一杯酒就能要幾鎊錢，宰人啊。”可是小蓋兒的書上推薦我們一定要在這裡坐一坐，說是很有特色。我們決定放棄酒吧，到側面的茶館裡面去。茶館和酒吧是通着的，但是和酒吧旺盛的人氣和繚繞的煙霧形成鮮明反差的是，茶館裡面很安靜而且清爽。茶館四壁露出黑色的木樑，高大的壁爐頓時給冷夏增添了烘烘的暖意，小桌小椅則方便客人促膝而談。

牆上的招貼畫寫着這座房子的歷史。這個茶館和酒吧歷來就是一個酒家。房子有快六百年了，酒家有三百多年的歷史，連招貼畫都是十九世紀的復製品。餐桌上放着的菜單顯示出主人的自豪，說這個小村莊是很多電影的拍攝地。其中一個名字我倒是認得清楚：《看得見風景的房間》。那兩個從意大利愛到英國的年輕人，曾經讓我也蕩漾了好一陣子來着。對呀，Chiddingstone和我們下一站要去的Penshurst都是很熟的名字啊，恐怕就是那部電影裡面說到的地方。服務生把我們點的食物送上來，托盤裡附了一張地圖，仔仔細細地標明如何從這裡走到下一個小鎮，然後再從另一條路線返回。看來到這裡來郊遊的人不少。茶館裡昏暗的燈光，加上熱氣騰騰的茶水，坐了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就開始半夢半醒，有些醉意了。但是我們不能多停留，行程還有一多半，必須繼續趕路。

除了茶館，附近還有幾家小商店。以太要給他的孩子們寄一張明信片，我們順便進了旁邊的郵局。一進門裡面蹲着的一隻肥胖的花貓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那貓不怕生。你用手去摸它，它就一臉的陶醉。等我們出門，它還送出門口。從花貓和女主人的體態和溫和的態度，就能嗅出此地經年的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