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胡金銓

顧曉陽

胡金銓，生於北城圓恩寺胡同。祖父為河北永年人，官至清河南巡撫。父留學京都帝國大學，攻採礦冶金，歸國後任職於井陘煤礦。

一九三七年，年五歲，抗戰起。時井陘煤礦進口德國精良機械設備未久，國府命其父妥為保管，悉運至武漢。父乃拆裝成箱，以大隊車馬載之，並舉全家老幼隨之南下。途中，為日軍所阻。父能日語，以謂其闔家搬遷，所載咸系私家物品。日軍官不之信，索證件文書寫真等以去。斯須復返，持京都帝大畢業生合撮寫真（合撮寫真：合照）示父，使辨其中何者為己？父為之指認。軍官又指父旁一人問曰：“可識此人？”父曰：“勿論（勿論，日本語中“當然”的漢字寫法。）耳！此乃某某君，為余之同窗好友。”軍官舉手加禮，呼父為“先生”，曰：“某某君即我之長官也。”遽以放行。

自冀至鄂，路遠而多艱險，父終以完好無損之設備運抵武漢。然日軍進兵神速，迨父至，武漢又將不保。國府聞設備在漢，亟命毀之，悉沉江底。至是，全套設備皆化為爛鐵，與長江魚鱉為伴。

此一逸事，為金銓導演親對余所述之者也。

三八年，返京。就讀於府學胡同小學。後升入東單船板胡同一號之匯文學校。匯文者，美國教會學校也，金銓由是嫻於英文。東單近東交民巷，故華洋雜處，多外人所設商鋪，為九城中洋風熾盛之地。金銓常游於此，尤愛一俄國冷飲店之冰激凌，後數十年流寓海外，終身不能忘其味。四九年，高中畢業，解放軍入城。金銓之從父為共產黨北京某區區長，得其便，隻身赴香港。

金銓為人俊朗有英氣，穎悟多才，幼習中西繪畫，尤痴迷於民間曲藝及武俠小說。至港後，為人校對書籍以自活。所校第一冊書稿為香港電話號碼簿，每校畢，睛眸內阿拉伯數字猶若野蜂之狂舞，揮之不散。第二冊為無句讀之佛經，閱之如天書，苦甚。後以善畫，為電

影公司繪廣告牌海報，繇是與影界結緣。曾與馮毅、李翰祥等七人結為弟兄，號“七大閒”。出演電影數十部，亦頗有飾為主角者也。

金銓乃發憤砥礪，撰電影劇本數種，終得獨立執導《大醉俠》《龍門客棧》等，開新派武俠片之先河。至《俠女》一劇，參賽戛納電影節，聲譽騰於天下。七八年，英國《國際電影指南》評選世界五大導演，金銓赫然列其中。

自八十年代後，諸事漸不遂。凡所籌拍之電影，率多夭折。自組電影公司於台灣，而財務支絀難繼。恰此時，有美國某修道院欲投資拍攝利瑪竇之傳記，延金銓為編導。金銓欣然赴美，寓於修道院內，埋首史籍之中，爬疏條理，半年而蔚然有成。詎料柄其事之主教忽亡，新主教甫一任事，即將此項目核銷。自是，金銓輾轉於美港台，不得其安，終定居洛杉磯矣。

金銓居洛東帕薩迪納公寓內，擁書萬卷，日以讀書為樂。駕“子彈頭”麵包車，有“爬梯”輒赴之，善言辭，愛詼諧，操地道京腔，能日以繼夜絮絮談十數小時而不倦。以交遊廣闊、見聞博洽，所述常令聞者驚奇。嘗言：“我與李翰祥不同，他從小就想拍電影，我是生活所迫，歪打誤撞入了這行。”

九二年，拍攝《畫皮之陰陽法王》，雖有鄭少秋、王祖賢、洪金寶諸明星，而票房慘敗。九六年，好萊塢名製片人張家振素慕金銓之才，知其撰有劇本《華工血淚》，十年間數易其稿而乏資本以投拍，乃為其籌措美金千餘萬，定周潤發為主角，襄成其志。金銓大喜，拂舊稿之積塵，引老驥而出櫪，躍然起行。十二月，以開工在即，將勞乏身體，故欲查體以自明，遂赴台，入榮民總醫院。驗畢，頗康健，唯心臟有微恙，故宿疾耳，無促迫之虞。九七年一月，自台北致電洛杉磯友人，謂十九日將歸，倩其接機。十四日，忽轉念，以醫者言此手術簡便，且危險係數百不足一，遂入院施之。術後，竟亡。年六十五。

金銓四十歲結婚，十年而仳離，無後。家中唯一姊，三八年即赴共產黨根據地，數十年間鮮少得晤。平生不蓄財。生前已將藏書數萬冊捐贈加州大學，及歿後，更無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