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回老家，人還未進村口，空氣中就能嗅出燒紙錢的味道，一堆火，一堆火，像一個個着地的紅燈籠在涼風中搖曳，到處都瀰漫出濃重的祭奠氛圍。

　 透過三三兩兩的人群，突然有個熟悉的身影掠進我的眼帘———我94歲的奶奶正蹲在祖上的墳前獨自悄悄地焚燒紙錢。這樣的日子，奶奶也在悄悄地祭奠她逝去的親人？此刻，我能想像她的心裡對逝去的親人又有怎樣的懷念？

　 我在恍惚中停止了腳步，就像水低於攝氏零度後不由自主地凝固。我為奶奶深深地沉浸在屬於她自己的世界裡而矜持，我想那裡有她的過去，有她年輕時的歡樂和年老的痛苦，有她深深摯愛和久久懷念的雙親。

　 可以想像，小的時候奶奶和我一樣，童年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躺在自己雙親的懷裡，那是一個怎樣快樂的金色童年啊！可歲月無情，站在我面前的奶奶早已是白髮蒼蒼的耄耋之年了。記得年幼時，也是這樣一個清明的日子，奶奶帶着我和弟弟一起去祖墳焚燒紙錢，我們把燒紙錢玩火當做一種快樂，卻不知道燒紙錢的真正含義，因為我們沒有領略過失去親人的痛苦。在墳前，玩累的我們竟天真地問奶奶，祖上的墓碑可否坐得？奶奶說，當然能，那是逝去的親人的家，有一天也會成為爺爺奶奶的家。

　 有一天，墳墓也會成為爺爺奶奶的家？長大後，見的去世的人多了，我漸漸明白，有一天墳墓也會成為我們所有人的家，這是生死規律，就像季節的交替，誰也無法改變，誰也不能倖免。看着煙靄中瘦小的奶奶，想到不久的將來，深深摯愛着我們的奶奶也將離世而去，在大自然面前，人是何等的渺小，多麼的微不足道，我就真的想走過去，輕輕地抱住奶奶，就像我小時候奶奶抱我一樣，攬我入懷，親一親她蒼老的臉，告訴她，我又回來為祖墳焚燒紙錢了，我多想走過去，向奶奶再問一聲，祖宗的墓碑可否坐得？然而，我沒有，經歷了歲月的變遷，我不再年少了，我的腳步僵在了原地，思維凝固了。在清明的追思中，我不願驚擾屬於奶奶的世界，只是定定地立在原地，為奶奶的健康長壽深深祝福。

　 不敢想像，有一天，我也會失去生我養我的至親至愛的雙親。

　 很難想像，有一天我也會老去，也會像蒼老的奶奶一樣，獨自站在清明節里為逝去的親人祭奠，也會在某一天倏然長逝。一個人的生命是脆弱而短暫的，在歲月的長河裡，一個人的生命就像清明節里焚燒紙錢的煙灰，很快就會隨風灰飛煙滅。但人類的生命是堅韌的，無數個生命緊緊相連，一個生命逝去了，所有生命都還存在，活着的人為逝去的生命而深深懷念。我想起了195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拉各維斯的詩句：所有都存在，惟獨沒有我／所有都依然存在，草地間雨的芬芳／仍如我記憶，樹叢間的風聲／雲的飛翔，人類心靈的騷動／惟有我心的騷動不再存在。

　 惟有我心騷動不再存在。未逝去的，怎能不為逝去的生命而騷動？清明節的奶奶不知道拉各維斯，但我能說，此刻她的內心正在為逝去的親人而充滿了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