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食家 |
| 送交者: 問題多 2005年08月21日16:15:3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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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的《美食家》寫出了一個地道的好吃、講究吃、享受吃的人。把八十年代饞得慌的老百姓,看得口水直流。 小的時候,家大人的朋友圈子裡,也有一個美食家。 這個美食家是一個外語教授。他腦子很好使,英語日語都說得流利,沒事兒還能拽幾個拉丁文。他嗓子很好,說話聲音低沉如洪鐘。講起英語來是一口英音,當時聽着和敵台的播音員不分高下。聽說他的日語也帶了不是關西就是關東的口音,應該是很日本的那種。 文革的時候老媽和幾個不甘心天天念語錄的年輕人找了老教授,跟他偷偷學日語。平日裡政治學習,老媽把不認識的生字都寫在語錄的頁邊空白上,開會的時候默背單詞解悶兒。既然是學語錄,管他是漢語還是日語,別人也無從干涉。就這樣她竟然在文革期間跟着老教授學成了才。 他是個老派兒的教授,知識淵博得很。我跟老媽去他家拜訪,見他自己住在不到8平米的房子裡,從地到天堆的都是字典。你說吧,什麼機械詞典、生物詞典、外貿詞典、食品詞典、醫藥詞典,凡是你能想得到的專業,他都有相應的詞典。家裡除了床,幾乎就沒有別人呆的地方,跟他講話需要站在門口。 他好像真的把每一本字典都啃了一遍。我們問他什麼問題,他很少有答不上來的。即使答不上來,他也會回屋裡刨出一本什麼參考書,保證讓問題不過夜。就是過了夜,估計他也睡不着。 老教授天生好吃,而且是吃“西餐”。天津的起士林,北京的莫斯科,他都是常客。當時京津一代的外國餐館沒有國籍,但凡不是中餐,那就必然是西餐。他不僅什麼都嘗過,而且每道菜加了什麼佐料,掌到什麼火候,配了什麼菜碼兒,都能辯得出。什麼羅頌湯,奶油番茄湯,肝兒膩子,土豆沙拉,奶油雜拌兒,魚排,豬排,牛排,甜點,冰氣……反正那年月也就這些個品種,只要到了他的口,他就能判定那天的廚子是不是家裡鬧彆扭了。 憑他的凡事較真兒,凡事講究個正宗,他也在五大道的圈子裡吃出了點小名氣。 九十年代初起士林一度關門。五大道上開出了不少的小西餐廳。一般都是自己家的買賣,菜譜都是老起士林西餐的盜版。盜版畢竟不如正版,只要是“奶油”,就猛加澱粉;只要是“排”就猛加麵包渣。九十年代初慕名去了一趟北京莫斯科,那奶油蘑菇湯居然跟漿糊差不多,幸虧是文革已經過去,否則真的可以直接用來貼大字報。哎,就連我們這些稱不尚美的食客,都止不住地搖頭。 偶爾見了老教授,問起周圍這些狗食西餐廳的伙食。他連連搖頭,說已經不怎麼去了,吃不得。他現在就是一心游泳鍛煉身體等着多活幾年。 後來天津大里道出了一家“粵唯鮮”,有中餐部也有西餐部。那家餐館就是高價位,平常百姓也想不起來去。一次朋友請客,我發現這家餐館居然有蔬菜葉子拌的沙拉,在別的西餐廳沒嘗過。一頓飯下來三個人沒吃什麼就花了快三百。在當時那可是個不小的數。 回家跟老媽學舌,老媽告訴了老教授。老教授眼裡冒出了希望之光,半信半疑地決定去吃一次。後來聽老媽說,老教授跟西餐廳的主人談了肝兒膩子、和沙拉不夠正宗的問題。那餐廳主人竟然是畢恭畢敬,求老教授作他們餐廳的顧問,從此免費用餐。老教授也不拿自己的顧問當閒差兒,扎紮實實地幫着那餐廳改善菜譜。 後來我出國,上學還在其次,心裡就是想着怎麼也要吃上正宗的西餐,有機會幫老教授帶一本正宗的西餐菜譜。可是到哪裡也找不到正宗的西餐。要麼去吃法國餐,要麼去吃意大利餐,就是這些餐館,也分了不同地方的口味。每家都有每家的特色。一次在法國打牙祭,書上說一定去嘗嘗他們的土豆泥。去之前還想,土豆泥就是土豆泥,還能怎麼樣?去了之後,發現那家餐廳的土豆泥能竟讓人春心蕩漾。後來打電話回中國,告訴老媽,敢情這邊沒有正宗的西餐。而且,我還有一大發現,在倫敦也沒有幾個人說“正宗”的英語,大家都是南腔北調,帶着法國味兒和意大利味兒的英語反倒招人愛。 再回國已經是幾年以後,京津地區的“西餐廳”也都有了國籍,換了洋廚子。恐怕他們再也做不出正宗的西餐了。此時,老教授已經駕鶴仙去。餐廳主人求教美食家的故事也就此變成了神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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