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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翎: 雁過藻溪 (一)
送交者: 張翎 2005年08月23日16:14:4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雁   過   藻   溪 (一)


·張 翎·


  女兒靈靈考入多倫多大學商學院不久,越明就正式向末雁提出了離婚的要求——那天離他們結婚二十周年紀念日只相差了一個半月。

  其實在那之前很長的一段日子裡,越明早已不上末雁的床了。末雁知道越明在掐着指頭計算着兩個日期,一個是兩人在同一屋檐下分居兩年的日期,一個是女兒靈靈離家上大學的日期。隨着這兩個日期越來越近地朝他們涌流過來,她感覺到他的興奮如同二月的土層,表面雖然還覆蓋着稀薄的冰茬,底下卻早蘊藏着萬點春意了。她從他閃爍不定欲蓋彌彰的眼神里猜測到了他越獄般的期待。在他等待的那些日子裡,她的目光時常像狩獵者一樣猝不及防地向他撲過來。速度太快太兇猛了,他根本來不及掩藏他的那截狐狸尾巴,就被她逮了個正着。看到他無處遁逃不知所措的狼狽樣子,她幾乎要失聲大笑。

  她恨他,有時能把他恨出一個洞來。

  她恨他不是因為離婚本身,而是因為沒有理由的離婚。

  越明在外頭並沒有時髦人所謂的紅顏知己。越明一生也難得有一兩樁能在朋友圈子裡引為笑談的男女軼事。越明是一個基本按點回家的男人。越明甚至沒有幾個略微親近些的同性朋友。一樁婚姻在沒有外力的作用下非得散夥不可,其解釋只有一個:這樁婚姻像一隻自行發霉的蘋果,是從芯里往外爛,爛得毫無補救,兜都兜不住了。這種爛法讓末雁不能像市井悍婦那樣提着褲腳插着腰當街叫罵丈夫負心,這種爛法當眾表明了一個男人寧願孤獨冷清至死也不願和一個女人呆在一片屋檐下的決絕,這樣的爛法宣布了末雁徹頭徹尾的人老珠黃缺乏魅力。

  感恩節那天晚上,靈靈用假期打工的錢,請爸爸媽媽去“紅龍蝦”餐館吃了一頓飯。飯吃到一半,女兒就笑眯眯地說:“你們就離了吧,我沒事的。只是以後要搬得越遠越好。最好媽媽還住多倫多,爸爸搬到溫哥華。這樣我就可以在多倫多過夏天,在溫哥華過冬天了。要是你們再結婚就更好了,我一下子能有兩副爸爸媽媽了。”

  末雁和越明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覺得在加拿大長大的女兒,和國內那些同齡女孩子相比,似乎是太成熟了,又似乎是太憨嫩了——倒是放下了心。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了律師去辦。幾年裡存下的退休金,兩人各拿了自己名下的那一份。車子也是一人一輛。只有房子略微麻煩一些。通過朋友找到了一個房地產經紀人,前後其實也就花了一兩個星期的時間,就賣出去了——淨賺了四萬加幣。賣房所得的錢,在銀行和律師手裡走過了一圈,就一分為二地歸入了各自的帳戶。靈靈有全額獎學金,剩下的開銷,半年跟爸住,半年跟媽住。跟爸住時由爸負擔,跟媽住時由媽負擔。沒有子女監護權的混戰,也沒有贍養費的糾紛,事情就很是簡單明了。

  搬家的那一天,越明替末雁雇了搬家公司。大件家具,都給了末雁。剩下的無非是一些日用物件,越明也都儘量讓末雁先挑。客氣謙讓的樣子,仿佛不過是送末雁出一陣子差而已。前來幫忙的朋友見了,忍不住問末雁:“那吵翻了天的都沒離,你們離什麼呢?”末雁忍無可忍,終於將保持到最後的一抹淑女形像蚊子似地碾滅了,隨手抓起一個花瓶,朝着越明的汽車砸去。“好你個李越明,天底下的好人,都讓你做完了。我就成全你吧。”眾人哪裡攔得住?車尾早砸出一個彎月型的坑來。

  越明不說話,只蹲下身來,撿地上的花瓶碎片。一片一片的看得末雁很是無趣,想說句什麼話,搜腸刮肚,終無所得,只好訕訕地坐進了搬家公司的車。車開出去,看見自家那幢紅磚房子在反光鏡里越變越小,變成了一個小紅點,最後消失在一片混雜的街景裡頭,心想這些年裡聽了好多關於離婚的恐怖故事,大概居多是誇大其詞的。十幾年裡經營起來的家,拆起來,其實遠沒有想像的那樣麻煩。

  搬進單身公寓的當晚,末雁就夢見了母親。

  “小改,小改。”

  母親在窗外輕輕地叫她。她出生在一九五二年,母親懷她的時候,正趕上土改,所以就給她取名叫“土改”——末雁是她上大學以後改的名字。末雁站起來,推開窗,一眼就看見母親站在窗前的那棵大楓樹底下。月色黃黃的,照得楓樹葉子一團團一簇簇的,仿佛是一隻只憤怒的拳頭。母親走了很遠的路,鞋面上有土,臉上有汗,兩手在灰布襯衫的袖子裡不停地蠕動,嘴唇抖抖的,半晌才扯出兩個字來,是“藻溪”。末雁正想問藻溪怎麼了,母親突然低了頭,轉身就走。腳步悉悉簌簌的,走得飛快,末雁追了三條街也沒追上,卻把自己追醒了——方知是南柯一夢。雙手捂着胸,心跳得一屋都聽得見。急急地站起來,打開窗,窗外果真是一棵蔫蔫的楓樹,樹影里漏下來的,果真一片黃不黃白不白的月光——卻是無人。便知道是母親催她回家了。

  末雁的母親黃信月,是浙南藻溪鄉人。那個名字聽起來有幾分詩意的小鄉鎮,在幾十年前卻只是一個純粹的鄉下地方。黃信月是在土改那年離開藻溪,來到溫州城裡,經人介紹與末雁的父親結了婚,從此就住在溫州城裡,再未回過藻溪老家。

  末雁的父親宋達文,是大名鼎鼎的三五支隊劉英手下的幹將,解放後做過第一任溫州地委組織部部長,後來又升任了地委副書記。在溫州那麼個小地方,也就算是個大官了。

  母親很少提起藻溪。末雁對藻溪的模糊印像,似乎是和那些偶爾來城裡找母親的鄉黨有關的。末雁依稀記得那些衣着寒酸皮膚粗糙的鄉下人在暮色的掩蓋下敲響她家後門的情形——他們從來不敢從前門進屋。他們敲門的聲音是怯怯的,兩腳在門前的草墊上來回交替着蹭了又蹭,仿佛要把腳掌連同鞋底的泥土一起蹭落。他們把裝着土產的竹籃子放在門裡,如果母親沒有說話,他們就會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仿佛他們的心,也隨着籃子落到了可以依託的實處。他們和母親交談的時候,把原本口音濃重節奏極快的方言,小心翼翼地嚼碎了,輕輕地壓在喉嚨和舌頭之間的空隙里,聽上去似乎含了一嘴的棉絮。其實,把這叫做交談真是一種誇張,因為母親幾乎完全不說話,母親似乎也沒有認真在聽,母親只是面無表情地倚門站着。這樣的姿勢通常只維持幾分鐘,鄉下人便知趣告別了。他們走後,屋裡還會長時間地充溢着臘肉魚鯗和劣質紙煙交織起來的複雜氣息。這種氣息如煙如氣在家具和家具門和門窗和窗之間的縫隙里曖昧地飄來飄去,母親的臉色,在這樣的氣味里也有些陰晴不定起來。

  這些鄉下來的人是到城裡看病的,找工作的,辦事的。找母親當然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目的不言而喻是找父親。母親是一扇門,父親才是門裡的景致。門雖然不是景致,但景致卻必須要經過門的。在末雁的記憶中,作為門的母親是沉默而高深莫測的,而作為景致的父親反而是一覽無餘溫和容忍的。只是父親在八十年代中期就去世了,入葬在城裡的老幹部公墓。從那以後,來找母親的鄉黨就漸漸地少了起來。

  母親做了多年的小學教員,才提升到教務主任的位置上,臨退休也不過是一所普通小學的校長。身體一直硬朗。三個星期前洗澡時突然跌到,就再也沒有甦醒過來。當時末雁正和一群京都協議項目的科學家在北極考察,住在加軍軍事基地,來往內陸的飛機十天才有一班。等末雁終於搭上最快一班飛機回到多倫多時,母親的後事都已經由妹妹操辦完了。所謂的後事,也就是遺體告別火化儀式等等。這些事情全部加起來,其實也只是後事的一半。另外的一半,卻是要等着末雁回來辦的——母親反覆交代過,身後不沾父親的光,骨灰由長女末雁送回老家藻溪歸入祖墳埋葬。

  那日末雁夢見母親之後,當即決定回國一趟了卻母親的心願。靈靈學校里正好有兩個星期的社會調查假,末雁就帶了女兒同行。

*   *   *

  臨走的前一天,末雁去唐人街做了個頭髮。做頭髮是一種時髦的說法,其實當時末雁只是想把留了三十年的齊肩髮型略微剪短一下而已。那天平素給她剪頭的那個女理髮師沒在,招呼她的是一個新來的年青小伙子。小伙子一看就是廣東福建那一帶的移民,身架瘦小,裝扮超前,舉止乖巧精明。他把她的頭端在手裡,轉來轉去地看,卻不着急下剪。一直看得末雁有了幾分不自在,才說:“大姐我給你換個髮型,鋦點顏色吧。”見末雁猶豫不決,就笑:“要是不行,一兩個月就留回來了,變動變動,怕什麼呢。”就是這“變動”兩個字,不知怎的一下子觸動了末雁心裡的那根筋,她便橫了一條心,說你看着辦吧,大不了世界上再多出個把老妖精來。小伙子嘴裡說着哪能哪能呀,手就很是麻利地動了起來。

  末雁將眼睛閉了,由着那小伙子的手指在她的頭髮里蚯蚓似地鑽來鑽去。在剪子嘀嘀噠噠的聲響中,她竟混混沌沌地睡了過去。醒來時,只見那小伙子正在啪啪地抖着圍布。她一眼就看見了大鏡子中有個女人,頭髮剪得極短極薄,只有額上的幾縷劉海,長長俏俏地插入眉梢。那頭髮是黑色的,又不全是黑色的,夾雜了幾縷棕黃,燈光一照,就有了幾分流動的感覺,襯得臉兒有些細瘦生動起來。末雁提了提嘴角,鏡里的那個女子也朝她微微一笑-這才知道那個女子就是自己。慌慌地去櫃檯付了錢,又給那個小伙子塞了一張五元的小費,便飛也似地逃了出來。

  到了街上,不住地拿手去摸脖子耳根,摸到哪裡,哪裡是一片涼意。在過了季的太陽里,末雁第一次有了要飛起來的感覺——才明白頭髮原來是有重量的。

  一時興起,就去商場買衣服。末雁平時很少買衣服,要買也是去大眾化的平價商場。這天她突然想起靈靈說起過一家叫溫娜的商店,是專賣減價名牌衣裝的,就開車去了那裡。

  進了商店,花紅柳綠的,就看迷了眼。隨手挑了幾件,素的太素,艷的太艷,都放了回去。這時走過來一個黑人售貨員,問需要幫忙嗎?那售貨員和末雁歲數不差上下,矮矮胖胖的,說起話來臉上闊闊的都是笑。末雁覺得那女人笑得憨厚親切,原想問我這個年紀穿什麼合適,話到嘴邊,拐了個大彎,竟成了:“我想,變個花樣,你看,我剛離了婚……”

  黑女人依舊是笑,卻換了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法,問末雁穿幾號。末雁說了,女人就蹭蹭地穿過走道,直直地走到最裡面那個架子上,麻利地取了一套衣服,挽着末雁的手進了試衣間。進去了,也不離開,等着末雁悉悉簌簌地換完了衣服出來,兩人便一起站到穿衣鏡前看樣式。

  女人給末雁選的是一件黑色的絲綢襯衫,配的是同樣料子的長褲。末雁穿着覺得老氣,正搖頭間,黑女人就將那黑襯衫上的扣子全解開了,露出裡頭那件蔥綠色的軟緞貼身背心——也是她選的。末雁覺得這一扣一脫之間,鏡子裡的那個人突然就變了。似乎是變高了,變瘦了,但又不僅僅是變高變瘦。她在心裡換了很多個形容詞,又覺得那些詞都不夠準確,只抓住了問題的一個側面。最後她才發覺最準確的那個形容詞是風情。對,風情。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突然變得有了幾分風情。末雁被這個形容詞嚇了一跳。在這之前末雁從來沒有把這個詞和自己聯想在一起。更確切地說,末雁一生從來就沒有使用過這個詞。五十年裡沒有學會的詞,卻在這樣一個下午,從那個年青理髮師手裡,從這個黑人售貨員手裡,如此飛快地學會了。

  黑女人將衣服疊好了,又領着末雁去收款台交了錢。送末雁走到門口,突然將一隻十分厚實的手臂搭在了末雁的肩上,輕輕地說:“離婚只是一張紙,鎖在抽屜里就行了,用不着帶在身上的。”

  末雁聽了,不禁怔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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