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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過藻溪 (二)
送交者: 張翎 2005年08月23日16:14:4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雁   過   藻   溪 (二)


·張 翎·


  末雁和靈靈登上橫越太平洋的飛機,經東京上海抵達溫州城,已是兩天以後的事了。

  去藻溪的車子,妹妹一家早安排妥當了。那邊接應的,是一個叫財求的人,據說是母親的一個遠房堂兄。次日早上八點一刻,是事先擇好的送殯吉時。妹妹懷着身孕,行動不便,末雁和靈靈母女倆就捧了骨灰盒,按照擇定的時辰上了路。

  路不太遠,卻很是高低不平。到處在修路蓋房,塵土如蠅子飛揚,遮天弊日。末雁將骨灰盒摟在懷裡,怕冷似地端着雙肩。盒子是檀香木做的,精精緻致地鑲了一道金邊,像是從前富貴人家的首飾匣。末雁摟了一會兒,手和盒子就都黏黏地熱了起來。母親生前是個結實的婦人,躺在這麼個狹小的匣子裡,怎麼能舒展得開手腳?車子在坑窪之間一顛一簸的,母親在盒子裡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末雁的膝蓋,仿佛有話要說,末雁突然有了一絲陌生的親近感。

  末雁和母親在一起的時間很短。她生下來三個月就被送到了玉環的奶奶身邊,是奶奶雇了奶媽把她餵大的。一直到十歲的時候她才回到溫州的父母身邊,那時候家裡已經有了一個妹妹。童年的隔閡已經很難在少年時代彌補,更何況她十六歲就再次離家。下鄉,考大學,結婚,出國,她從此就長遠地生活在外邊的世界了。

  在末雁的記憶中,母親似乎永遠是沉默寡言的,對她和對妹妹都是如此。然而末雁還是知道這中間的差別的。末雁和妹妹相差十歲,她從玉環回來的那年,妹妹才出世不久。在很多個夜晚,母親會站在窗口,長久地一動不動地抱着妹妹,那時母親的眼裡淌着月光,那光亮將妹妹從頭到腳地裹了進去,卻將世界擋在了外邊。當然,世界的概念里也包括了末雁,甚至還有父親。有一次末雁突然萌生了想闖進這片光亮的意念。

  那天母親也是用同樣的姿勢抱着妹妹,末雁突然走過去,伸出一個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母親吃了一驚,眼神驟然亂了,月光碎碎地滾了一地。母親閃過身去,將妹妹更緊地摟在了懷裡。剎那間,末雁看見了母親眼角那一絲來不及掩藏的厭惡。那天末雁哭着跑到自己的屋裡,翻開牆角那面生了一些水鏽的小鏡子,看見了鏡子裡那張雀斑叢生毫無靈氣的臉。這張臉伴隨着她走過了黑隧道般走也走不到頭的青春歲月,到了中年才讓她漸漸安息下來。

  所以初中畢業那年她迫不及待地報名下了鄉。

  車子終於出了城,房子相隔遠了,景致才漸漸開闊,露出些山水田地來。雖是個晴天,太陽卻是灰懵懵的,照得遠處的山近處的水都不甚明了。田裡種的似乎都已經收割了,只剩了些黑黃黑黃參差不齊的茬子在風裡抖着,如折了翅膀的鷂子。再過去一些,就看見了水田,混濁的水裡倒映着些邊角模糊的天和雲,像是水墨畫裡洇在景致外邊的墨——卻什麼也沒種。

  靈靈趴在後座窗上,看見灰褐色的水田裡浮着兩塊青褐色的大石頭,就尖聲去推末雁:“媽媽,那是牛嗎?是不是水牛啊?”見末雁木木的沒回應,就掃了興,說難怪爸爸說你沒有好奇心。靈靈這些年在多倫多,雖然周末一直上中文學校,可那中文水平卻只夠說事,不夠抒情的。這“好奇心”三個字,就是用英文來替代的。末雁聽了,一愣,心裡仿佛塞了幾根茅草,尖尖糙糙的很是燥人,拔也拔不出,咽又咽不下,卻礙着司機,沒有發作,只淡淡地說媽媽下鄉的時候見多了,所以不奇怪。你沒見過,當然是少見多怪。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冷冷一笑,用英文添了一句:“你爸爸的意見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我們已經離婚了,假如你沒忘記的話。”

  母女倆正說着話,突然聽見正前方劈劈啪啪一陣爆響,碎紙屑紅雨般從空中紛紛墜落——原來是有人在放鞭炮。行人嚇了一跳,四下飛散開來,瞬間又如餓鷹朝着熱鬧圍聚過來。司機嘎的一聲將車停在路邊,推了推末雁,說到了。末雁吃了一驚,問這麼快嗎?司機搖搖頭,說這只是第一個涼亭-從溫州到藻溪,一路上四個涼亭,個個都要停的。

  這時人群破開一個小口,流出一隊身着孝服的人馬來。領頭的是個黑瘦的老頭,走近來,見了末雁和靈靈,也不招呼,卻砰地一聲跪在地上,衝着末雁手中的骨灰盒,低低地將頭磕了下去,口中喃喃說道:“信月妹妹我來接你,接晚了……”後邊的半句,是末雁順着意思猜測出來的-老頭的聲音已如枯柴從正中折斷了,絲絲縷縷的全是裂紋。末雁心想這大概就是妹妹說的那個財求伯了。

  末雁不懂鄉下的規矩,只見財求伯的褲腿上粘了幾團濕潮的泥土,腦勺近得幾乎抵到了母親的骨灰盒,一頭稀疏的頭髮在晨風裡秋葉似地顫簌,一時不知該和他一起下跪,還是該去扶他起來。正猶豫間,老頭已經自己起身了,從懷裡抖抖地掏出兩片麻布條子來,換下了末雁和靈靈胳膊上的黑布條:“近親戴麻,遠親才戴黑。”末雁發現老頭戴的是麻。

  末雁跟着老頭擠過人群,進了涼亭。只見涼亭正中放了一張母親的放大黑白照片,是二十幾年前的樣子,穿了一件中式棉襖,圍了一條方格子圍巾。一絲笑意,從嘴角涼涼地流下,流得臉上也有了涼意。再看地上白花花地跪了一群人,衣袖上裹的都是麻布,便暗暗驚詫母親在老家竟有這麼多的親戚。

  這時財求伯在末雁肩上輕輕拍了一拍,末雁身子一軟,就情不自禁地在母親遺像前跪了下來。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掃斜後方,發現靈靈不知什麼時候也跪下了。一路上末雁再三交代過靈靈要入鄉隨俗,卻沒想到這麼一個八歲就離開了中國的孩子,竟肯跟着她當眾下跪,也算是給足她面子了。

  有人端過一杯清茶來,財求伯接了,拿手試過了熱度,高高地舉起來,對着照片說:“信月妹妹,五十幾年了,哥今天總算把你請回來了。喝了這杯茶,哥帶你回家——”話到了末尾,又顫顫的要斷。老頭揚手將那杯茶往地上一潑,一線粉塵細細地飛揚起來,人群里便漸漸響起一片嚶嚶嗡嗡的哭聲。末雁抬頭偷偷地看了一眼,發現哭的居多是老人,雖然不是想像中那種驚天動地的嚎法,卻也哀哀切切眼淚婆娑的似乎有那麼幾分真情。她知道鄉下有僱人“哭靈”的習俗,卻沒想到哭靈的人竟有這樣的專業水準。

  這時財求伯又在末雁的肩上輕輕地拍了一拍,末雁猛然醒覺,意識到這一屋的排場其實都是背景。那些眼淚,那些表情,那些聲音,都是為了她的來臨而做的鋪墊。她才是雷聲後邊的那場大雨,龍套之後的那個主角。她緊閉雙眸,試圖回憶母親的點點滴滴。然而在失去了母親照片的參照物時,她竟然完全記不起母親的模樣了。她渴望能想起母親的一個溫存的眼神,一句關切的話語,甚至一次狠毒的責罵,任何一個可以讓她流出淚來的溫馨的或者委屈的時刻。可是記憶如掌中的散沙,縱使握了滿滿的一把,卻始終無法在她渴望的那一刻聚攏成團。隨着年華的老去,這幾年她發覺自己的淚腺如一條原本就營養不良的細弱河流,漸漸地乾涸在沙漠的重圍之中。即使是在絕對的獨處時,悲喜之類的情緒都很難讓她流淚,更何況是在這麼一個眾目睽睽的公眾場合。

  “雁,哪天你能哭了,你就好了。”

  末雁突然想起在北極考察時,那個叫漢斯的德國科學家對她說過的話。

  她現在還不能哭,不願哭,不會哭。她知道她離好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就在這一刻,她的腰被人抵了一下,一個男人低低地對她說:“跟我學” 。那聲音輕得如同樹葉間漏下的一縷風,痒痒地撫過她的頸子,與其說她聽到了,倒不如說她感覺到了。那風停了一停,又吹了過來,這次是一陣低沉而含混的喉音。那喉音如同一口被堵塞了的泉眼,又如同一陣被攔截在死角里的風,似乎沒有任何意義,又似乎蘊涵了多種意義,在那種場合聽起來,竟就有幾分接近悲涼的嗚咽了。

  末雁清了一下喉嚨,也開始含混地發出聲音來。末雁的聲音攀緣在男人的聲音之上,羞羞答答高高低低地走過了幾圈,就漸漸地找着了感覺,有些平展自如起來。眾人終於放下心來,哭聲便達到了高潮。

  趁着混亂,末雁騰出一隻手來探靈靈,發覺靈靈的位置空了。睜開眼睛,看見靈靈遠遠地站在角落裡,拿着數碼照相機在拍照。雖然看不見靈靈的表情,末雁卻有了一種在女兒面前赤身裸體般的羞愧。

*   *   *

  末雁一程又一程地送完了母親,下了墳山,天就傍黑了。財求公說你母女兩個不如就在我家裡歇了吧,明天早上再趕回溫州誤不了你的事。末雁已經累得渾身沒有一塊不疼的地方,的確不想趕夜車回去。卻不知這老頭家裡干不乾淨,女兒住不住得習慣。正在心裡打着小九九,老頭就說本來就打算留你們兩個過夜的,屋子都找了婆姨們打掃消毒過了。非典剛過,我們鄉下人也知道害怕,都講點衛生了。末雁聽了這話,就不好推辭了。

  老頭從人群里招出一個人來,說這是我孫子百川,他先帶你們回去洗把臉,歇一歇,我去菜館端幾個下酒菜回來——我家婆姨死的早,沒人做飯,你們將就點。

  末雁和靈靈跟在百川後頭,拖拖趿趿地走了一刻鐘,就到了財求的家。是一幢兩層的磚房,方方正正的,外牆鑲了一層白花花的馬賽克,在暮色里新得有些呲牙咧嘴。鐵門上貼了一對大福娃娃,兩邊的春聯已經有了些風吹雨淋的痕跡,字跡卻還可辨。上聯是:一世人生有炎涼,晨也擔當暮也擔當;下聯是:丈夫遇事似山崗,毀也端莊譽也端莊;橫批是:穩如泰山。末雁覺得這幅春聯和尋常的喜慶春聯很有些不同,就問百川這是你爺爺寫的嗎?百川哼了一聲,說他知道個球,這是汪小子的詩,汪國真,你知道嗎?見末雁搖頭,就笑: “不知道也好,省得受騙。那小子專騙十七八的少男少女,或者是思想停留在十七八的老男老女。”

  末雁心想這個叫百川的男人論輩份應該叫她一聲姑,說話卻完全沒有拘泥禮節,雖有幾分魯莽,倒也叫她整個人都放鬆了,跟着他無拘無束起來。靈靈從書包里掏照相機,掏了一半又放回去了,說一路上怎麼都是這些一模一樣的新房子呢?媽媽你下鄉時照片上的那些老房子,怎麼這裡都沒有呢?

  百川開了門鎖,屋裡嗖地竄出一條其丑無比的大黃狗,一陣惡吼,震得鐵門鐵窗嗡嗡地抖,幾欲將靈靈撲倒在地。百川噌地脫下一隻鞋,照着狗臉就捶:“客人來了,你知不知道?嚎你個嚎。”那狗挨了揍,頓時就蔫了,蹲在地上,軟得像一攤水。偏偏靈靈從小就養狗,最是不怕狗的,就往地上一坐,將狗一摟,兩個立時就玩成了一團。

  百川進了屋,三下兩下脫掉了身上的喪服,胡亂捲成一團,往門後一扔,拖過一張板凳,坐下來擠腳上的水泡。一邊擠,一邊嘆氣:“我說信月姑婆啊,我與你一面都沒見過,你就這麼整治我。我自己的葬禮,我都不用走這麼多的路呀。”說的末雁忍不住笑了起來。

  百川又轉身對靈靈說:“靈靈你跟你媽坐車,我跟我老爺子走路,這叫階級區分,你懂嗎?”靈靈問什麼是階級?百川朝末雁咧了咧嘴,說那你得問你媽,不過你媽也是前清的中國人了,你也別全信她的話。你想看舊房子呀,藻溪有的是。你要是明天不走,我就帶你去看你外婆家的老宅——三進的院子,正間,西廂,東廂,舊是舊了,卻全是古書上的樣式呢。不過,千萬別讓我們家老爺子知道。

  靈靈就拿眼睛來試探末雁。末雁不說話。百川依舊在挑泡,挑得一腳是血,就隨手扯過一張紙來擦。擦一下,噝一聲,眉上輕輕地掛上了個結。脫了那一身的布景衣裝,只剩了一件汗衫,就看出人的高壯來了。肩頭如犁過的田壠,一絲一綹的全是硬肉。戴了一副寬邊眼鏡,目光從玻璃鏡片後頭穿過來,刀片似地銳利清爽。鬍子散漫地爬了一臉,像瘋長了一季的藤蔓,雖是秋了,卻讓人看上一眼就津津地冒汗。

  末雁擦着額上的汗,說靈靈我們明天一定要趕回溫州的。百川終於擠完了泡,找了幾張創口貼橫七豎八地貼上,鴨蹼一樣扁平的腳掌上就有了些錯亂的景致。“藻溪的妙處,你連個邊都還沒擦到呢。”百川的眼睛看着靈靈,話卻是對末雁說的:“你要是多住幾天,你學到的就不只是怎麼哭喪了。要是呆到頭七,那‘哭七’才真正有意思呢。”

  末雁恍然大悟,那個在涼亭里教她怎麼哭喪的男人原來就是百川。一路四個涼亭,她一程比一程哭得自然。剛開始時,眼淚流過嘴角的那絲辛鹹味道讓她吃了一驚,過了一會兒她才明白她哭了。

  漢斯,漢斯,我終於,有了眼淚。她喃喃地對自己說。

  待到墳山封口的那一刻,她的眼淚就已經像使壞了的車閘,想停都停不住了。那眼淚仿佛不是從她眼中生出的,只是借了她的臉,惶惶地趕路。她起先是在哭母親的,哭那些與命運陰差陽錯擦肩而過卻讓妹妹毫不費心地拿走了的母愛。後來又似乎在哭自己,哭的是自己生活河床裡邊那些細細碎碎石籽似的不如意。雖然是真性情的流露,卻因了開壞了那個頭,後面的一切多多少少就有了些世故的味道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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