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　診　室　遐　想

·劉荒田·

　　休息日。早上，從書房望向後院，老天灰溜溜的。自家的檸檬樹，貼鄰的藤蔓，對門鄰居晾在陽台下的花衣服，都沒多少生氣。然後，雨來了，斜斜地掛滿一扇窗子。這樣的天氣，本該呆在家裡，做灰色的詩或者隨筆的。可是，必須出門，到診所去。

　　據自我感覺，我能吃能喝能睡能幹活能小跑，一般而言，不脫快樂，遇上這般灰暗的天氣，壓根兒沒想自殺，無論肉體還是心理，尚算健康。可是，近來太太老說我瘦了——“看你的下巴尖的！”非要我去檢查不可。主持中饋的人物，說的話不可不聽。蓋因兩三年前，我也是無緣無故地消瘦，還一味自我感覺良好，好在有一回太太坐我開的車子，發現我握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才催促我去看醫生，果然查出“甲亢”來，服藥半年才好了。可見，“健康的男人背後必定站着一個女人”這真理，比“成功的男人背後必定站着一個女人” 更有權威。這次，她說，怕“甲亢”又犯了，不然是糖尿病什麼的。我卻不當回事，拖拖拉拉。太座火了，說：“再不去，我請假到診所去，替你討檢驗單。”我只好說：“好了好了，要真的是病，你也不能替我生，明天我去。”可見，這趟出門，我是迫不得已。

　　撐着傘，踱到街上，打開車門，坐進開了１３年的本田，竟想起國內一幅漫畫：在公廁門外，一低眉哈腰的男士向一大腹便便的男士說：“局長，你這是親自來呀？”看，積宦至“局座”，堂上一呼，階下百諾，“出恭”卻不能由人代勞。既如此，連“局座”以下的股長也沒當過半天的區區，跑診所豈能假手他人？

　　“親自”走進醫生的診所，候診室里，兩行長椅上，坐滿了和我一樣，“ 親自”來看病的人，清一色的同胞。臉色都難看，都沉默，都滿懷心事。一如外頭的老天一般，叫人看了窩心。“生意興隆通四海”，在別的行業是絕頂好事，放在診所，卻晦氣，儘管這使得醫生“財源茂盛達三江”。興許都是患流感吧？前天紐約的朋友來電話，鼻音濃重，一如哭了三天喪，說“半個紐約都在咳嗽”。舊金山也沒好到哪裡去。我走近掛號台，告訴接待小姐，想拿一張驗血單，她要去我的健康保險卡，請我等。我記得，過去來這裡討一張類似的單子，是“立等可取”的，到了新世紀，卻升格為“坐等”，可見時代在進步。

　　我要坐，卻沒地方。一眼掃過排排坐着恭候護士傳招的病人，沒發現空檔可擠下我這並未發現病象的中年之軀，只好斜靠着櫃檯。臂彎下的雨傘，答答滴下水珠，接待小姐皺了皺光潔的眉頭。我趕忙走開，到門口去。順手從報架上拿下今天的英文《紀事報》，就着廊下的日光燈，翻起來。“沒有新聞就是好新聞”，新聞版儘是晦氣事：日前因直升飛機失事殉職的兩位舊金山警察昨出殯，場面極隆重；劫匪趁上千警察參加上述喪禮，大鑽空子——昨天舊金山市內銀行劫案六起；舊金山商業區停車場調高停車費３８％；馬林縣《獨立報》一位曾採訪兇殺案嫌犯、掌握線索的記者，因拒絕出庭作證，被法官課以每天一千美元的罰款，直到吐實為止……

　　我邊翻報紙，邊留神接待小姐的動靜。她敏捷地應付幾乎沒停頓過的電話，間或一本正經地把候診者請進診室。我還得等，便把注意力拉回報紙上。哈哈，終於發現可讀性！那是專欄作家霍普先生的妙文。前天才從新聞中曉得，美國業已製成“和駕車人對話”的汽車，這位幽默家已經拿這剛出台的高科技開玩笑，全文是這樣的：

　　汽車製造商們，早已下定決心，非將人的日子弄得愈加複雜不可。這回，又弄出新玩藝——會和人談話的汽車。不錯，我們開車時，有時斷不了和車子說說話的：“天殺的，開動吧！怎麼癱啦？”車子從來不回應就是了。如今不一樣，汽車可以收讀電子郵件，報告股市行情和體育比賽的分數，還能指示你在哪條路上開。我的朋友卡般科剛買了一輛，迫不及待地向我炫。

　　他把引擎發動，對我說：“聽聽這個。”

　　“你有一個電子郵件。”車子說話。

　　“沒騙你吧？”卡般科得意非凡地說，“憑這個，我再也不愁和外界失去聯繫。”

　　隨即，車子讀出電子郵件的內容：“你這大笨蛋，今天一早離開辦公室時，幹嗎不把‘佛顧孫數據’放在我的桌子上？”

　　卡般科解嘲地笑笑：“當然羅，電子郵件不全是好消息。”

　　“你新入的１００股‘格立托企業’股票，買價１７，此刻上升２－３／８。”車子發出報告。

　　卡般科又快活起來：“就是嘛，有了它，什麼重要事情，都不會漏網。”

　　車子又發言：“下一個十字路口：呼樓客路，請轉左。”

　　卡般科手舞足蹈：“真神！多虧‘全球衛星定位系統’，靠它指揮，任何時候，我開到哪個地方，車子都瞭如指掌。”

　　車子在發話：“你該向左轉，你卻轉了右。現在你在呼摟客路西行，危險！一輛大卡車正在單行道上東行，如果你不回頭，就和它相撞。”

　　卡般科立刻撥動方向盤，轉個Ｕ形彎。“怎麼樣？夠厲害吧？這回嘛，‘ 全球衛星定位系統’救了我的命。”

　　“你又有了電子郵件。”車子報告。

　　“是什麼？”卡般科不耐煩地問。

　　“辦公室的電冰箱裡頭，還放着你的香腸呢，都長黴菌了，如果你不馬上拿走，我們就拿它來塞你的耳朵！”車子讀出電子郵件。

　　“還不只這，一些雞零狗碎的事，如果是我必須做的，車子也及時提醒呢！沒有它，可是寸步難行喲！”

　　車子說話：“最新體育消息：惠皮隊４２分，牛鷹隊３分。”

　　卡般科說：“唔，贏了點，也輸了點。你輸給我二十塊，錢呢？”

　　車子又說起話來：“你有電子郵件。”

　　卡般科聳了聳肩膀，不無憂慮地說：“說吧！”

　　車子讀起電子郵件來：“親愛的先生：到今天，你拖欠‘超級歌唱巨星’ 戶口的帳款已達９０天，我們不得不將此事通知專收爛賬的公司，由他們來和閣下打交道。”卡般科聽過，罵起娘來。

　　“注意，你的時速是４８英里，這地段的限定時速是４５英里。”車子發出警告。

　　“閉嘴！”卡般科吼了一句，引擎馬上死了火。

　　這一天，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中央，氣急敗壞地截計程車。

　　一星期過去，我和他在一家小酒館見面，他已脫盡晦氣，滿臉是笑，告訴我：“我結婚了。我的太太嘛，是世界級的刻薄鬼，不過，她比我的車子好。”

　　“這話怎麼說？”我納悶地問。

　　“她不象我的車子，我到哪裡去，它都一清二楚。”

　　剛讀完專欄，接待小姐叫我的名字。我應聲趨前，穿白大褂的醫生在旁邊，正拿我的病歷看。醫生是香港來的同胞，人很和氣，他問我：“要驗血？有毛病嗎？”我略加解釋，他點頭認可，唰唰在檢驗單的“項目欄”勾下幾處，便完事。我省悟了，這回醫生先問病，再給檢驗單，是表示慎重。難得的是，他雖親自看病，卻沒按老規矩收五塊錢診金，可見科技發達的時代，中國人的人情味沒給吃掉。

　　接待小姐接着交代：“檢驗前１４小時不能吃東西。”

　　我唯唯答應，拿起檢驗單出門去。路上，我想，今晚該辦的，是提早吃晚飯，還空腹十四個小時。明天一早該辦的，是驗血。這等事，都須“恭親”，雖然主要地，是為了太太免於擔憂而做。

　　我又想，汽車能說話，下一步，開車該也不必駕車人“親自”了。科學的進步，多半體現在人“親自”辦的事情越來越少上頭。好在，吃喝拉撒睡、做愛、病、看病、驗血，這些項目，在可見的將來，還須“親自”辦理。想到此，我居然為了我的車子不會說話而萬分欣慰，一如我剛才在診所看到的是醫生，而不是雖會說話但毫無人情味的電腦，心頭湧上的暖意，在這樣倒霉的天氣。

　　街上濕漉漉的，老天爺還親自下着雨。

〔２０００年１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