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報記者 蔣蘊
實習生 韓璟
《東方早報》
9月11日,一年一度的中秋節,周一超是在嘉興市看守所度過的,母親葉玉
樹一個人站在看守所的高牆外,她幾乎每天都會到這裡來,就這樣站1個小時甚
至更長的時間,聽說,今天“裡面”的菜是簡裝的月餅和醬鵝。
22歲的周一超,是浙江農業大學農業與生物技術學院農學系的應屆畢業生。
2003年1月23日,他與156名應屆畢業生一起,報名參加了嘉興市秀洲區政府招收9
名鄉鎮公務員的考試,筆試和面試過後,他的成績分列第5名和第11名,綜合成績
排在第8名。在體檢中,周一超被檢查出有乙肝“小三陽”,按浙江省國家公務
員招考條例,他因此未被錄取。4月3日,周一超在秀洲區人事局用水果刀刺殺負
責招考工作的於根華和前來勸阻的張文偉,造成者重傷,後者死亡。9月4日,嘉
興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周一超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
利終身。判決結束後,周一超當庭將判決書撕爛拋棄,拖着腳鐐踉蹌而去。
周一超,中國1.2億的乙肝病毒攜帶者之一。5個月過去了,他的激憤還沒有
平息。
HBV的陰影
中國是一個肝炎高發地區,據流行病學調查,目前我國有慢性無症狀乙肝病
毒攜帶者約1.2億,差不多10個中國人當中,就有一個是乙肝肝炎病毒(HBV)攜
帶者。
王益是一個名叫“肝膽相照”論壇的版主,周一超宣判那天,他專程趕到嘉
興聽審。王益自己也是一個乙肝攜帶者,他說“同病相憐”,就更能體會周一超
的心情。因為做了版主,王益認識了全國各地很多的乙肝病毒攜帶者,他們有一
個約定俗成的稱呼:“戰友”。“因為在我們的生活里,要跟很多東西作戰。”
王益解釋說。
上海長征醫院的瞿瑤教授,是從媒體的報道中聽說周一超事件的,他是上海
市肝病研究中心主任,早在1992年,他就提出當務之急是消除乙肝病毒攜帶者所受
的種種限制(甚至是歧視),如不讓入大學、不讓就業、不讓出國等。瞿瑤說在
周一超事件發生的前後,有很多網民在上海市肝病研究中心的“肝健康俱樂部網”
上反映因感染了HBV,而人為地剝奪了入學求職資格的苦惱,一位叫flyer的網友,
今年大學畢業後求職卻被用人單位拒之門外。他問道,我們真的那麼“毒”嗎?
“肝病也好、乙肝也罷,與‘非典’一樣,疾病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們的
恐懼和無知。”瞿教授說,乙肝病毒的主要傳播途徑主要有5類:分別是血液傳
播,母嬰傳播,醫源性傳播,性接觸和生活密切接觸傳播。一般的生活接觸或飲
食是不傳染的,只要不在一起合用剪刀,指甲鉗,牙刷等。
在我國現行的很多關於入學、就業的體檢標準中,對乙肝病毒攜帶者的控制
尺度不盡相同,普通高校在招生時相對寬容一些。1998年國家教育部明確規定:
無論乙肝患者是“大三陽”還是“小三陽”,只要肝功系列檢查完全正常,就可
以上學,除了個別專業,如學齡前教育、航海技術、飛行技術,以及與食品有關的
專業受限外。而國家公務員的錄用體檢標準則相對較為嚴格,各地的國家機關在招
考公務員的時候都明文規定,乙肝“兩對半”是必檢的項目。周一超的落選,很
大程度上就是參照了《浙江省國家公務員錄用體檢標準》規定:“有下列疾病或
生理缺陷者,視為不合格:…5、慢性肝炎病人並且肝功能不正常者,乙肝‘大
三陽’和‘小三陽’者。”在浙江省,乙肝“大三陽”和“小三陽”都是體檢不
合格。這一標準,只是在近年才有所鬆動,今年,廣州市宣布允許肝功能正常乙
肝“小三陽”者,報考除警察之外的所有公務員職位,周媽媽說,如果在廣東,
一超也許就不會做出這樣的傻事。
無處不在的就業歧視
周一超所學的農學專業,近年來就業困難,1/4同學考研究生,還有多人參
加浙江省公務員考試,周一超是班裡考分最高的一個,能考上公務員,對於他們
來說,是一個不錯的去向。周媽媽葉玉樹曾經問兒子,希不希望再念研究生,周
一超說不念了,只想能早點賺錢撐起這個家。
季新在2002年參加了浙江省的公務員統一招考,他當時報考的崗位是嘉興市
某區的政法委秘書,他的筆試、面試成績都是第一名,也是由於“兩對半”的檢
查不合格落選。
2000年從東北大學數學系畢業的管歡,老家在湖南農村。他原打算畢業後先
找一份工作,一面為自己出國做準備;一面可以資助還在讀大學的妹妹,於是
和一家電腦公司簽訂了合同,在報到上班前,公司對新員工進行體檢,管歡被查
出攜帶乙肝病毒,是“大三陽”,公司當即要求與他解約。在之後的求職過程中,
管歡向用人單位坦言相告自己是乙肝病毒攜帶者,對方的反應不一,有的立即將
他拒之門外,有的主考官雖然自己不在乎,但說怕手下的員工會有顧慮。接連幾
次碰壁,管歡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的“乙肝病毒”已經成為影子,畢業後3個月的
時間,他因為沒有工作,一直待在農村老家,看着年邁的父母每天操勞,自己大
學畢業,竟然成了一個在家吃白食的人,他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
賈俠大學時是學校長跑冠軍,體育委員,籃球隊的主力隊員。很少有人相信,
他竟然也是一名乙肝病毒攜帶者。畢業時,賈俠本來已經簽了約,有一家很不錯
的單位指定要他,但是最後一關是體檢,他想了很久放棄了,後來回到了老家的
一個小工廠,他有時會有疑惑,努力念書,辛苦了那麼久,怎麼好像都失去了意
義?那段時間,他去看過心理醫生。
被人防範的生活
“把袖子捲起來,讓我看看你的針眼。”交體檢單的時候,醫生對上香說。
上香是一個從北方來的女孩,她在蘇州的一家體檢中心裡,碰到了生平最嚴格的
體檢。“那裡的空氣,都瀰漫着讓人惶恐不安的氣氛。”她說。體檢單子上最後
一條明確註明:檢查項目包括乙肝病毒“兩對半”。進門先要在數碼相機前拍照,
緊接着就是抽血,以防有人頂替。就在這樣的“嚴防死守”下,居然臨近結束時,
還要憑“針眼”再證實一下。上香是乙肝“小三陽”。她承認,一些“戰友”為
了能過關,體檢時就找個人代替一下,其實誰不想堂堂正正地做人,可是過不了
體檢,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無法生活,甚至生存。於是,體檢就成了
一場“貓鼠遊戲”。
小古是在高中一年級體檢的時候,第一次發現自己是乙肝病毒攜帶者的。他
記得很清楚,當時全班67個同學中,有14人為乙肝病毒攜帶者,面對這麼高的比
例,大家沒有太吃驚,覺得可能在潮濕的南方也算正常。那年高考體檢,沒有要
求驗血,小古順利地跨入了大學門檻,但是到了工作以後,同事之間的猜忌讓他
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他想喝水,沒有一個同事遞給他,連他用過的辦公用品,都
沒有人碰。結婚登記前的體檢,保健院查出他是“小三陽”,接下去又是通知復
查,又是鄭重其事的告誡,搞得全家人如臨大敵。
而王益則很坦率地承認說,他其實是有點怕的,怕和“健康人”交往,儘管
他不很同意說自己是有病的。和王益共同生活了20幾年的妹妹,前幾天才知道哥
哥是個HBV的攜帶者,王益說自己以前一直不想,也不敢告訴她,他曾無數次地
想像妹妹聽到之後的各種反應,但是在“家庭會議”上宣布時,妹妹表現出來的
寬容和豁達還是讓他吃了一驚。“可是那終歸是自己的家人,”王益也明白,
“如果要外人理解,那就太難了。”他說當初自己也沒法相信會面臨這樣的人生。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已經被單位錄取,新進的員工在集體培訓,突然辦
公室的人把他和另一個女孩叫出去,說因為體檢不合格,公司將不會聘用他們,
王益到辦公室收拾了東西離開,在樓下碰見幾個同事,這時想起還有一個杯子沒
有帶走,沒有一個人願意幫他去拿杯子,最後,總算一個人出來說:“你有乙肝
病毒,杯子扔掉算了。”王益和“戰友”們在一起的時候,說說笑笑心情特別放
松,可是一旦面對“戰友團隊”以外的人,他老感覺有一堵牆在那兒,而且是堵
無法逾越的牆。
管歡後來經過同學的介紹,去秦皇島的一所學校教書,這次他有了經驗,沒
有一到就說自己是乙肝病毒攜帶者,但和同事聚餐時,他還是有意識地使用公筷。
半年後單位進行體檢,查出他是乙肝病毒攜帶者,他的秘密再也保不住了,他干
脆主動告訴同事們說了自己的故事,並且告訴他們乙肝的傳播途徑,希望能消除
不必要的恐懼,他的努力並非沒有效果,大部分同事還是像以前一樣和他交往,
但是畢竟還是有人開始與他刻意保持距離。“在一種被別人防範的氣氛下工作生
活,”管歡說,“那真的是一件很壓抑的事。”他開始厭煩社會的紛擾,去年他
考取了上海交通大學的碩士研究生,重回校園繼續學生生活。
需要勇氣的愛
和男朋友相愛兩年,卻從來沒有接過吻。小謝不清楚,這樣的愛情算不算完
整,其實,她還是很感激男友的,並沒有像很多人一樣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從兩
個人認識一開始,她就把自己的病情如實相告。男朋友去向醫生諮詢,醫生建議
他打疫苗,但隨後,醫生又說,接吻還是可能傳染的,你要小心。因為這句話,
兩年來,他們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感情。小謝說他們倆的感情目前不錯,但她
感覺到,兩個人之間是有一些陰影的,永遠不可能像別的情侶那樣毫無心結。其
實,至少目前看來,小謝的憂慮是沒有必要的,在央視的《新聞調查》節目裡,
衛生部病毒性肝炎專家諮詢委員會的徐道振教授說,目前還沒有明確的病例報告
作為證據,表明人可以通過汗腺、唾液甚至眼淚來傳染乙肝病毒。
賈天說,“戰友”們很多都有很深的自卑,但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強烈的
願望,希望能和正常人一樣戀愛、結婚。沒談戀愛之前,賈天很渴望交女朋友,
但又怕對方知道病情後離他遠去,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後,他不想對所愛的人隱瞞,
很幸運,她接受了這個現實。賈天覺得那時候給他們辦結婚證的工作人員挺不錯,
只問了妻子一句“你知不知道他是大三陽?”“知道,像我們這種情況,法律上
是可以結婚的。”“是的,可以的。我只是提醒你們要注意一些。”關於這個問題,
工作人員再也沒有多說。 現在,賈天的妻子和孩子都注射了乙肝疫苗,家裡除
了碗筷、毛巾,其餘的都是共用,現在,醫學界也早已達成共識,乙肝病毒攜帶
者不僅可以戀愛,也可以結婚,如果配偶為HBSAG或抗HBS陽性,不必接種乙肝疫
苗;如果配偶兩者均為陰性,可以注射乙肝疫苗。HBSAG陽性的婦女可以生育,
只要嬰兒出生後立即接種乙肝疫苗,保護率仍可達到90%以上。
一種病,不太好聽,又不能根治,幾乎會終生陪伴着你,不想讓人知道也是
可以理解的。很多人,對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不透露。家在南通的余先生,當
年在高考前的體檢時,查出是“大三陽”,現在,他已經有了一個兩歲的兒子,
“兒子是健康的,”他很欣喜,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告訴過妻子自己是乙肝病
毒攜帶者,他說自己想瞞一輩子。家裡一起吃飯的時候,余先生的筷子在碗裡攪
動得多了,母親就會向他使眼色,他就識相地把筷子收回來。作為男人,他要保
護家人,沒有勇氣說,只有默默地做。
以前的男朋友說過一句讓上香痛心疾首的話,“像你這樣的情況,也只有我
要你,換作其他人沒有人要的。”她聽了,當場就哭了。
王益說,有的時候,會有這樣一種怪異病態的想法:希望自己得的是癌症,
這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病床上,在同情關切的目光注視下,接受着親朋好友
的探望,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承受精神折磨。
HBV比HIV更可怕?
王益說,有時候想想,我們這群人的地位,好象還不如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去年,蘇州市出台了《艾滋病、性病預防控制辦法》,據稱這是我國現行法
律法規中首次明確規定艾滋病人及其家屬享有哪些權利、承擔哪些義務的地方性
法規。一旦當地的艾滋病人(包括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及其家屬的合法權益受到
侵害,或者遭遇社會歧視,可依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對HIV陽性者都可以寬容,為什麼對我們就不能寬容?”王益有點想不通。
他說更不明白是,為什麼有一些醫生也會誇大攜帶者的傳染性。甚至當患者把化
驗單放在桌上時,醫生竟然用筆把化驗單挑過來,而不敢或者說不願意用手拿。
一位“女戰友”對醫生訴說自己的經歷,說到傷心處不禁哭了出來,眼淚掉在桌
子上,醫生當着病人的面,立刻拿出酒精棉球,開始一遍遍擦桌子消毒。
那時候,賈天是在單位體檢時,檢出了乙攜帶乙肝病毒,醫生說他是一個健
康的攜帶者,根本無須住院,但是領導還是對他說:“先回家休息,把病治好,
工作的事,慢慢來。”於是,沒有病的他被迫開始休假。起先,他還是想趁這個
時候治治病的。諮詢下來,抗病毒藥要上萬元,而且轉陰的有效率才是30%,他
那時工資是600元,半年下來,檢查結果依然是“大三陽”。在這半年裡,他看
了不少醫書,諮詢了不少醫生,最終明白,這病發作的機會,只是一個小概率的
事件,沒有必要擔心什麼。
戴雅已經結婚一年多,是名乙肝病毒攜帶者,“大三陽”,病毒源於她的母
親。大學畢業後,戴雅到美國讀書,後來就在美國工作,在美國,個人的健康記
錄是極其嚴肅的保密檔案,沒有本人的同意,醫院決不將其泄露給任何人,否則
即是犯罪。所以,“大三陽”在戴雅的求學和工作中沒有遇到任何障礙。美國醫
生告訴她不用任何治療,只要定期檢查肝功能及透視即可。她的先生注射了疫苗,
一直很健康。她說,準備5年之後要個孩子。上香的哥哥嫂嫂現在也生活在日本,
嫂嫂是“小三陽”,他們也說,生活中還沒有因為乙肝發生過什麼問題。
周一超案判決後,有“戰友”留言說,歧視是一種普遍的社會行為,人人都
曾因為某種原因歧視過別人,而類似公務員招考中推行的政策,起到的是一個不
太好的示範作用,杜絕歧視,不僅是道德的事,更多地要靠公共政策和法律。
9月12日,中秋節剛過,葉玉樹把替兒子寫好的上訴狀送到了嘉興市中級人
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