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鍋 王” 與 當 家 男 人

·劉荒田·

　　買“快鍋王”，是我們一夥逛街時，由榮提出來的。他興沖沖地宣告，“ 快鍋王”半價銷售，原價１３９元，減到６９元。該不該買？四條擔任“一家之長”的漢子，一如內閣部長們討論聯邦年度預算，企業董事局研究是否對一項開發中的新產品額外注資若干億元，也象妯娌們討論一條打五折的鑽石項鍊該不該買進，鄭重其事地發言.達成的決議是：買。

　　我本來的態度是：買固然好，不買也沒問題。早曉得，出售“快鍋王”的商家，也賣號稱３０秒鐘自動清洗的高級抽油煙機和別的廚具，例如價錢近百元、專用來切生魚片的日本“刀王”。它的營銷策略從來是“集中力量打殲滅戰”——砸大錢在電視電台和報紙做鋪天蓋地的廣告.品牌不多，勝在天天出現，把你的耳朵磨出繭子來。昂貴的廣告費，還不是打進成本？不過，我還是投了贊成票，原因是，沒有購物慾太久了，除了日常飯桌上的肉食蔬菜調味料之外，想不出還有什麼好買；所以，窮極無聊時，如果來了電光石火般的靈感，獲得“瞎拚”的理由，驚喜不下於孕育了一首自以為必含警句的詩篇。至於家裡的鍋，束之高閣的不算，正在服役的不下十口，各種型號都不缺，沒一個“快”的就是了。終於隨了大流，為了滿足“有東西可買”的快感。意見統一，下一步倒簡單，掏錢去買就是。

　　榮撥手機，給出售“快鍋王”的店子打電話，錄音機給予回答：今天的營業時間，由上午１１時至下午４時。怪不得呢，今天是星期天，放在別的店家，乾脆讓顧客吃閉門羹。眼下才１０點，４位年齡加起來超過２０５歲的中年男人，在唐人街的人潮里，為“如何打發一個小時”而傷腦筋。

　　“買牛筋牛腩！”腦筋活泛，對烹調懷着濃厚興趣的湯提議。大家鼓掌贊成。我又是“介乎兩者之間”。牛雜，我豈能不喜歡？問題是膽固醇太高，年齒愈大，我們愈要信奉馬克·吐溫的信條：專揀難吃的吃。繼而想，這“大流 ”畢竟明智，“快鍋王”的優越性完全在速度上，不把以“韌”稱雄的牛筋放進去煮，怎麼試驗出它的厲害？須知這是使用“獨家科技合金牛頭鋼”製造、風行４５年的名牌。

　　站在肉店的櫃檯前，四條漢子指手劃腳，議論風生。一直枯坐着的老闆立馬精神起來，隔着高高的櫃檯，湊過一張諂媚的臉，臉色在櫃裡頭剛剛剖開來的艷紅豬肉和褚色牛尾巴輝映下，又紅潤又軟和。

　　“牛筋，有沒有？”榮擺出大主顧的派頭。

　　“有！”老闆哈腰應道。

　　“怎麼看不到？”湯在低頭搜索櫃檯裡頭林林總總的肉。

　　“在冷凍房呢，這玩藝不能擺出來，冰融化了賣相不好……”老闆一個勁地解釋，“諸位都要？”

　　“當然。”榮叉着腰，功成名就似地宣告。老闆神速地扭身，到後頭的冷凍房去。另外一位店員，天真未泯，把鬍子拉茬的下巴擱在櫃檯的玻璃板上，好奇地問：“你們一齊喜歡上牛筋呀？”

　　“是這樣的——都去買‘快鍋王’。”

　　“哦。”店員點點頭。我萬分佩服他腦袋的靈光，憑几個短語就串起一根生活的“線”來。只是，我老覺得這樁買賣裡頭藏着些兒不可名狀的滑稽。先買牛筋，再買快鍋，程序上有點不倫不類是不是？人間雖然早流行奉子成婚，先做愛後談愛；在這裡，牛筋與快鍋的關係，卻可作這樣的類比：為了家有雙人床而結婚，為了買下了一箱尿布而懷孕。牛筋也好，快鍋也好，終極目的似乎並非“吃”，而是“檢驗”。

　　老闆捧出幾大坨被冰裹得嚴嚴實實的牛筋來，榮好整以暇地詢問，怎樣把冰融化掉，需要多少時間，在水龍頭下，開冷水沖好呢還是放進微波爐好？老闆一一做了解答。我在旁邊又發起膩來：一個大男人，瑣碎到這田地，是悲哀還是幸福？

　　一坨牛筋，估摸有十多磅，而各位拖家拉口的男人，家裡人口都有限，只好讓老闆開動電鋸分解為幾份。我的一份最小，搭上一些牛腩，不到１０塊錢。榮買得最多，近２０塊錢，他喜滋滋地解釋，五個女兒外加兩個女婿，今天都回來吃晚飯。他早就得意地告訴我，人生極樂，在一家子團團地坐在飯桌旁，舉箸，說笑。不過，一鍋冒出花椒八角香氣的、已經被快鍋閹掉了“韌性” 、口感恰到好處的牛筋，這“重頭戲”是晚飯的事，現在呢，最要緊的是“檢驗”。

　　肉店老闆和天真未泯的夥計，與這三位“住家男人”型的男人，算賬之餘仍舊談個不休，從牛筋的烹調秘訣到快鍋的優越性。我站得遠遠的，還是懶得開口，其實我從來不算“甩手掌柜”，也瞎拚，不過，上街買任何貨品，一向只取一種戰略：風捲殘雲，買了就走，從不戀棧。事後也往往後悔，時間省下了，可是，氣急敗壞地趕回家，不過在沙發上放倒自己，看無聊的肥皂劇罷了。這趕法，論實惠遠不如和店家扯淡，憑扯淡能獲得“原生態”的第一手材料；看電視，只促成瞌睡。

　　四個好男人，各各提着沉甸甸的購物袋，踱出肉店。我在前頭，徑往停車的地方走，過了３個十字路口，回頭才發現三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人海里漂散了。我懶得回去找，兀自沿街閒逛，看櫥窗，看攤檔的陳設。一家電話卡專門店的門口，貼着一張斗方模樣的廣告：打往大陸每分鐘２分。如此低廉的收費，吸引力比快鍋和牛筋都大，可是，我沒進去，為的是買了不知道該打給誰，一如我去瞎拚想不出“有什麼好買”。對比之下，“快鍋王”有福了，還沒進入我們的廚房，就有了填充它、讓它呈現自身價值的牛筋。從這一點想開去，“快鍋王”不能以“容器”視之，牛筋這“內容”，也不是一成不變的“物 ”。對快鍋和牛筋，更加貼切的比喻是“男女關係”。快鍋容納了牛筋，把蓋子旋緊後加熱，直到沸騰，小部分蒸汽從孔中冒出，大部分在裡頭作用，把堅韌不拔的牛筋變成入口可化的美食——這乃是“快鍋”與生牛筋做愛後所生的兒女。熱，被“快鍋”最大限度地利用的熱，是二者結合的特徵和動力。無熱，就沒有愛情、婚姻和家庭。物和人，在這方面倒是一致的。

　　一個小時報銷了。下一步，去買“快鍋王”。一路上，榮以手機和在家的太太頻頻通話。原來，成功的男人以及瞎拚的男人，背後都有一位偉大的女人。榮太太早以工於砍價聞名，曉得快鍋王如此之便宜，便給丈夫下達指令：買四口，自家和兩個親家、一位親戚各一口。

　　到了店裡，我先買了自家一口。看看榮，和經理的拉鋸戰才開始。根據他剛才買牛筋的戰史，沒有三個小時下不來。這不，此刻還沒開談買四口快鍋的折扣，只迂迴到去年所買的抽油煙機，向經理要一塊新指示板，好代替脫落的那塊。我又發膩了，為了買東西，值得耗去這麼多時間與口水嗎？只好向阿榮說，今天是兒子的生日，要回去參與在茶樓舉行的小型慶祝會。榮是最重視家庭價值的好男人，馬上催我走，他不坐我的車，坐另外一位同事的車回去。

　　次日，我見到榮，他送我一罐洗滌劑，這是昨天我離開後，他和經理泡蘑菇泡出來的戰果之一。洗滌劑標價１４塊，白送的，這麼一減，一口快鍋王，價錢才５０多塊，賺了！

　　某名人謂：“一個男人的真實肖像，是以下四種因素混合而成的：自家眼裡的他，他人眼裡的他，真實的他，他自己想做的他。”今天的四人行，讓我隱隱覺得，“快鍋王”居然在“中年男人寫真集”中占了相當份量。

〔完〕